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粉生紅
謝童搖著一柄墨書白紙扇,邁著悠閒的步子上了“七曜樓”。
她將車馬留在幾十步外的小巷裡,一身青衣書生的裝束,身後也沒有隨從。這樣出門在開封豪富人家看來簡直不可思議。開封地方富庶,黃河水道上舟船往來不絕,江北的貨物交通約有三成要從開封經過,是以商家眾多,黃金白銀鬥進鬥出,名門富豪比比皆是。豪門之間又有爭雄鬥富的風氣,更以此巴結蒙古權貴,出門的派頭一個更比一個威風,隨從數十人,前呼後擁,上張綢傘,下乘駿馬,家人吆喝開道在前,西域請來的馬師護衛緊隨在身後,幾十丈以外行人避之惟恐不及。元初所謂“南人”為末品,居蒙古色目人之後的情景早已不復見聞。而謝童所掌握的謝家在開封豪門中數一數二,她本人又聰明善賈,謝家在開封的聲勢一年大過一年,銀窖裡的銀磚多得可以砌出一面大牆來。她本人也有了“天落銀”的稱號,說她賺錢是不需要自己動手,只等天上往下掉就好了。
可是謝童卻素來衣著素淡,不求排場。她行蹤不定,真正知道她底細的人一個也沒有,“謝公子”這個名號卻是擲地有聲的。她本人文秀典雅,精於經論又通曉詩詞,更兼家勢雄厚,於是有意和謝家結親的名門閨秀數不勝數。謝童一襲男兒裝束,卻是傷過很多閨閣女子的心。
她悄悄踏進大門,也不言語,隨手抱拳給眾人行禮。此時正值午時,樓下雜坐飲酒的人不少,見她進來,居然有七八成都慌慌張張地站起來答禮。謝童淺淺地笑著,還沒等那些人說話,她已經搖著扇子上了二樓雅座。
“真是謝公子啊!名不虛傳,果真名不虛傳!”一個當鋪的老朝奉碰巧在樓下用飯,瞪著一對昏花的老眼讚歎不已。
旁邊跟著的小夥計見他看一個男人,還是口水要掉進碗裡的樣子,不由地大為詫異,小心地問道:“先生,那公子是誰啊?”
話音還沒有落,只見老朝奉忽地跳了起來,揪著小夥計的衣領喝道:“呆子,謝公子這個財神爺在這裡,你還不去告訴掌櫃的知道。掌櫃的朝思暮想,就是要見謝公子一面,難道你不知道怎的?”
看著老朝奉凶神惡煞的樣子,小夥計戰戰兢兢地道:“不過出來的時候,翠兒說掌櫃的要服侍六夫人洗澡,我可不敢闖進去喊他。”
“你不敢,你以為我敢麼?”老朝奉話沒說完,已經胡亂地擦起了嘴,鬍子上還掛著油星就準備往樓上跑。
“先生,你和我一起去可好?”小夥計怯生生地拉著他問道。
“不,不去,我不去,”老朝奉臉上掛著有點痴呆的笑容,腦袋搖得和搖鼓一般,“我要上樓再去瞻仰瞻仰謝公子的風采!”
小夥計無可奈何地看著老朝奉和一大幫人一起樂顛顛地往樓上竄,一邊還聽他念叨:“名不虛傳,名不虛傳,今日要好好看看,好好看看……”
他只得趕緊往掌櫃的家裡去,心裡還忐忑不安,不知道打攪了掌櫃的和六夫人戲水的雅興會不會遭狗血淋頭的一頓臭罵。而此時和他一起往外面跑的小夥計居然有十多個,剩下的十有八九都在往樓上擁。人分作兩撥兒離去,一樓頓時空了。把小夥計看得目瞪口呆。
謝童扯著袍擺,撿了張向陽的桌子坐下。中午時分,二樓的雅座盡是空著的,卻是一樓的人紛紛擁上,把座位幾乎佔滿了。謝童不以為意,在四周一片銅鈴大眼下不動聲色地喝茶,樓上的氣氛說不出的古怪。她喝茶很講究,別人都是現上熱茶,她到這裡,不用吩咐,夥計已經小心翼翼地上了溫熱的山泉水和茶葉,外帶一隻紅泥小爐和一套精緻的薄胎瓷茶具。謝童優雅的燒上泉水,以八成開的水燙了杯子和茶海,取一隻紫砂小壺,掂量著撮上一點茶葉,加水加蓋悶上一小會兒,篩去茶葉,將碧青的茶水在茶海中涼了片刻,這才開始自斟自飲。
這一串動作約莫是兩炷香的功夫,她一舉一動,都引得周圍的人群裡發出低低的驚歎,無數目光都彙集在她纖纖的十指上。多虧謝童見慣了這種場面,不但能夠忍著不笑,還能抽空對周圍微微點頭。每次點頭,驚歎聲自然又大了些。
茶飲到一半,樓下隆隆的聲音從遠處而來,第一輛馬車已經到了。駿馬急煞在門前,一個穿卐字紋湖綢大襖的胖漢氣喘吁吁地奔上樓來,胖漢在樓梯附近眯起精光四射的小眼,一瞥之下就看定了謝童的位置,急忙正正帽子,拉扯拉扯大襖,一溜小步兒跑到謝童桌前。
“小的西城小四海銀莊錢四海見過當家的。”他滿臉堆笑地給謝童作揖。
謝童見一張汗津津、圓胖圓胖的臉幾乎就要湊到自己臉上,一時吃驚,一口茶水差點兒就要噴到他臉上。好歹忍住了,她一邊摸出自己的手帕遞給那胖漢,一邊仰著身子怕他把臉貼到自己面頰上,說道:“錢掌櫃先擦擦汗,不知道掌櫃的此來有何貴幹啊?”
