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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第 46 章

2023-12-28 作者:白鷺下時

新帝上元出遊的事並沒有瞞過仙居殿中的太上皇后。次日,大長秋卿常澤送去上元節禮單子請她過目時,站在簷下喂畫眉的蘇後多問了一句:

“陛下昨夜子時才歸,又是和那村女攪在一處麼?”

常澤面露難色,不等他回答,蘇後又冷笑出聲:“我說他怎麼對十三娘那般上心,還特意出宮去看望。”

“十三娘都病成這樣了,他還有心思談情說愛,簡直是沒把我京兆蘇氏放在眼裡。”

上回元日夜裡他歇在春芳殿的事本也沒有瞞過蘇皇后,但看在兄長一等公的加封上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不想還有這次。

常澤道:“陛下昨夜已去看了蘇娘子了,若非陛下帶去的沈太醫,太傅現在還被矇在鼓裡呢。”

蘇後也已知了蘇望煙被人下藥的事,臉色一沉。常澤又道:“其實陛下喜愛縣主,也未必是壞事。”

“永安縣主畢竟只是個孤女,又無父母親族,陛下再寵愛她,也還是要倚仗殿下您的孃家。依奴看,殿下倒不如同意……”w.

蘇後被他說得反笑起來:“他給了你多少好處,要你來為他做說客?”

常澤便掌自己的嘴:“奴婢冤枉,奴婢可全是為殿下考慮。”

“他自己給人安了個妹妹的名分,兄妹名分已定,可不是我不許。”蘇後笑哼了聲,餵食的手在金盆裡漱了兩下:“但願,他能記得他是從誰的肚子裡爬出來的就好。”

——

一月過去,蘇家雖抓住了那下藥之人,卻始終未能從她口中得出有用的線索,只得給蘇望煙換了煎藥的婢子,殷勤服侍。但連著兩旬的倒春寒,蘇望煙又著了涼,始終纏綿病榻。

期間岑櫻也託了薛姮去看過,得知她病情穩定下來了才稍稍放心。她本就為自己的出現搶了蘇望煙的丈夫而愧疚,蘇望煙又曾幫助過她,愈發心裡不安了。

二月二,龍抬頭。

皇娘送飯,御駕親耕。

太上皇后與文武百官都隨了嬴衍去往東郊親耕和舉行親蠶禮,岑櫻難得有個清閒日子,乘車出宮去往定國公府。

途中經過清化坊,恰遇見周沐捧了堆紙筆從一處店鋪出來,忙命車馬停下。

“周哥哥,好久不見。”

“好長時間沒見到你了,你春試準備得怎麼樣啊。”

道旁酒樓二樓的雅閣裡,岑櫻抱著雲團,一邊替它順毛一邊問。

眼前的女孩子秀豔美麗,除身上衣衫華麗之外,待他的和善親密與去年此日並無不同,但兩人的身份已是雲泥之別。

周沐心間有些失落,淡淡一笑:“沒多少把握,盡力吧。”

各處官學都被士族把持著,連取士也看門第,大魏推行科舉近百年,從寒門躋身朝堂的可謂少之又少。他並沒抱太大的期望。

“你一定能考中的。”岑櫻道,“我阿爹常說,你是他帶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了。等到時候你留在了京城,櫻櫻就又多了一個熟人了。”

周沐笑容微苦:“朝廷取士,豈是隻論才學。”

“不會的呀,今年是陛下登基第一年,已經嚴令主考官不論門第只論才學的。周哥哥的明經是連阿爹都誇讚的,定會心想事成。”岑櫻笑著安慰。

陛下……

他看著少女洋溢著笑意的眉眼,很想問秦郎君、那位陛下對她是否盡心。話到嘴邊,卻只是一句:“但願吧。”

“我也希望可以順利入圍,進入殿試,為村中枉死的鄉親們報仇。”

報仇。

這幾字仿若一記重錘砸在心上,岑櫻愣了愣:“我們的村子怎麼了?鄉親怎麼了?”

“你不知道?”周沐疑惑道,臉色旋即嚴肅起來,“當日,定國公府……”

他壓低聲音:“當日薛家意圖殺害陛下,特意在村中製造匪亂,血洗了村子。”

“闔村死亡五十一人,皆是死在那白鷺府指揮使薛崇的刀下。若非明府告訴我真相,只怕我這輩子都要以為那只是場普通的匪亂!”

