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綾本想損他一通, 一張嘴,竟發現找不到甚麼合適詞彙形容當下。
窗外開過幾輛小車,早班時間, 路上全是行色匆匆的社畜。
胡綾也懶得廢話了, 說:“你看微信。”說完就掛了電話, 在微信裡點開共享位置, 等了十來秒,趙路東加了進來。
烈焰俱樂部離這裡不遠不近,六公里多點。
趙路東發訊息。
【那是甚麼地方?】
胡綾就回了倆字。
【過來。】
趙路東沒有再來訊息, 貌似已經出發。
胡綾點了一杯摩卡,徹底放鬆下來。她活動活動筋骨, 不時發出沉痛哀嘆,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 肩膀僵硬, 小腿抽抽, 脫了鞋稍微轉轉腳脖子,踝部隱隱刺痛。
“哎呦我的老腰……”就在她以宋丹丹的白雲造型圍著咖啡座艱難移動的時候,趙路東來了。
這店鋪還挺復古,門口掛著串風鈴,叮鈴鈴一響,一道黑乎乎的影子混著寒氣大踏步邁進。趙路東環視一圈,看見窗邊的胡綾,本來緊蹙的眉頭又加了幾道褶子。
他走過來,周圍看看。
“就你一個人?”
胡綾:“你還希望有誰啊?”
趙路東坐到她對面, 他穿著一身黑夾克, 兩手還插在兜裡,顯得很有氣勢。只是頭髮亂糟糟, 臉色疲憊之中帶著黑沉。
胡綾:“你來幹甚麼啊?”
趙路東:“你問我?”
胡綾:“不問你問誰?”
趙路東微微嚥下一口氣,目光瞥向窗外。
他這一幅面孔胡綾不太常見,好像是生氣了,但又不是以往被她搞到臉紅脖子粗的那種生氣。
片刻後,趙路東冷冷道:“你就是要走,好歹也先跟人打聲招呼吧。”
胡綾挑釁:“我就不說,不行嗎?”
趙路東牙冠微緊,點頭。五秒後,“行,願意走就走吧。”說完站起身,轉身離去。
身後胡綾忽然一拍桌子。
旁邊路過的服務生都嚇了一跳,偷偷看這邊。趙路東回頭,胡綾指著對面的座位,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趙路東心裡帶著氣,不肯坐,站在那問:“怎麼了,我話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胡綾還是不說話,依然指著那個座位。
劍拔弩張的氛圍,搞得那服務生都忘了送餐,悄悄從後面推了一下趙路東。
趙路東牙像要咬碎了,到底還是不情不願坐了回去。
他這態度讓胡綾很不滿意,要放往常,她肯定還要想辦法氣死他。可她現在很累,而且她看趙路東更累。她在門口看到他停車了,他是開車過來的,從他們那開車到這得四個小時,算一算,應該昨天半夜就出發了。
胡綾終於退了一步,開啟自己的手機,放到他面前。
裡面是胡綾偷拍的許燚秋的照片。
趙路東問:“誰?”
胡綾:“你的情敵。”
趙路東眉頭緊蹙。
“啊?”
他顯然沒聽懂,看看許燚秋,又看看胡綾。
“你——”
胡綾淡然地喝了口咖啡,將自己這兩天的經歷跟他講述了一遍。
“……這位,”最後,胡綾將手指往手機上一點。“許先生,就是我們的男主人公了。”
趙路東還是沒懂:“那算甚麼情敵?”
胡綾:“當然是你跟白明皓感情的攔路虎啊。”
趙路東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
“別噁心我!”
胡綾翻了個白眼,接著喝咖啡。
靜了好一會,趙路東說:“你是因為這個來的?”
“不然呢。”胡綾瞪著眼睛反問。“你又覺得我因為甚麼來的?”
這話裡就多多少少就帶了點逼問與責難。
趙路東眼睛閉上,又睜開,最後仰頭靠到椅子裡,兩手揉了揉自己的額頭,低聲說了句:“是我傻逼了。”
她在桌子下面踢他一腳,正好踢在他的小腿骨上。
胡綾的鞋挺硬,踢的力氣也挺大,她感覺這一下應該會很疼,可趙路東毫無反應。他是憋著一股勁趕來的,現在勁卸了,整個人都鈍下來了。
他揉完臉,站起來,說:“走。”
胡綾:“走?”
