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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第 69 章

2023-12-28 作者:白鷺下時

八月既過,洛陽城又進入深秋,初霜隕細葉,秋風驅亂螢。

年底政務繁忙,嬴衍為能多得時間陪伴妻子和那未出世的孩子,索性將書案都搬進了寢間。

自她有孕後他變得溫柔許多,常常是將她抱在懷裡,一邊批奏章一邊講給她講那些她聽不懂的政事。

岑櫻常常聽得雲裡霧裡,為此,不止一回地和他抱怨:“你給我講這些做甚麼呀,我又聽不懂。”w.

他則總是用批奏章的硃筆點點她鼻頭:“不是教你,是朕在教自己未來的兒子,不可以嗎?”

對於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他好似表現出莫大的期待,幾乎日日都要纏著她和孩子說話,時間一長,岑櫻自己也對那孩子的到來隱隱期待起來。

她是個孤女,父兄雖然疼她,卻都和她沒有血緣關係。

這會是她第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更是她和他的孩子,焉能不愛。

時間很快過去,進入十月,舒氏闔族流放的風波漸漸沒了聲息,洛陽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岑治父子平安抵達柔然王庭的書信已經傳來,他們在離境的途中從皇帝書信中得知了岑櫻有孕,岑治又修書一封,絮絮叨叨地叮囑了許多,從前清溪村裡那個嘮叨的老父親又躍然紙上,看得岑櫻熱淚盈眶。

嬴衍進來的時候,她已將那封信來回看了三遍。聽得宮人的通報,忙把書信收起,把眼淚擦了擦揚起盈盈的笑臉來:“夫君,你下朝啦。”

都要做母親的人了,還這麼愛哭……

他無奈一笑,先除了冠服新換上了身常服:“今天感覺怎麼樣?會難受嗎?”

岑櫻搖頭:“我沒甚麼的,只是有些愛睡覺,下午我說看會兒書吧,迷迷糊糊又睡著了,方才才醒……”

她現在懷妊才三個月,妊娠帶來的影響只是嗜睡、噁心和厭油而已。不過她是農家出身,從前的飲食本就捨不得放油,因而並不覺得難以忍受。

只是一日間睡的時間越發長了,常常是白日裡看著書看著書就入了眠,再醒來已然太陽落山。

有時候,她都覺得自己真的成了小蘿家的花花,懶懶的,動也不想動。

柔和的初冬從菱花交織的窗戶裡透來,照得小娘子溫潤玉透的面頰泛著柔和的金輝,有若披沐佛光,溫柔又清婉。

嬴衍視線一錯不錯地看了她一晌,依戀地湊過去和她脖頸相貼,大手輕撫上秋日漸厚的裙裝下依舊平坦的小腹:“他有踢你嗎?”

他突然的靠近令岑櫻下意識躲了一下,口中答:“還早呢。大夫說要四個月左右才能感知到寶寶的。”

他又低頭看著她慌張亂顫的眼睫,握著她微涼的手,一根根輕輕揉搓著,酥麻的觸感一直從手心和指尖傳至臉上。

感知到耳後微微急促的氣息,岑櫻臉上漸燙,身子也跟著熱了起來。好在他很快被她腕上的白玉鐲子吸引了視線,輕輕握住了:“何時多了副鐲子?”

她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好看嗎?”

皓腕凝霜雪,玉色亦清潤通透,嬴衍道:“很襯你。”

“只是往日不曾見你戴過。”

岑櫻莞爾:“是我阿爹臨走的時候給我的,說是慶賀我們的新婚之禮……”

又很小聲地道,“夫君……雖然阿父他甚麼都沒有說,我卻有些懷疑這鐲子是我阿孃留給我的……不是宮裡,哪會有這般名貴的玉器呢?你覺得呢?”

“這也未必。”

“那你見過我阿孃嗎?她是不是生得很

美麗?”

小娘子期待地看著他的時候,嬴衍正取下一隻手鐲對著照射入窗的夕光細細地看,當看清那玉鐲內側細微的一行小字,他眼中笑意微凝。

另一隻手鐲的內側同樣刻著字,連起來,便是“火燃我愛愛不銷”、“刀斷我情情不已”的字樣,非對著光不能得見。

他心下已有幾分猜到這鐲子的主人是誰,將手鐲戴回去,口中道:“不記得了。”

岑櫻並未察覺,詫異地追問:“你怎會不記得呢,她不是你姑姑嗎?就真的一次也沒見過?”

他便很耐心地解釋:“幼時我長在長安,是故不曉。等到七歲時赴洛,你母親已然死去,這期間或許小時候的年節裡見過吧,但那時候太小了,實在沒有記憶。”

“好吧。”岑櫻遺憾地嘆氣,“不知道為甚麼,我有些想她了。”

“就比如這幾天,我有些難受,老想吐,又想睡覺,有時候迷迷糊糊地就會想,當初阿孃懷我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她生下我,是不是吃了很多的苦……”

“別亂想了。”嬴衍及時打斷了她的聯想,“孕中易憂思,別耗費太大精力。你母親,一定在天上好好地看著你呢,她會保佑你平平安安生下我們的孩子的。”

女子懷孕最是兇險,說他自私也好心虛也好,他還是不願令她知道她父母的往事,以免受了刺激遇上不測。

岑櫻也沒過多糾結這一點,嫣然笑道:“夫君今天打算教甚麼?”

“接著講昨天的《左傳》吧。”他隨手拿起案上的書。

這段時間以來他常常讀些史書上的故事給她聽,既是在教她腹中的孩兒,也是在教她。Xxs一②

岑櫻終究還是過於稚嫩了。自小長在鄉野,雖然識字明理,但實則並沒有接受過良好系統的教育。作為皇后,還遠遠不夠。

這一翻卻翻到了《左傳·文公元年》楚太子商臣密謀弒父事,他心頭一跳,忽而漫開無邊的恐慌,又面無異色地將書頁翻過。

岑櫻卻已看到了那一篇,問他:“夫君,你會去看太上皇嗎?”