他口中的明府,是叱雲月的父親、涼州總管叱雲成,他的話自然是有分量的。岑櫻聞此也不由愣住。

“櫻櫻,我也不怕你笑話,這回科舉,我原沒有想要考取功名。我只想在進入殿試的時候,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揭

露薛氏弟兄的罪狀,求陛下做主,為鄉親們討回公道。”

周沐越說越激憤,緊攥的拳上青筋畢露。岑櫻抱著雲團的手顫抖地幾乎抱不住,遍體皆生出涼氣。

村子遇劫的事,當日月娘言談前似說漏嘴了一句,但被夫君攔下了,就再未說過。

此刻,要不是周沐告訴她,她絕想不到那被自己視作兄長的少年郎,竟是屠村的幫兇。

更想不到,薛崇竟然如此人面獸心!

“兄長不要再說了。”她抑住心底無邊的寒氣,告誡周沐,“京中處處皆是白鷺府的耳目,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要再叫旁人知曉了。”

……

這日,岑櫻沒再去定國公府。

她回了宮,在書案旁從下午枯坐到傍晚,沒有等到丈夫回宮的訊息,倒先等來了尚衣局的宮人。

宮人是奉了新帝的命令,來替她量體裁衣的。岑櫻像個木偶一樣任她們施為擺弄。

一丈毯,千兩絲。宣城太守知不知。

腦海中迴盪過幼時父親教過的詩,她有些窘迫地道:“我的衣裳已經夠多了,不用再做了。”

宮人笑著應;“奴等也只是奉了陛下之命。”

又捧來了繡圖請她過目。五色翟鳥紋,芙蓉錦雞紋,鳳穿牡丹紋……皆為龍鳳翟鳥之屬,用金絲銀線繡出,一粒粒縫了珍珠上去,光豔奪目。

規格禮制,明顯逾矩。岑櫻問:“這紋飾會不會太過貴重?是我能用的麼?”

“縣主,這是陛下的吩咐,您放心就是了。”青芝抱著雲團走進。

她們個個都似打啞謎,又不肯多言,岑櫻只得嚥下了腹中疑問。Xxs一②

夜裡她等他等得睡著了,嬴衍過來時,她正趴在書案上,發出幾聲低低的夢囈:“青芝……是悶罐兒來了嗎……”

嬴衍的臉色霎時沉若濃雲。

一旁的青芝裝作未聞,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退下。他將人從案上撈起,拖入懷裡,岑櫻已恍惚醒了過來:“悶罐兒?”

她迷濛睜開眼。

嬴衍冷著臉,抱她在懷中坐下:“叫朕甚麼?當著下人的面,也敢這般胡言亂語。”

“以後,不許在別人面前提這幾字。”

“就要。”她輕輕地嘟噥,大夢過後仍有些不清醒,“我才不管呢,朕來朕去的,當皇帝了你很威風是不是?”

“只是你一個人的悶罐兒不好麼?”嬴衍沒理會她的胡言亂語,以指腹一點一點揉著她臉上被書脊印出的紅痕。

他這一聲語聲並不十分清晰,岑櫻尚在初醒的混沌之中,也就沒有聽見。她揉揉眼神智清晰了些,又憶起了白日的事:“我、我好像有件事情想問你……”

雞同鴨講。

嬴衍斜她一眼,拾起案上那本被她壓出褶皺的《禮記》:“我先考考你近日的功課。”

他給她派了女傅,從儒家經典到記述宮中禮儀制度的《內典》,全部都要她瞭若指掌。偶爾還要過來親自過問。

可憐岑櫻只是跟著阿爹學過一點兒聖人的教誨,哪裡系統地學過這些。每日疲累不已,直至今日才趁他御駕春耕偷摸著出宮,卻得知了村子的事,早早地回了。

知是逃不過,岑櫻只好耐著性子任他抽背了幾句。偶有幾句答不上的,便乖乖伸手任他懲戒。

嬴衍只瞥了她一眼,捏著戒尺並未動作。

“說吧,你要同朕說甚麼。”

他已知了她今日出宮遇見周沐的事,還知方才底下人來報,周沐的住所被人縱火,險些死掉。不必問也知道她要問甚麼。

岑櫻遂說了清溪村被屠之事,問他:“你之前就知道的對嗎?上次月娘想說,你不讓她告訴我。”

“是。”他徑直了當地承認道。

岑櫻有些失望:“那你為甚麼不處罰薛崇呢?你已經做了皇帝了啊,還是說,難道你一點兒也不在意那幾十條的人命嗎……”

她想起周沐告訴她的那些名字心間便一陣陣地抽疼,那些蒼白單薄的名字背後,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是一個個關心她愛護她的活生生的人。她不明白為甚麼他們之間的爭鬥要把鄉親們扯進來。

