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歡呼,一聲清脆的啼哭響起。
賀松明轉過身,離開了這裡。
阮陌北陪他回到了西區,賀松明坐在他的這張小床上,才終於全副身心的放鬆下來,脫力地向後仰去。
“感覺怎麼樣?”阮陌北問道。
“挺好的。”少年抬起手,用胳膊擋住眼睛,小聲道。
這是他第一次,心甘情願地獻出自己。
“你改變主意了嗎?”
幾秒鐘的安靜。
賀松明搖搖頭,他撐身坐起來“我還是想離開。”
“那就按照原計劃進行吧。”
賀松明悶悶地嗯了一聲,這是他多年來的夙願,無論心境再如何改變,他都會選擇堅持離開。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賀松明還在細細品味方才發生的一切,而阮陌北,則在思考要怎麼開口。
在來到這裡的第八十一天,他找到了賀松明遺失在這個世界中的記憶碎片。
也就意味著,他將要離開了。
“小明。”阮陌北輕輕喊了聲他的名字,“還記得咱們最開始認識的時候我說過甚麼嗎?”
賀松明抬眼看向他,阮陌北的聲音聽起來和之前似乎不太一樣,藏著一股悲傷。
“怎麼了嗎?”
“你記不記得我說過,我是個鬼魂,不知道為甚麼在這裡遊蕩,也許等到我回憶起生前往事,才能得到解脫。”
“你想起從前的事了嗎?!”賀松明大駭,他抓住阮陌北的手,滿臉的難以置信,“怎麼突然……”
“我遲早有一天會消失的。”阮陌北笑著反握回去。少年正緊盯著他,淚在眼眶裡打轉,那雙烏黑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地寫著——
騙人的吧,你一定在騙我。
阮陌北不忍心說,可如果現在不說,等到他真正離開的那刻,猝不及防的分別會更加傷人。
他得讓賀松明提前做好準備。
“我是個鬼,早就死了,不應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阮陌北溫聲道,“和你的相遇是上天給我最後的恩賜,陪在你身邊的這段日子,我很快樂——”
“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賀松明打斷了他的話,少年緊緊攥著那隻手,哽咽道,“我們不是約好了要一起離開這裡,去更溫暖的南方嗎?不是說好了到時候要養一隻小兔子嗎?你還有這麼多答應我的事情沒有做到,怎麼能……怎麼能就這樣離開……”
“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你提前做好準備。”
賀松明定定地看著阮陌北,旋即一頭撲進他懷裡,不說話了。
男孩已經健壯了不少的肩膀無聲地顫抖著,阮陌北輕輕抱住他,感覺到自己胸前的衣襟逐漸被溫熱的淚水打溼。
他梳理著少年頭髮,道“我應該可以堅持到陪你走完這段路,等到了遷徙隊那邊,一定照顧好自己。”
“嗚……”
賀松明嗚咽一聲,埋在阮陌北懷裡,緩慢地點了點頭。
他一直是個過分成熟的孩子,直到這時,他才開始無比痛恨自己為甚麼不會無理取鬧。
唯一一個為他付出真心的人……就要離開了嗎?
阮陌北低下頭,用嘴唇碰了碰賀松明額頭,溫聲道“說好了,到時候可不許哭。”
“……我儘量。”賀松明紅著眼從阮陌北懷裡爬起來,張開手臂,像個大人一樣用力抱住阮陌北肩膀,下巴擱在他肩窩。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阮陌北就要消失的訊息徹底沖淡了離開據點的興奮,賀松明甚至都變得盼著那一天可以晚一點到來,讓他可以再多看幾眼身邊這道幽魂。
阮陌北倒是一如既往積極地做著幫賀松明離開的準備,他要確保這個世界的賀松明在新地方能生活得幸福快樂,才能不帶著擔憂進入下一個世界。
不管賀松明再怎樣祈禱,離開的這一天仍然按時到
來了。
來自更北方的遷徙隊的車隊停在東區外,正在補充物資,難的有兩天休整時間,人們紛紛下車活動身體,幾位身著黑衣的東正教修女照顧著年幼的孩子們。
賀松明靜靜等待著夜晚的到來,趁著夜色溜進物資車裡是最保險的做法。
醫院那邊他請了假,一聽他說身體不太舒服,醫生立刻讓他回去休息,自己則坐著輪椅忙上忙下——那天的產婦已經脫離了危險,但她產下的孩子情況不是太好。
賀松明敲響了醫生的家門,今天學校放假,陳琳給他開了門。
“等到明天早上,幫我把這個東西交給張叔叔。”賀松明掏出口袋裡的小瓶子,遞給陳琳,“一定要等到明天早上,不要提前開啟。”
這是他給醫生最後的“禮物”,算是報答這段時間的教導吧。
神秘兮兮的。陳琳有些好奇,但良好的家庭教養讓她點點頭,把小瓶子收好,“好,我明早給爸爸,你今天不去上課嗎?要不要來一起玩。”
“不了,我還有別的事。”賀松明站在門口,他望著一無所知的陳琳,鄭重道,“再見。”
陳琳笑著揮揮手“明天見。”
阮陌北知道那小瓶子裡裝著的是甚麼,就在向醫生請假的時候,賀松明偷偷順走了一支麻藥。
賀松明收拾了一個揹包,裡面的東西夠他三天的吃喝,萬一遷徙隊行進的速度沒那麼快,他可以在車裡多躲上一陣。
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等待夜色降臨。
天悄然黑了下來。
今天是滿月,圓月高懸,前所未有的明亮,是不用開燈也能看清周圍的程度。
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月光灑在雪地上,被冷冷的反射。
賀松明繞過據點外的攝像頭,一路朝著車隊方向摸去,阮陌北跟在後面,幫他偵查身邊的情況。
目標車輛就在前方,賀松明眼睛一亮,不由得加快步伐。
還沒跑上幾步,他腳下猛地一空,摔倒在了碩大的腳印裡。
阮陌北趕忙伸手把他拉起來。
就在這時,阮陌北隱約聞到了一股臭味。
這臭味他在科洛夫身上聞到過,在副執行官身上聞到過,在脫離危險的產婦身上聞到過,不過那時候的味道相當淡,混雜在濃烈的血腥氣中,幾乎不被察覺。
阮陌北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這腳印相當新鮮,就像是、就像是那東西剛剛就在面前經過。
遠處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響,阮陌北猛地抬頭,車隊那邊不知出現了甚麼情況,竟然提前出發了!
“快過去!”他用力推了一把賀松明,喊道,“快!用最快的速度跑!!!”
賀松明立刻朝著車隊的方向狂奔,短暫的預熱後,最前面的那輛車緩緩啟動,繼續他們南下的征程。
這些日子以來的體能訓練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賀松明跑得飛快,和最後一輛物資車的距離不斷拉近。
突然間,他腳下的大地猛然一顫——
惡臭隨著呼氣聲從身後襲來,阮陌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賀松明的衣服後領,把他往旁邊一掄——
少年橫飛出去,下一刻,他原來站著的地方被灰白色的枯槁利爪洞穿。
阮陌北終於看清了腳印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