趙路東:“回家。”
剛站起來就被胡綾拉住。“回個屁啊,你這樣能開車嗎?疲勞駕駛懂不懂?你敢開我還不敢坐呢。”她扯著趙路東往外走。“先去休息。”
她帶他回了快捷酒店,離退房還有四個小時。
進了屋,趙路東先去上廁所,洗了把臉,去了去這一路的風塵。
出來的時候胡綾已經把窗簾拉上了,指著另外一張空床說:“你先睡一會吧。”
趙路東脫了外套,但是沒睡,坐在床邊。這間房朝南,今天又豔陽高照,不可避免地有微光透過窗簾照進來。趙路東坐在那看她,一層薄光落在他的臉上,透著淡淡的疲倦。
“看甚麼,讓你睡覺呢。”她說。
“有點睡不著。”
可能是因為疲憊,他的聲音聽著有點啞,又有些磁性,搭配著這樣的眼神,弄得胡綾心裡亂亂的。
她想了一個話題。
“現在弄清楚了,你兄弟不是壞人,放心了吧?”
“我又不是為了他來的。”
一句話終結。
胡綾又說:“白明皓還挺有擔當的,你沒覺得嗎?”
看出她打定主意要聊這個了,趙路東淡淡道:“有擔當沒問題,但路子不行。他現在就是仗著自己‘藝高膽大’,但這麼搞下去早晚會出事,真以為自己是周潤發呢?”
胡綾想起許燚秋講的經歷,頗為唏噓地努了努嘴。
趙路東低著頭揉脖子。
胡綾心想,趙路東其實有時候還挺保守的。
別看他打小就在社會上混,小打小鬧經常搞,但從某些層面上講,他可能比很多書呆子更“規矩”。
初二的時候,有一件事讓胡綾印象深刻。
當時趙路東已經是他們那片比較有頭有臉的孩子王,有天晚上,他跟自己幾個朋友吃大排檔,跟隔壁學校的人起了衝突。對方來的也是個所謂的校霸,跟趙路東約了半夜十二點大眾浴池後身打群架。結果晚上人家去了,黑燈瞎火碰到人直接動了手,卻沒想到打了趙路東叫去的片警。
這事傳出去後,對趙路東的名聲影響很不好,大家都說他不按江湖規矩辦事。胡綾作為平湖二中的學生,也覺得臉上無光,回家憤憤然跟爸媽抱怨,說趙路東把他們學校臉都丟光了。
孫若巧一邊拍大蒜一邊訓斥她。
“我聽說臨校那小子已經被開除了,你想讓小東也被開除嗎?”
胡綾嘀咕:“反正他也不是學習的料。”
“你就沒腦子!”孫若巧哼了一聲,“小東家孤兒寡母,他在外面逞個能,他媽怎麼辦?你養啊?你別看小東不怎麼學習,天天玩這個玩那個,我看人家比你啊,想得可多多了!”
那時的胡綾不服不忿,覺得孫若巧這是典型的“別人家孩子就是好”的心理。
胡綾歪著頭看他。
現在長大的她,又覺得孫若巧的話,偶爾也有那麼點道理。
“我覺得這許燚秋多少也有點過分。”胡綾說。
趙路東:“我沒見過這對兄妹,兩家人具體甚麼情況不清楚。”他兩手向前,稍微抻了抻身體,舒緩了一口長氣。“人願意受誰的委屈,負誰的責,本來就各有各的淵源,自己決定了就好,管這個沒意思。白明皓只是方法有問題,別的倒沒甚麼。”
趙路東可能真有些太累了,又揉了揉臉,緩解疲倦。
“……說起來,當時也是我非拉他去比賽,看出問題也沒管。”他嘆了口氣,“他太久都沒搞這些了,甚麼事也不跟我說清楚。”最後手放下,看著地面。“只能說幸好沒出事吧。”
一提這個胡綾就生氣。“你還說他,你不也一樣甚麼都不說嗎?你還記得你比賽時候甚麼樣,就非憋著,一問就不耐煩!你當時要是告訴我,我肯定攔得下來!那別的事之後大家一起想辦法唄。”
趙路東點頭:“確實。”
他認得很誠懇,大概是真心覺得這樣更好。
胡綾看著趙路東頭頂的髮旋,又琢磨,白明皓不跟他說許燚秋的事,可能也是因為熟悉他的性格。
就這位救苦救難的趙媽媽,萬一真講給他,保不齊又要幹甚麼了。
想一想,忽然覺得無奈之中,也有點好玩。
胡綾靠在床邊,看他發了會呆,叫他。
“喂……”
趙路東抬眼,帶著血絲的眼睛裡,目光竟透了些天真純然之感。胡綾抱著手臂,擺弄一下指尖,問他說:“你這麼急著來,是不是怕我跳槽了?”
