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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第 70 章

2023-12-28 作者:白鷺下時

自那日之後,岑櫻常常夢到那畫像中的女子。

夢裡的她比那畫像中還要美麗,總是用那雙溫柔倩盼的眸子慈愛地注視著她,彷彿一位母親注視著自己的孩子。

她起初以為是謝姑姑,但謝姑姑絕不會用這樣慈愛的眼神看她,久而久之,也覺出一點端倪了,會在夢裡問她:“你,你是我阿孃嗎?”

但每當她問起,夢中的女子便會化作輕煙悄然離去,醒來後只有帷帳上的織金牡丹紋冰冷地懸在眼前,再無夢裡的衣香鬢影。Xxs一②

岑櫻久久地悵然若失。

這些夢她不敢和丈夫說,也許是冥冥中有所預感,也許僅僅只是畏懼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所以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一日一日地期盼著能在夢裡見到那個女子。

“母親”兩個字,開始在她腦海中有了個模糊的形象。

而與此同時,她的肚子也一日比一日地大了,懷孕四個月後,她也可偶爾感知到他的存在。就像有條小魚在她肚子裡吐泡泡,或是打滾兒。

起初她有些緊張,害怕他的存在會給她帶來痛苦,但這似乎是個很乖很乖的寶寶,除了讓她感知到他的存在和偶爾輕微的疼痛以外,並沒有過多地打擾她。久而久之,她倒有些期待起他的動靜來,越發地盼著能夠早一點和他見面了。

三月之期既過,皇后有孕的訊息還是傳了出去。畢竟自她有孕後飲食習慣與從前大不一樣,宮裡那樣多張口,瞞是瞞不住的。但以新帝對皇后的看重,也無人敢動歪心思。

皇帝陛下對這個未出世的孩子表現出莫大的寵愛,早早地為他翻看典籍選名字、選封號,常常攬著皇后和她懷中的孩子說話。宮人們都感慨,往常十幾年看見他笑的次數也不及皇后有孕後的一天中多。

這種變化不僅是存在於後宮之中,朝堂上,百官們原還人人自危,生怕皇帝陛下哪日看自己不順眼也被拉去含元殿下打板子,但皇帝陛下卻因這個孩子的到來變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不僅寬恕了前回為舒家進言而遭貶斥的罪臣,又下詔曲赦了洛陽、姑臧兩地的囚徒、減免稅收三成,再在京城南郊修建報恩寺一所,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也是因此,那些原本對岑櫻的冊立而耿耿於懷的大臣反而因之扭轉了對她的印象——陛下做太子時性情便十分冷淡陰鷙,也許有了妻兒的陪伴,他能做個仁君。

一日,長樂公主來到徽猷殿,拜見兄嫂。

“聽說岑……皇嫂懷孕了,長樂特來拜見。”長樂公主戰戰兢兢地跪伏在殿下。

她和皇兄一直不和,以至於身為天子唯一嫡親的胞妹直至如今也未晉封長公主。

是去織室看望阿婧的時候,阿婧勸她要和皇兄和睦相處,不能夠再像從前一樣任性。

再加之舒家的事著實是將她嚇到,哪怕只是闔族流放。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回意識到皇權的可怕,能夠讓一個枝繁葉茂的大族訇然倒塌,根本不是她能夠抵抗的。

嬴衍原本不悅,但想起下人所稟的、公主近來也算老實安分的話,勉強給了她幾分面子:“好了,人已經見到了,沒甚麼事就回去。”

“那……我可以摸摸她的肚子嗎?”長樂公主好奇地看著岑櫻微微隆起的小腹,忐忑地說。

嬴衍鐵青著臉,不語。長樂趕緊告退:“臣妹一時失言,還請皇兄見諒,臣妹告退……”語罷,飛快地出了殿。

長樂走後,一直沒開口的岑櫻忍不住嗔他:“你那麼兇做甚麼。”

“你喜歡長樂?”他神情古怪極了。

“沒有。”岑櫻道,“我只是覺得,公主似乎也不是無可救藥,萬一她改好了呢。”

她並不喜歡差點害死阿黃的長樂,但畢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血脈親緣,再不喜歡也要嘗試著接受。

如若長樂依舊有心害她,她會離得遠遠的,可若長樂真的痛改前非,她也願為他試著與長樂和平相處。

“她會改?”嬴衍嗤笑一聲,眉梢眼尾皆是不屑,“她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如今來求朕,晚了。”