嬴衍密長眼睫在燭火裡微扇了下,面上並沒甚麼情緒:“定國公府畢竟是太上皇的舊部,根深蒂固,一時不好拔除。”

“你再給

朕一些時間,朕必定會還他們一個公道。”

“可那又要等到甚麼時候呢?你之前,又為甚麼騙我?”岑櫻眼角酸澀得要裂開,卻固執地不肯掉眼淚,看著他燭火陰翳下稍顯陰鬱的臉,一定要等個答案。

“告訴你,有用嗎?”嬴衍容色淡漠,扶住了因悲痛而搖搖欲墜的她,“已往之不諫,來者之可追。事情已經發生了,在沒有絕對的把握將敵人一擊致命之前,只能蟄伏。”

“清溪村之仇,朕從未忘卻。早晚有一日,朕會讓薛家為了那些死去的冤魂而賠命。你又在擔心甚麼?”

他微皺眉宇,心間其實是有一些煩躁的。

他自幼生在皇城裡,見慣了死人的事。京中大臣反叛動輒夷族,他治過人死罪,也親手殺過人,甚至每一年秋決問斬都是由他親手勾選死刑犯名字。

眼下,對清溪村村民的死他也沒甚麼可傷懷的,只是覺得他們因他而死實屬無辜,實則心中並無多少觸動。

皇權之爭,不該將手無寸鐵、毫無利益瓜葛的百姓牽扯進來。

將來清算薛家,他也必然會重提此事。岑櫻卻在此時指責他,著實有些莫名其妙。.

岑櫻搖頭:“我沒有怪你。”

“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也和薛崇一樣,把我們看得和草一樣輕賤,死了就死了,不會為他們做主……”

“這自然不會。”他不假思索,“我的老師教過我,民貴君輕,社稷次之,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上。”

真會如此嗎?岑櫻有些失落地想。她想太上皇當年御政時何嘗不是有仁君之稱,若非親眼見識過他的狠戾,她是斷斷然不會信的。

悶罐兒是他的親子,是因薛家才流落村中險些死去。但他卻毫無追究之意,又遑論是與他毫不相干的幾十條人命。

至於悶罐兒,她知道他見慣了這樣的事,便很害怕他也會像他的父親,因為司空見慣,就將人命看得有若草芥。

就像,就像他對待那個宮人的死一樣……

——

此夜之後,岑櫻有些消沉。

她變得越來越不喜歡這座宮城,即使有丈夫護著她,然而禮法還是壓得她不得不向太上皇后、長樂公主等人低頭。每次去往仙居殿問安,都是她最難熬的時候。

她也很想念她的村子,想念她大槐花樹下的家,想念屋子後面的小溪,想念她養的大花蘆花小雪。

那夜走得匆忙,也不知它們是不是被強盜捉去吃掉了,若是落到鄰居們家裡,還能得一條活路。

嬴衍起初還能隔幾日便來看她,陪她說說話,檢查她的功課。後來則越來越忙祿,幾乎一旬才能出現一次。

青芝說,是因為蘇家被御史臺官員上奏賣官鬻爵、不宜立蘇氏女為後、京中又莫名傳出他流落西北成婚的事,太上皇后越發認定是他執意要立岑櫻,連蘇望煙的病也一併算到了他頭上,母子二人鬧得不可開交。

實則嬴衍也不可能在登基之初時局未定時就將事情散播出去,為著避嫌,也就不好再來看她。

他不能來,倒是把阿黃給她送來了。岑櫻每日看著阿黃和雲團打架,和女傅學東西,倒也不算太寂寞。

太上皇后估摸是惱了她,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只是長樂公主愛捉弄她,時不時來宮中串門。

對於阿黃留在她宮中的事,長樂公主很是驚訝:“這不是我皇兄的狗麼,怎麼會在你這兒?”

“這本來就是我的狗。”岑櫻抱著阿黃,沒有回頭。

“那你借我玩幾天。”長樂公主是知道二人成婚的事的,也沒多驚訝,倒對這似能聽得懂人語的鄉下小土狗來了興趣,“就一天,我明天就還給你。”

岑櫻不同意:“阿黃很怕生,公主會嚇著它的,恕我不能同意。”

長樂公主臉色一陰。

一條狗而已,神氣甚麼!

就連她自己,也不過是仗著她那死去的爹孃雞犬升天升上來的罷了。

都是皇家的消遣,真以為被認了養女就是個公主了。

她當時並未發作,然而次日岑櫻被蘇後叫去仙居殿聽訓回來之後,殿中的宮人急急忙忙地跑過來:“縣主不好了,長樂公主硬要給黃耳大將軍喂生雞蛋,黃耳大將軍它、它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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