他頓了頓,說:“是。”
他坦然得就差把心思寫在腦門上,胡綾說:“算你有點良心,像我這麼優秀的人,挖牆腳的有的是。”
他問:“那你呢?你為甚麼來查這事?”
胡綾沒好氣道:“我看你那要死不活的樣我鬧心!”
語氣明明挺衝的,硬生生給趙路東噴笑了。
片刻後。
“胡綾。”
他輕聲叫她的名字,聲線讓胡綾有點心動,她沒應聲。
“胡綾。”
他又叫了一次。
胡綾終於開口。
“幹嘛?”
“沒事,就想叫一叫。”
一瞬間,胡綾心裡的觸動更明顯了。
她覺得當下氣氛不錯,準備算箇舊賬,冷冷道:“你現在倒像個人了,當初在店裡跟我甚麼樣?”
“啊?”他開始裝傻。“甚麼啊?”
“你說甚麼?你衝我扔枕頭你忘了?”
“沒吧。”
“甚麼沒!”
“我沒印象啊。”
胡綾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目光嚴厲,一字一句。
“趙路東,你就這個態度是吧?”
趙路東抓住她的手指,耍無賴似地笑了笑。
“是不跟我生氣了?”
她手被捏著沒法動,就拿腳踹他。
“你說呢?”
“其實我來的時候也有氣。”
“你?”
“我在家的時候就在想,這人就是個捂不熱的白眼狼,雪中送炭指不上,臨走還得往你身上潑盆涼水,要滾趕緊滾吧。”
胡綾另一隻手上去就是一個鎖喉!
趙路東眼疾手快,又給攥住了。
胡綾罵道:“你也配生氣!”
趙路東攥著她的雙手,接著說:“正經氣了一道呢。結果後來,我到了那家咖啡店,一推門看見你,氣就消了大半。”他表情輕鬆,“真的。”
胡綾哼了一聲:“你消了我沒消!”
趙路東:“那你打我吧。”
胡綾:“你鬆手啊。”
他又開始賴唧唧地笑。
後來他鬆開手,胡綾也沒再打他,推了推他,坐到他身邊。
兩人肩並肩,一起面對薄薄的日光。
“怎麼辦啊?”她幽幽發問。
“甚麼怎麼辦?”
“老白啊,我們回去找他吧。我之前去他家裡一次,那就跟鬼屋似的,一點人氣都沒有啊。他跟我說要彌補店裡的損失。他肯定是想回來的。”
趙路東垂著頭,摸摸下巴。
“我知道他想回來。回來可以,不過得找個辦法管他……”
胡綾打量了一會他的側臉,忽然一笑。
趙路東轉過頭,胡綾真情實意地評價道:“趙路東,我真覺得你有點倒黴的。你說你開個店,手底下就沒一個靠譜的。腦袋笨的腦袋笨,主意正的主意正。”拍拍胸口。“算來算去,也就我一個像樣的人才!”
趙路東重新低頭,笑得肩膀輕顫。
“是不是啊?”
“是,太是了。”
她有點喜歡他這麼笑,湊過去問他:“你說沒我能行嗎?”
“肯定不行。”
說完,他轉回頭。
這次,他們的臉近在咫尺。
他問:“那沒我能行嗎?”
她答:“當然行啊。”
他頓了頓。
“……不行吧。”
“行。”
“不行。”
“行。”
好幼稚,胡綾心想,他們倆像兩個小學生一樣,在這進行毫無營養的拌嘴。
關鍵好像誰都不想停。
“胡綾。”
“不許叫我。”
“為甚麼?”
胡綾兩腿伸直,晃晃腳,冷淡道:“誰讓你氣我了。”
趙路東:“你也氣了,你走之前故意說話氣的。”
胡綾斜眼看他。
“那你有很生氣嗎?”
“有,都氣哭了。”
“放屁!你就編吧趙路東,滿嘴跑火車!”
“我撒謊一句等會出門被車撞死。”
胡綾愣了一下,下了這麼重的誓言,也沒道理騙人了。
她看著他那幾乎有些放空的死魚眼,詫異道:“真的啊?”
趙路東輕哼一聲。
胡綾與他對視兩秒,忽然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快樂淹沒了。
她只要一想象趙路東剛朝她甩完枕頭,厲害完,然後躺回床上越想越氣,手蓋著臉,一邊罵一邊哭的畫面,就覺得整個世界都美好起來了,拍著大腿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哈!趙路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