不過她最好改。倘若還像從前一樣腦子不清楚地跟著老二老三廝混,總有一天,她會把自己折騰到他不得不殺了她的地步。

看在孩子的份上,他其實並不願妄動殺念。

“他今天有和你說話嗎?”嬴衍很快拋下這些,附耳又貼了過去,隔衣聽著她肚子裡的動靜。

殿中的宮人還未退下,岑櫻臉上微紅,“還有人看著呢,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幼稚……”

她總覺得他從她有孕後就變了許多,變得越來越像她想要的那個溫柔的夫君。這樣的他,既是令她欣喜,又令她擔心,擔心事與願違,他會失望。

“這有甚麼。”嬴衍瞞不在乎,握著她微涼的手輕搓幾下:“朕是在和自己的兒子說話。”

“你別這麼說……萬一是女孩子呢。”

“女兒也可,只要別像長樂那般討人厭都行。”他道,又笑著看她,“我已想好,若所生為男,就叫他‘握瑾’。若所生為女,就叫她‘懷瑜’。櫻櫻覺得呢?”

前時他擬定了百來個名字,還叫來封衡和他一起評定,最後選來選去,還是挑了最初擬的這兩個。

村裡孩子起名都是越賤越好,等長大了些才會正式取名,岑櫻原本覺得這樣貴重的名字孩子會承不住,但對上他希翼的視線也不忍掃興了,只道:“櫻櫻都聽夫君

的。”

——

下午,嬴衍去了尚書檯與大臣商議政務,薛鳴向徽猷殿遞了帖子,求見皇后殿下。

對於這個名字岑櫻已有些陌生,似乎是從去年此時,她離開薛家進宮後二人便再未單獨往來,此後相見的次數也是寥寥。

岑櫻原不想見,但憶起他也曾帶著她揹著他哥哥偷偷去見她阿父,猶豫再三藉口去九洲池走動走動,在麗春臺裡接見了他。

“薛侍郎是有甚麼事嗎?”她語氣疏離。

此時距離他送她入宮也不過一年而已,薛鳴看著她較從前疏冷許多的臉頰,一時微微失落,喚她:“櫻櫻。”

“二哥還可以這般叫你嗎?”

二哥。

這稱呼令岑櫻想起從涼州相伴走來的一路和在薛家的那段日子,他是除姮姮外唯一對她好的人,她甚至偷偷地想過,如果他真的是她的哥哥就好了……

直至,周哥哥告訴她,那死在薛氏手裡的五十多條人命。

岑櫻心裡頗不是滋味,逃避地移開目光:“薛侍郎有話直說便是。”

她的冷淡令薛鳴一陣失望:“你是不是已經知道村子的事了?”

“那件事,我很抱歉。我是真的不知兄長竟會如此狠心……他只叫我帶隊去攔著陛下而已。”

青年喃喃說著,俊美的臉上猶有愧悔。岑櫻眸中一黯,打斷他:“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用呢。”

從她從周哥哥的口中得知了村民的死後,就再難像從前一樣待他。薛氏兄弟是她的仇人,這一點她從未忘記。

薛鳴苦笑:“是。我只是不想你還記恨著我。”

“我是不知情,可若我知情,也一樣會選擇為了家族而捨棄那些村民們,也一樣會成為兄長的幫兇。我知道,我並不無辜。”

“我今日進宮,就是想和你說清此事。謝謝你還肯見我。”

他說著,行禮告退,又很不捨地喚她一聲:“櫻櫻。”

“你要當心。”

這一句他說得情深意摯,岑櫻不解地抬眸,他卻已行完了禮節告退,再未回首。

彷彿秋雨嘀嗒在平靜的湖面,岑櫻看著他離去時稍顯落寞的身影,一時若有所思。

夜裡嬴衍回來後她便和他提起此事。他臉上並沒甚麼表情:“沒甚麼,放心吧。”

不過是薛家想要兵變而已,他早已料到。

薛家想起事,正巧,他也想薛家起事。

城南大營那二十萬大軍都由薛家的心腹及親族統領,總歸是要反的,與其提前動手打草驚蛇,不若靜待時機一擊致命,將動亂控制在皇城甚至宮城之內,減少流血和犧牲。

馬上就是冬至了,按例,宮中要舉行儺儀。他賭的就是薛氏父子會在這一日動手。

這半年以來他也不是甚麼都沒做,早在城南大營裡安插了暗樁,為他盯著薛氏父子的一舉一動,甚至是,送到薛姮身邊的那幾個女侍。

薛崇何日送走薛姮,就何日是他動手的時間。

——

時光飛逝,年節轉眼又至。洛陽城裡樹木凋盡,霰雪飄零,是冬至了。

這一日京中按例會舉行盛大的儺儀,驅邪納福,上至皇家,下至黎庶,熱鬧的慶典一直從紫微城蔓延至洛陽城的大街小巷。

冬至的前一日,織室給徽猷殿送來了祈福香囊。

織室負責的是整個宮室的絲織製造,但皇后的袍服都是由尚宮局趕製,輪不到織室分擔。只是恰逢年節,給各宮都送了一批香囊。結著五彩的絡子,裡面包著草藥,散發著濃郁的藥草清香,做工和用料卻不算精細。