那錢掌櫃忽然意識到自己動作不敬,急忙退後一步,結結巴巴地說道:“蒙當……當家的賞識,小的……小的是前年掌管了小四海銀莊的攤子,當家的貴人多忘事,怕是記不起來了。”
“你和在下……有甚麼關係麼?”謝童還是沒聽明白。
“當家的忘記了,小四海銀莊是當家的所有。當家的前年從李三爺手下收過來的,小的當這個掌櫃,也就是為當家的盡心。”漢子點頭哈腰地說道。
“哦,原來是我名下的產業。”謝童終於算是想出了點眉目。
“正是,正是!小的蒙當家的賞識,無以為報,只能盡心經營,這些年賺了六千多兩銀子。可是當家的神龍難見,總也不來查收銀子,小的揣著這麼些銀子心裡惶恐,又怕惹上了官司,特來請當家的寫個花押,把銀子收去吧!”漢子小心地遞上一本帳簿。
謝童隨手取過筆,在銀子的數目下畫了個終南山的鬼符。漢子也不檢視,一連串地點頭道:“小的明天就把銀子送到府上庫房請蘇先生點收。”謝童微微揮手,漢子千恩萬謝一番下去了。
謝童還沒來得及再端起茶杯,樓下馬蹄聲亂,不知道有多少車馬一齊停在了七曜樓下,謝童無可奈何地嘆口氣,擺起一副笑臉看著一堆人跌跌撞撞衝上樓來。隨後謝童被一圈人圍作鐵壁金湯之勢,四周濃重的汗味幾乎要把她燻暈過去,偏偏她還得一本一本地檢視那些人遞上來的無數賬目,再左一個右一個地畫符。她惟一能表示不滿的,也就是在擦汗的時候在汗巾裡自己做鬼臉。
謝家自己的人剛剛退了下去,又有開封城其他大小商號的老闆上來見禮。即使謝童聰明,昨夜一夜未睡之後也應付不來這許多事情,到最後大家圍成個大圈兒,沒完沒了地作揖。謝童頭昏腦脹又兼腰痠背痛,滿耳都是“財源滾滾”、“久仰久仰”、“發財發財”和“三生有幸”。
七嘴八舌中,一聲咳嗽忽然響起在眾人耳旁。謝童心裡一驚,抬頭看去,一個紫色長袍的公子帶著十幾個跟班正站在樓梯旁,身邊竟也圍繞著一群人。
那個紫衣公子卻不答禮那些點頭哈腰的人,一揮手排開眾人,直向謝童走來。他身材高大,英俊儒雅,氣勢不在謝童之下,周圍的人不由自主地給他讓開了路。謝童的臉上卻有點苦意。
“三公子。”謝童長揖到地。
“謝賢弟別來無恙。”那人正是開封呂家的三少爺,在開封足以和謝童並稱的世家公子,呂鶴延。
“一切安好,託三公子的洪福了,”謝童一邊應付,一邊苦笑。
“我心甚慰!”呂鶴延一扇擊掌笑道,“謝賢弟今日難得出門,何必應付這些俗人,你我去頂樓喝上一杯如何?”
隨即他轉頭看向眾人道:“想必各位沒甚麼要打攪謝賢弟的了吧?”