自上回太上皇發難被鄭氏中斷後他便加強了對於上陽宮的軟禁,她並不是同情或者擔心太上皇,而是想起大婚日那位舒御史的進言,擔心父子關係失和會致使朝臣議論,對他不利。

畢竟國家以孝治天下,若是做皇帝的都對父親不孝順,又從何要求天下人的忠心呢?

再加上謝姑姑很快也該生產了,她也很想去看她。

嬴衍皺眉,面色很快陰翳下來:“不去。”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他對父親的感情早已在多年的猜忌與制衡中消失殆盡,說來可笑,曾經他也很想從父親身上汲取一二分父愛,即使是他把自己扔在長安的時候,即使是險些死在涼州、他也不聞不問的時候,即使是縱容薛氏害他的時候,也還殘留了一絲期望,認為父親不會輕易放棄自己這個栽培多年的嫡子。

然而生辰宴一事,終是叫他失望透頂。沒有立刻翻臉殺掉老二老三那兩個雜種,便是他對父親最後的一點情份。

甚麼父子兄弟他都不在乎,他沒有家人,有的只是岑櫻和他未來的孩子而已。

他想要的,曾經失去的,自會從他未來的孩子身上去索取。那些背棄他的,也永不會原諒。

嗯?這時候他說這話甚麼意思?

岑櫻不懂。他唇又覆上來,鼻尖相貼,輕輕環住她的腰,一點一點親吻她唇

瓣。

她抓著他衣襟的指尖攥得發紅,瑟縮躲了躲,終於害怕地嗚咽出聲:“你別……會傷著寶寶的。”

“怎麼了?”嬴衍疑惑。

原來是自己會錯了意,她臉上形同胭脂,難為情地別過頭去。

金輝灑落入窗,少女柔白嬌豔的臉頰和肩頸剔透如玉,純淨又夢幻。他看著眼前這個寄託著他對親情和情愛雙重期許的女人,彷彿是歷經艱辛的跋涉後終於覓得了一處棲息的港灣,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安定之感。

於是輕輕地將妻子攬入懷中:“別為我煩心了,好好養胎吧,我們的孩子會平安的。”

岑櫻訥訥點頭,睏意又一次襲來之前,她向後跌落在他懷裡,聽見他說:“櫻櫻。永遠不要離開我,永遠。”m.

——

九月二十,上陽宮中的謝昭儀平安誕下一子,獲封榮王。

新帝對於這個最小的弟弟表現得異常大方,賜爵位,賜錢帛,連比他早出生的、如今養在太上皇后宮裡的雲美人之子都沒有這麼好的待遇。

謝昭儀產子第十日,帝后鑾駕停在了上陽宮前。

今日是休沐,嬴衍終究還是沒能拗過妻子,帶著她來了上陽宮見謝昭儀。

二人先是去甘露殿拜見了太上皇,隨後,岑櫻去了寢殿看望謝昭儀,嬴衍留在甘露殿中陪父親下棋。

父子二人,天倫敘樂,一點兒瞧不出當日生辰宴上的劍拔弩張與外界所傳的太上皇被兒子軟禁的憋屈。

謝雲因今年已經三十五歲,卻還是初胎。這個年紀產子的婦人算是高齡了,因而她也沒少吃苦,休養了十天也下不來榻。

侍女將岑櫻和隨同她過來的白薇引進去。謝雲因正虛弱地躺在床榻上,懶懶抬了下眼皮子:“難為你還記得來看我。”

岑櫻心中羞愧,不好意思說是丈夫不讓,轉而問道:“姑姑,孩子可取了名字嗎?”

“還沒。”謝雲因態度很冷淡,雙眼一閉,語氣疲憊又不耐,“別煩我,我很累。你自己坐會兒就走吧。”

岑櫻十分尷尬,只好自顧坐了下來。因謝雲因嫌嬰兒煩,連孩子也被乳母抱走了,整座房間裡靜悄悄的,湘簾寂寂垂地,雀尾爐裡蘇合薰香嫋嫋如霧。

她將屋宇四顧打量一番,目光又落到窗前懸掛的那幅美人圖上。

畫中女子並不陌生,相反,容顏還有些似她。一襲白衣漫卷如雲霧,長髮挽起,鴉雛色的鬢髮上簪著一串櫻花。

春山淡淡,秋水盈盈,氣質溫婉寧靜,似乎是謝姑姑的自畫像。

窗外,甘露殿前的那株大櫻花樹清晰可見。時值深秋,花葉盡落,只餘粗壯虯結的枝幹透窗映來,幾乎佔據了窗戶劃出的四角天空。

彷彿心有所感,岑櫻心裡莫名地怔了一下,腕上的玉鐲亦微微地顫動。

——

紫微城,仙居殿。

舒妙婧捧著新制的太上皇后的華服跟隨宮人進入宮苑之中,適逢一縷秋陽打在仙居殿金碧輝煌的匾額上,金光粲豔,亮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她想起就在兩個月前,她還隨母親來這裡給皇后送節禮,離去時得了一大箱子的賞賜,在洛陽城的貴女之中出盡了風頭。如今再來,卻是以罪婢的身份,不由得心頭酸澀,低著頭捧了衣服進去。

“你來了。”

殿中卻只有蘇後一個人,正背對著她在金籠前喂畫眉,話音縹緲又嫵媚,“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做得好了,予便可想辦法召你父兄回京。”

“妙婧,你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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