按理說,這等小玩意兒是不會得貴人喜歡的,按例都是打賞了宮人,但岑櫻卻格外地喜歡,精心挑選了一枚薄荷香氣的欲要戴上。

“讓奴再驗驗吧。”青芝趕緊攔下。

自她有孕後,但凡是送進徽猷殿的東西,沒有不小心查驗的。按理說既能送進來,理應被底下人驗過許多遍,但青芝也一樣放心不下。

岑櫻遂將香囊交給她,轉交通藥理的宮人小心查驗了遍。宮人道:“沒甚麼的,裡面是決明子和薄荷,有凝神靜氣之效。”

原來是薄荷,難怪這般好聞。岑櫻嫣然一笑:“這下,青芝姐姐可放心了吧。”

青芝仍有些不放心,但幾番查驗也沒有甚麼破綻,也疑自己是多心了,將香囊替她佩好:“知道了知道了,也不知我這般疑神疑鬼,是為了誰……”

“我知道,青芝姐姐是為我好。”岑櫻打趣她,笑得眼眸彎如新月,“等孩子出生了,認你做乾孃如何?”

青芝本是一句玩笑話,聞此倒紅了臉:“殿下可別折煞奴婢了。”

夜裡嬴衍也聞見了那股薄荷清香,問過之後,仍是不放心地叮囑:“可要小心些,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

“都讓太醫瞧過了,沒有甚麼的呀。”岑櫻挽住他一隻胳膊,“夫君……明日冬至的宴會,我要去嗎?”

明日是冬至,按例,帝后將登乾元門接受百官拜見,觀賞軍隊進入紫微城在含元殿廣場上獻演儺儀。

但她直至這時候也沒收到甚麼指示,便知他是放心不下自己和孩子,不打算叫她去了。

嬴衍的反應不出意料:“不去吧。一切等你生下孩子再說。”

“可太醫說,已經四個月了,胎像已然安穩,多走動走動也不是甚麼壞事……”岑櫻央求著,“再說了,我都從來沒有為你承擔過甚麼,既然這是我的職責,那我就該去啊……”

她成婚不久就懷了孕,直至現在,每日都是

在殿中養胎,從未承擔過皇后的責任,便很是羞愧。

再且只是有孕四個月而已,以前在村子裡,那些嫂嫂肚子跟兩個西瓜一樣大了還要下地幹活,她這麼嬌氣,大臣們又該因她而對夫君不滿了。

“你真的想去?”嬴衍問。

她點頭,眼中一片真誠。

“好吧。”嬴衍最終同意了,“不過小心一些,我叫你離開的時候,你就離開。明日也許會有事情發生。”

冬至宴會,她本也該出席,他的皇后,不該只是被嬌養在溫湯監裡的花卉,總要讓她慢慢地接手一些事宜。

只是他方才得到訊息,薛崇已把薛姮秘密送去了城郊的別莊,顯然是要在明日的儺儀上動手。

儺神的祭典本也是他白鷺府負責,再挑選軍中孔武有力的勇士,極易生事。

儘管已做好一切部署,只等甕中捉鱉,事及妻兒,又怎可不懸心。

次日清晨,冬至。

洛陽上空彤雲密佈,陰風怒號。天空陰翳得好似瓷器破敗的灰胎。

乾元門上已經響起了莊嚴的禮樂聲,宴會之後,嬴衍命人將妻子送回徽猷殿,率文武重臣登上高大巍峨的乾元門城樓,等待儺儀慶典的開始。

岑櫻原本還想看儺儀。她長在村中,鮮少有機會能看到這樣盛大的慶典,也就是早幾年還曾隨周沐和小蘿去縣城裡瞧瞧,十分心癢。但顧及到肚子裡的孩子,也就乖乖地回往徽猷殿。

她腰間還繫著那個織室送來的祈福香囊,隨她腳步漾開微微的弧度。還沒有走出多遠,忽而聽見幾聲貓叫,兩隻狸花貓直直從宮簷上跳下朝岑櫻撲來,像是發狂。

岑櫻唬了一跳,腳步急停險些仰倒。索性白薇擋在前面,舉劍一檔便將兩隻貓兒擊了回去。

那兩隻貓似不死心一樣,瞅空又朝岑櫻撲來。白薇再一次攔下,回頭對青芝喝道:“帶殿下從那邊走!”

