原來,薛姮在秦州與父兄分離,趁亂逃出北上的隊伍獨自步行去了附近的天水郡,請求郡守將她捉回洛陽。
定國公實也不想帶這個便宜女兒走,是薛崇臨去前特意囑咐了弟弟。因而薛姮消失後,薛鳴心憂如焚,定國公卻只是抱怨了幾句,假意派了個人去尋就挾次子匆匆啟程了。
山水迢迢,薛姮如願被送進宮面見皇后的那一天,正是臘八。
腳底的血泡和身上荊棘劃出的傷痕都已癒合,衣裳亦已換過了,新妝靚飾,唯獨面容較從前憔悴許多。
“姮姮!”
得知好友回來,岑櫻在青芝的攙扶之下焦急出殿,卻險些被自己的裙子絆倒。薛姮忙和白薇一起扶住了她。
“不礙事的。”岑櫻笑著道,神情且悲且喜,“你回來了,真是太好了……”
薛姮亦紅了眼圈,笑著點點頭:“嗯,我回來了。”
“櫻櫻已經有了小寶寶?”她看著好友微微顯懷的肚子。
岑櫻有些難為情,點點頭,又小聲地道:“等寶寶出生,我叫她認你做乾孃好不好?”
“這可怎麼行。”一旁的青芝笑著插言,“殿下不是說要讓小皇子認奴婢做乾孃嗎?已經認了一個了,怎能再認,難道殿下想要賴掉?”
“哎呀你真是的,叫小寶寶認兩個乾孃不就好了嗎?”岑櫻嬌嗔著,視線掃過白薇,又補充,“唔,三個也可以,還有白薇姐姐呢……”
白薇依舊面無表情,青芝卻是忍俊不禁:“殿下肯一視同仁自然好,不過哪有一個孩子認三個乾孃的呢,依奴婢看,殿下不如給陛下生三個小皇子,這樣我們三個就都能做乾孃了。殿下意下如何?”
“哪能生三個啊,我又不是花花……”岑櫻嬌嬌地抱怨。
花花是周小蘿家養的那隻懷孕的母貓,已經平安產下了四五隻小貓,是故有此一說。
又很鬱悶地想。生孩子那樣疼,她才不會再給他生孩子呢,何況他還騙了她那麼久……
她這一句逗得宮人們捧腹大笑,薛姮眸子裡亦浮了些清淺笑意,心想,看見櫻櫻平安,她就放心了。
她會回來,就是聽說了冬至當日皇后深受刺激險些流產之事,實在放心不下。
再者,跟過去的自己做個道別,爾後浪跡天涯,再不要回洛陽。Xxs一②
——
夜裡薛姮陪岑櫻歇在她從前住過的春芳殿,兩人還如當初同睡一張榻上,薛姮柔聲問:“櫻櫻是不是和陛下鬧彆扭了?”
她看得出,這半日以來,櫻櫻皆是強顏歡笑。想來,還是因為冬至那日的事。
岑櫻悶悶點頭,明顯沮喪。薛姮又問:“為甚麼呢,陛下那麼喜歡你……”
“他喜歡我嗎?”岑櫻手指絞著胸前的束帶,“他若是真的喜歡我,就不會騙我這麼久,明明知道他和我隔著血海深仇,卻甚麼也不告訴我,又究竟把我當甚麼呢……”
往事慘烈,薛姮亦是心中難受,卻又似乎沒有傷懷的資格。她道:“可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陛下是陛下,太上皇是太上皇,他們做的孽,不該讓陛下來承擔啊。”
“再說了,事情已經發生了,後人除了彌補,還能怎樣呢?我聽說陛下已為裴伯父平了反……你也應該往前看才是。”
她字字句句好不溫柔,岑櫻卻是聽得心間酸澀:“那他也不該騙我……他甚麼都瞞著我,我和他養的一隻小貓小狗又有甚麼分別。”
“陛下畢竟是陛下,他是天子,太傅們會教他如何□□治國,卻不會教他怎樣愛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有些地方做的不好,也是情理之中啊。這不正說明陛下在你之前不曾有過別的女子,他自始至終都只屬於你一個人啊。”
“況且……不怕櫻櫻笑話,你覺得陛下待你還不夠好,在我眼裡,卻是羨慕得很。”薛姮苦笑。
陛下終究是愛櫻櫻的,或許只是不得方法而已。而自己呢,卻才
沒有得到過愛情。
“姮姮……”知道觸及了她的傷心處,岑櫻一下子慌亂起來,手足無措。
她只能小聲地勸道:“……他也快死了,你不要怕,以後有我在,再沒有人敢欺負你了。”
薛姮勉強笑了笑,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所以啊,你就不要想那麼多了。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但是陛下喜歡你,他有在為你變好啊。這還不夠嗎?”
