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學會的第一樣東西就是痛苦。
“但無論被怎樣對待,它都無法死去,軀體在殘餘的細胞中不斷復生,又再一次被摧毀。
“好痛苦。”
“好痛苦。”
“有沒有誰能來救救我。”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瞬,怪物都在心底哭泣著,哀嚎著,它融化在各種化學藥劑中,腐爛在細菌群落裡,成為其他怪物的口中餐。
“但它一直沒有死掉。”
賀松明娓娓道來,阮陌北聽著,皺起眉頭,這他理解中的故事不太一樣,既然是哄睡,賀松明怎麼會挑這樣一個故事聽給他聽?
但阮陌北沒有讓它停下,而是繼續聽了下去。
“它在永無止境的痛苦裡長大,痛苦得想要毀滅一切,它經常感覺身體上好像沾染著模糊的血肉,是它的還是別的生物?
“它不知道,它甚麼都不知道,除了痛苦。
“——直到有一天,一個人類出現在了它的世界中。”
第29章  ̄ω ̄
人類總是能聽到門那頭哭泣嚎叫的聲音。
他許多次路過那扇門, 投去探究的目光,卻被同伴勸住:
快走吧,據說裡面關著很可怕的怪物。
【好痛苦, 好痛苦,誰來救救我……】
哭泣仍在繼續,終於某一天,人類沒能忍住, 推開了那扇門。
他對蜷縮在角落裡的怪物說:
“我聽到了你的聲音。”
【好恐怖,好恐怖,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怪物尖叫著躲閃,卻根本動彈不得, 無數隻眼睛爬滿地板和牆壁, 瞪視著人類, 試圖將他驅趕。它知道, 每當那扇門啟動, 就意味著它將會再一次化作肉泥, 粉末, 溶液, 或是其他。
人類似乎被嚇到, 後退著離開了。
怪物鬆了口氣, 卻又抑制不住地感到難過, 這是它有意識以來, 第一個對它說話的人類。
它沒能難過多久,因為門又一次開啟, 人類再度走了進來, 他拿著一個東西, 從裡面擠出膏狀物,塗抹在它腐爛的身體上。
“不要再哭了。”
【……幹甚麼,幹甚麼,這是在幹甚麼?】
延綿不絕的疼痛中混入一抹清涼,是怪物從未有過的感覺,它尖叫一聲,本能地想要躲避隨後到來的傷害,卻後知後覺地發現……疼痛似乎減輕了。
人類踮著腳,將藥膏塗抹在那傷痕累累的身體上。
遍佈天花板和牆壁的眼睛慢慢地消失了,怪物的掙扎微弱下來,只有藥膏被塗抹上去的瞬間,才會抽搐著動彈一下。
【誰?甚麼?目的?】
怪物不斷冒出疑問,它忍耐著將眼前脆弱的人類撕成兩片的衝動,忍耐著。
人類用匕首切掉腐肉,新生的組織立刻湧出,疼痛得到緩解,這是怪物從未有過的感受。
人類用光了一整罐藥膏,他皺眉捏著鼻子,在濃郁腥臭中,望著滿地的腐肉和怪物黏糊糊的身軀,道:
“我明天也會來的。”
人類離開了。
【明天?甚麼是明天?為甚麼要走?去做甚麼?】
疑惑盤亙在怪物心中,它將自己縮成一團,默默消化著所有感覺。
房間裡還有人類留下的氣息,它追隨著這股味道,意識飄蕩著,遊向遠方。
人類拿著空了的藥罐走過長廊,未曾注意到,在他身後的監控攝像頭裡,一隻豎瞳悄然睜開,無機質般冰冷地注視著他。
【……找到你了。】
咣噹——!
猛烈的搖晃讓阮陌北從半睡半醒中驚起,嚇得差點滾下長椅。
他趕忙扶住扶手,驚慌道:“怎麼了?!”
“我們進入了風暴圈。”賀松明回道,“抱歉,我本該提前提醒您,但您睡著
了,我不想打擾您。”
阮陌北提到嗓子眼的心緩緩落回原處,他舒了口氣,揉著額角:“沒事。”
賀松明的聲音果然有效果,他聽著那個有些詭異的故事,竟然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完全沒去想那些讓他難受的事。
只是故事好像沒講完,阮陌北看向駕駛位,車載螢幕上賀松明對他露出一個笑臉:_
“然後呢?”阮陌北問。
“然後……”賀松明停頓了兩秒,只在記憶體中找到一串[資料刪除]。
“奇怪,後面的資料不見了,有誰把它刪掉了。”
“還有其他人能刪掉你的資料嗎?”
“按理說沒有,難道是之前甦醒的工程師?”賀松明聽起來有些懊惱,讓工程師保持心情愉悅是它的職責,可它現在連個完整的故事都講不出來。
簡直是AI史上的滑鐵盧!
“沒關係,就這樣吧,謝謝你,不然我也不會睡著。”阮陌北重新躺下,用安全帶將自己牢牢固定起來,以防剛才的意外再度發生,“我再眯一會兒,快到了叫我。”
阮陌北真的很累,他腦袋剛一碰到座椅,就再一次睡了過去。
【……你在哪裡?】
【我找不到你。】
【求求你,給我一次回應吧……】
低語呢喃在耳邊,像蒙著一層膜,模糊不清。
阮陌北沉浮在黑沉夢境,無法思考,無法判斷,無法回憶。
【快███……】
你……是誰?
你想告訴我甚麼?
他奮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甚麼,卻無能為力。
“阮陌北,該醒來了。”
直到——熟悉的溫柔聲音,將他從夢魘中喚醒。
臉上一片溫熱溼濡,阮陌北抬手一摸,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然滿臉是淚。
……他夢見了甚麼嗎?
輔助機正懸停在他身邊,機械臂輕碰他臉頰,擔憂問道:“您還好嗎?”
“沒事。”阮陌北一陣恍惚,AI方才喊了他——
“你剛才喊我甚麼?”
“抱歉,情急之下叫了您的名字,如果您覺得冒犯,我深感抱歉。”
“不,不用道歉,以後就都這樣叫我吧。”阮陌北臉坐起身,感覺裝甲車的行駛速度正在變慢,“快到了嗎?”
“是的,我們已經來到了725號基地,正在申請進入遮蔽場。”
阮陌北透過前窗向外看去,淡紫色的遮蔽場就在面前十米遠處,這特殊的立場類似於單向膜,只會阻攔來自外部的物質,對從內到外的出去不設防。
“這邊的工程師有沒有再發來訊號?”
賀松明:“沒有,剛剛我試著向他申請進入許可權,未得到回應,懷疑是中毒的AI遮蔽了訊號。”
“有強行進入的辦法嗎?”
“有的,輔助機可以形成小範圍的遮蔽場,同源遮蔽場會相互融合,可以將您送進去,但需要下車行動。”
“沒問題。”阮陌北收拾了一些氧氣面罩和營養液,將防護服重新穿戴好,確定每一處開口都牢牢閉合,深吸口氣,“走吧。”
阮陌北邁出車門,踩在了龜裂的地面上,狂風立刻吹得他一個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