“沒有,沒有沒有……”一幫人方才還死纏不去,這時竟跑得一個比一個快。畢竟呂家也是不能得罪的豪門。
謝童還在猶豫,呂鶴延的大手已經抓向了她一雙纖纖的手兒,還伴之以豪爽的大笑:“何必羞答答作小女子狀,謝賢弟不要讓愚兄掃興。”
謝童無可奈何地看著他手腳放肆起來,卻不知道怎麼閃避,她現在扮作男子,一旦閃避就會露出破綻。可是偏偏呂鶴延就是這樣的人,曾經有一次他喝醉了竟然摟著謝童的肩膀要和她對詩。從此之後,謝童心裡把呂鶴延恨得要死,可是卻不好說破。
謝童一身冷汗,正進退兩難的時候,一個黑衣小童忽然闖進人群,夾在了呂鶴延和謝童之間,手上托起一隻紅漆木盤,上面有一塊玲瓏剔透的玉佩。小童一隻手不停地向謝童比劃,卻不說一個字,居然是一個啞巴。謝童臉色大變,伸手抄起玉佩仔細看了兩眼立刻收在懷裡,對著周圍一圈人拱手道:“在下家中來了貴客,千萬緊急,請恕謝童無禮。”
而後她對那小童說:“請你家主人稍候,說謝童立刻就到。”
那個小童卻使勁搖頭,還舉著紅漆盤不肯離去,謝童眉頭一皺,隨即明白了,將手中繪有仿吳道子嘉陵江八百里河山的摺扇放到盤子裡。小童收了摺扇,才一溜煙的跑下樓去。周圍眾人也明白過來,原來那個小童送了玉佩過來,非得收到謝童的回執,否則便不肯離去,來人身份之大也就讓眾人驚歎不已了。
謝童袖子拂開呂鶴延的大手,轉身就要離去。呂鶴延急忙一挽她的袖子道:“賢弟何必著急,小坐不妨。”
謝童猛然回頭,揚眉怒道:“三公子不要強人所難!”扯回袖子就下了樓去,樓上人擁到外面去看,只見謝童的身影一晃就消失在開封城的重重小巷中。謝公子身有武功的事開封城早已傳開,可即使如此,大家還是一陣驚歎。
呂鶴延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冷冷地哼了一聲,也帶著家人下樓。誰也沒注意樓上走道的陰影裡也有一聲冷哼,一個黑衣的高大人影恍了一下就不見了。
謝童轉眼間已經在車中換了一身手工粗糙的衣服,卻棄了車,獨自穿過陶朱大街,沿著玄武巷直上北城。她在縱橫的小巷間穿越,來來往往兜了不少圈子,最後斷定身後無人跟隨,一閃身進了一個小院子。院子青牆灰瓦毫不起眼,從牆頭長長的茅草可見主人已經很久沒有收拾了。
謝童小心地閉上門,獨自站在小院的中央,四周雜草叢生,一派荒涼的景象。蒙著灰塵的磨折了磨柄,倒塌在地上,看起來有些詭異。兩側的屋子沒有鎖,洞開的門裡漆黑一片,絲絲縷縷的鬼氣好像就從裡面散發出來。站在這個院子裡,彷彿天也忽然陰沉下來。
謝童就這麼不聲不響地站著,許久,一個聲音從中央的屋子裡傳來,異常的沙啞:“謝童麼?進來吧。”謝童這才上前,輕輕推開了中屋“咿呀”作響的破門,在身後小心地扣上了門。
裡面沒有燈,一片黑暗中,一個黑衣人負手站在角落裡,正仰首看著天窗透下的微弱光亮。他身形不動,卻另有一種懾人的氣度。
“大師兄召見,不知有何吩咐?”謝童拱手為禮後,輕聲地問道。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沙啞的聲音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裡再次響起:“沒有甚麼特別的事情,不過是我路過開封往泉州而去,順路來看看你。”
“那大師兄何必動用碧血玉佩,叫我以為出了甚麼大事。”
“哼!”黑衣人冷笑道,“不用碧血玉佩你又怎麼會來得這麼快?那個呂公子定會留你飲酒。我想得不錯吧?”