“既然彼此喜歡,為甚麼不好好地在一起呢。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你們已經有孩子了,一切都要往前看啊……”
……
春芳殿裡二人秉燭夜談的時候,徽猷殿中,嬴衍也並沒有睡著。
他尚在處理政事,這些天,為了能陪伴孕中的妻子,一些不算緊急的公事都拖到了夜間來處理,常常是子時過半才睡下,次日清晨卯時便要起身。
靜寂裡御筆走在奏章上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梁喜弓著腰輕聲走進來:“陛下,仙居殿那邊請您過去。”
“甚麼事?”他眼也未抬,依舊專注於手裡的奏章。
老宦官的聲音愈發戰慄:“說是,說是太上皇后懸了梁,想請您過去看看呢……”
紙上的御筆停了一刻,但也僅僅只一刻耳。嬴衍冷嗤一聲:“由她去吧。”
略想了想,又囑咐:“去告訴太上皇后,請她好好回憶一下,朕上次離去前,都說了些甚麼。”
“若她執意搞這些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朕就將京兆蘇氏送進來,讓她把假戲成真。”
梁喜尷尬地連聲應喏,連忙打發了人去仙居殿回稟。燭案之下,嬴衍仍在批閱奏章,自始至終也未抬頭。
他還是稚子時母親就愛對著太上皇耍這些招數,後來學聰明瞭,知道甚麼是以退為進了,才消停了。
想不到如今又故技重施,且將施展物件換作了他。
看在她生了他的份上,他沒再追究她加害妻子的事,若她再執迷不悟,他也不介意用蘇氏的血讓她清醒。
——
次日,岑櫻坐在書案旁,看著那對碎掉的鐲子發呆。
說來也奇,冬至以前,她日日夢見母親。可從冬至之後,鐲子碎了,她也再沒能在夢裡見到母親。w.
她很想知道母親生前的事,想知道自己的生父生母究竟是怎樣的人,可姮姮也好、青芝也好,都對她的父母相知甚少。
而事發的那些年,高陽公主與謝姑母都不在京中。思來想去,除卻太上皇本人,這宮中也唯有蘇皇后知道一些了。
她嘆一聲氣,最終決定去蘇皇后處走一趟:“去仙居殿吧。”
除卻生父生母的事,她也想知道,為甚麼她們那麼恨她。要一次次地傷害她,傷害她的孩子。
才走至仙居殿的宮門卻撞見梁喜,他正立在深紅宮門下訓兩個小宦官,瞧見她來,滿面堆笑:“皇后殿下,您怎麼來了。”
岑櫻便有些猶豫地望了望殿裡:“他在?”
“可不是嗎。”梁喜無奈地答,“太上皇后今兒早上真懸了梁,陛下身為人子,無論如何也得來看看啊。”
他知岑櫻不喜,想盡力為主子回寰。岑櫻倒也沒反駁,猶豫了一瞬,慢慢走近了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
殿裡,蘇皇后猶然在與兒子爭吵,哭著控訴他的不孝:“……你把我殺了吧,整天把我關在這兒,是不是下一步就該一杯毒酒賜死了?既然如此,我死給你看還不好嗎?”
“為了一個女人,你非要把我們逼死才滿意嗎?我當初為甚麼會生下你這樣的兒子,我為甚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她聲嘶力竭地哭鬧著,狀似瘋婦,哭喊聲中夾雜著許多瓷器碎裂的東西,間或又傳來長樂公主哭泣的討饒聲,請求兄長寬恕母親。
殿中卻始終沒有傳來嬴衍的聲音,最終,蘇後瘋魔般地咒罵出聲:“你為甚麼不去死?為甚麼不死在涼州?早知會像今日這般生不如死,當初,就該把你溺斃
在池子裡!又焉會有今日!”