青芝抬頭一望,前方森森的宮簷房樑上俱盤踞著一隻只毛色各異的狸貓,看得她頭皮一陣發麻。

她不敢再多問甚麼,扶著岑櫻急急折返,旁餘宮人斷後。岑櫻瞠目結舌:“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貓?”

那些貓倒像是衝著她來的,也著實奇怪。好在她如今月份不算大,雖然受了驚嚇,也不至於動了胎氣。

主僕幾人很快回到含元殿地界,青芝扶著岑櫻在道旁石凳上坐下,安排了宮人回去駕車。

白薇還未回來,主僕幾人歇息了一會兒,這時,一名宮人打扮的少女慌慌張張地跑了來:“殿下,殿下不好了!”

“那薛崇根本不是要入城獻儺,而是要藉機起兵。眼下,他們綁了我們女郎來騙宮門……說,一定要您過去……”竟是本該陪伴在薛姮身邊的白蔻。w.

這個時候,姮姮怎麼會出事?

岑櫻腦中轟隆直響。

還不及說甚麼,身側的青芝已急吼出聲:“甚麼好不好的?你是誰?是誰叫你來傳話?究竟是何居心?”

白蔻對天賭咒:“我叫白蔻,殿下認得我的,倘若奴有半句虛言,便叫奴天打雷劈!”

岑櫻被她們吵得心煩,又實在心憂好友,遂道:“我去看看。”

她拂開青芝的阻攔,微微加快步子朝城樓去,青芝等人拗不過她,也只好焦急地跟上。

乾元門外,盛大的儺儀隊伍已浩浩蕩蕩地朝宮城行來,扮演儺神的勇士們腳步揚起煙塵,嬴衍及百官在城樓上遠遠望見,有似騰雲駕霧。

那為首之人,身策白馬,正是白鷺府的指揮使薛崇。

他不肯下馬行禮,停在乾元門城樓的兩座闕樓之前,這個距離,就算是城樓上事先埋伏有弓箭手也一樣射不到他,但如同盆釜倒扣的雙闕與城樓恰恰能將他的聲音傳至城樓之上。

封衡立在嬴衍身側,看出事有端倪,厲聲喝道:“叛臣薛崇!陛下已識破你的詭計,還不快束手就擒,下馬受誅!”

“叛臣?”馬背上的薛崇大笑出聲,張狂又肆意,“我倒不知,這乾元門上,究竟誰才是叛臣。”

“諸位公卿,你們都給我聽好了!嬴伋嬴衍父子,為父的,當年殺兄弒父,強佔皇妹,冤殺大臣,致使河東裴氏幾百口人一夕塗地。這做兒子的,如今也幽禁其父,逼殺諫臣,是要步他老子的後塵。這等人面獸心的父子,又有何資格坐在龍椅之上!”

內城樓門裡,方欲拾階而上的岑櫻正巧聞見那句隱隱的“殺兄弒父,強佔皇妹”,一時愣住。

“他說的甚麼?”她回頭問跟隨在後的青芝。

青芝心憂如焚,拽著她胳膊直往下拉:“殿下,咱們就回去吧……要是出了事奴婢可擔待不起……”

來都來了,只消看一眼就能確認的事,岑櫻猶豫再三,終是拂下她,走上城樓。

叱雲月這時也在城樓上,瞧見被宮人簇擁著上來的她,幾乎嚇得魂飛魄散,怒吼道:“你來做甚麼!”

城樓上眾人紛紛回過頭,嬴衍大驚失色,繼而臉色鐵青:“帶皇后下去!”

當著眾人的面被這般訓斥,岑櫻臉上有些掛不住。馬背上的薛崇卻已瞧見了她,目及少女袍服下微微隆起的腹部,嗤地一聲冷笑:

“岑氏,你也來了。”

“你可真是你父母的好女兒啊,父親被做成花肥,埋在櫻花樹下,母親也被強佔生子,卻能無動於衷,和你殺父仇人的兒子卿卿我我給他生孩子。真不知你父母在天有靈,瞧見你如今這般大著肚子的樣子,會是甚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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