檻窗之下,岑櫻手攀著那扇軒窗,背後也不禁升起一股寒氣。
她知道他和他父母關係不好,卻不曾想,是壞到了如此地步。
從前雖聽青芝說過,蘇後為了陷害崔太妃爭寵、曾在嬴衍幼時將他扔進池子,險些令他發高燒死去。但終究未曾親眼得見,並不十分感觸。
直至今日。
直至今日,她才算真正明瞭了姮姮和高陽姑母所言、為何不能將他和他的父母視作一個整體來看待。
蘇後何嘗是將他當作兒子看待,即便是陌生人,也做不出這等絕情之事,說出這等滅絕人性之話。何況她還是他的母親……
她腦海中盤旋的都是蘇後方才切齒痛恨的咒罵,徹底地茫然無助,悵然欲離。
卻是晚了一步。殿中響起恭送天子的行禮聲,她還不及避閃,便被陰沉著臉從殿中走出的丈夫打了個照面,瞧見是她,他十分詫異:“櫻櫻?”
“你怎麼來了?”
說著,便要過來扶她。
她臉上的同情與傷懷都還未及斂去,岑櫻忙轉過身子,一時之間竟有些慌亂:“沒甚麼,只是隨便走走,聽見裡頭爭吵來瞧瞧熱鬧。”
“不是來找你的……”她又補充。
欲蓋彌彰的一句。嬴衍看著她微紅了一圈的眼,微微一怔。
母親的那些話他早已習慣,也不會因之而產生半點情緒。只是被妻子聽到,到底是有些丟人的,臉上微赧:“我送你回去。”
兩人還是甚麼話也沒有,只在夜間就寢時,岑櫻輾轉反側,還是問出了那個自白日起便一直困擾她的問題:“她為甚麼會這樣說你呀。”
“仙居殿?”
嬴衍放下帷帳,在她身側躺下,燭光被帳子一篩,霎時變得朦朧柔軟起來,亦恰到好處地遮去了他臉上的陰翳,“習慣了。”
“可……她不是你的母親麼?”岑櫻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哪會有母親不愛自己孩子的呢。
回答她的便是長久的沉默。
這些話,早在他幼時便已聽過無數次。每每以他作筏去請父親回來卻落了空時她都會如此說,生他有甚麼用,還不如崔氏所生的老二。情緒上來時,甚至會辱罵那讓她如願成為秦王妃的永安公主。
他以為這麼些年她總也學乖了,不想還是故態萌發。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母子也不例外。蘇氏和她背後的家族就像吸血的水蛭,從他身上吸食不到他們想要的利益時,便是如此。
唯獨岑櫻,她在他最落魄的時候闖入他的生命裡,對他好,全是出自真心,並非摻雜半點利益……
他心中微熱,輕輕攬著她,忍不住問:“他今日鬧你了沒有?”
她難得理他一回,嬴衍不欲在這毫無意義的事上浪費良辰。不等她回答,又輕柔地貼上她微隆的小腹,隔著一層寢衣聽她肚子裡的動靜。半晌,忍俊不禁:“他又動了一下,像是小魚吐泡泡一樣,還真是有趣。”
“櫻櫻,等孩子生下來,他的小名兒不若取做‘小魚’可好?”
岑櫻回過神,恰與把頭埋在她懷裡、正期翼望來的丈夫對上了視線。微朦燭光之中,他眼中笑意暖融,如三月的春光,明媚溫軟和煦,似能融化一切堅冰。w.
她忽然便明瞭為甚麼他那麼想要個孩子,心間微澀,竟說不出一字拒絕的話:“好。”
這已是二人連日來難得的和軟時光了。嬴衍如飲了蜜般,心間甘甜一片。輕柔地攬著她,又唱起她教過的《子衿》助她入眠。
燒了地龍的宮殿內溫暖如春,岑櫻枕著他一隻手臂,在他溫暖的懷抱中與溫柔的歌聲裡很快便睡去,再一次回到魂牽夢縈的故鄉。
“櫻櫻。”嬴衍還不知她已入眠,輕喚她一聲。
“你雖長在鄉下,但被你養父保護得極好,並不知道人心的醜陋與可怖。”
“你無父無母,焉知我這有父有母,尚不如沒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