“呂家在開封聲勢極大,我又是扮作男裝,如果不答應和他飲酒只怕面子上過不去……”謝童低聲解釋道。
“那無恥之徒,一貫糾纏於你,名為飲酒,一醉則肌膚相接甚至摟抱不禁,豈不是壞了我重陽宮數百年的威名?”黑衣人喝了一聲,分明是極為憤怒。
謝童臉紅得發燙,心裡埋怨黑衣人誇大得不成樣子,不過畏於黑衣人是師兄,終於沒有辯解甚麼。她從來未曾見過黑衣師兄的真面目,也不知道他姓名,想來他必定是清修的道士,不同於俗家弟子,對這些忌諱也是情有可原。
靜了一會,黑衣人又道:“今天早晨接到你的飛鴿,情形我已經知道了。既然明力已除,那麼儘快掃除開封附近的明尊教妖人,而後帶魏枯雪師徒趕到泉州,師尊擔心妙風就在那裡。”
“是。不過魏枯雪行動詭秘,我無法掌握他的行蹤,也不知他是否願意南下。”
“你不是抓住他徒弟葉羽了麼?”黑衣人冷笑一聲,“只要盯住葉羽,魏枯雪也走不遠。他就這麼一個徒弟,向來寶貝得很,不會輕易讓他去冒險的。”
“謝童明白。”
“師尊對魏枯雪存有懷疑並非空穴來風,自有其根據。你不可對師尊懷有疑心。不過魏枯雪這次誅殺明尊教四個光明使,他也不像有甚麼陰謀。總之還是小心為上,畢竟天下蒼生的性命都在你我手中,不可辜負了恩師的期望。”
“是!”謝童急忙應道。
“我知道說這些未必有用,可是想想被燒死的那人,和你自己為何要入我重陽宮門下,你便知道該如何做了!”黑衣人冷冷地說道。
“是!”謝童身子猛地顫了一下。
“去吧,不得再任那呂鶴延糾纏!”
“我也不想……”謝童道,“我會盡力為之。”
黑衣人微微點頭,謝童正要離開,卻聽見他忽然低聲道:“對於呂鶴延,我想你也是無可奈何,不過對於崑崙派的那個葉羽呢?”
謝童一驚,愣在了那裡。
“今天早晨我本來準備去你家裡找你,也免得將這裡洩露出去。正巧碰見你和他進門,他那時隨手扶了你一把。以你性子素來驕傲,別人碰你一根手指你也不願意,可是他扶著你,你非但沒有拒絕,反而有些喜悅的樣子。恐怕我沒有看錯吧?”
“我……”謝童不知如何是好,她臉上的紅潮原本已經退了,這時候卻有一絲淡淡的柔紅色透出晶瑩的肌膚。
小屋裡一片沉寂,許久,黑衣人才低聲道:“不可為了私情壞天下大事,去!”
謝童長身一拜,悄悄地退了出去,臉上還是滾熱的。隱隱只聽見門背後黑衣人沙啞的聲音忽然變得空曠,竟是在吟誦一首小山詞作:
鬥草階前初見,穿針樓上重逢。羅裙香露玉釵風,倩妝眉沁綠,羞臉粉生紅。
流水終隨春遠,行雲終與誰同。酒醒長恨錦屏空,相尋夢裡路,微雨落花中。
幽幽的吟誦聲不知何時已經淡去,謝童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快到掛申牌的時分,暖閣裡葉羽靜靜的坐在桌前,葉蓉趴在窗前看天邊雲氣如鉤。一縷晚霞流豔,把天空染成一片絢麗的金紅色。
自從揭破了女孩兒的身份,葉蓉就開始喋喋不休,可是對於明尊教卻絕口不提,只是給葉羽講一些天外奇譚般的故事。葉羽書讀得不算少,卻也只知道其中的一小半。葉蓉提到的西域諸國的故事,葉羽就根本沒有聽說過了。那些安息、大食、身毒、吐火羅的國名本身就透著神秘,其中的故事更讓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也不知道葉蓉是從甚麼古書中挖出來的。葉羽性子原本淡漠,可是看葉蓉說得興高采烈的樣子,也只好微笑著聽她說,在旁邊一句話也沒有。
說到後來,葉蓉似乎漸漸有些疲倦了,於是反過來拉著葉羽要他講些故事給她聽。葉羽不忍拂她的心意,可是講故事給女孩兒聽卻是平生第一遭,張開了嘴就只能呆在那裡,不知道從甚麼地方說起好。即使勉強說起來,也脫不出春秋諸子和歷朝史書,而且他也不曉得翻成俗語,大段大段的都是文白交錯,街頭巷尾的人肯定是聽不懂,若是書塾的夫子聽見卻難免氣衝七竅。如果在一旁聽的是魏枯雪,他一定在打瞌睡,即便是謝童也不免走神。偏偏葉蓉卻興致勃勃的在一邊聽,還無聲地笑著,露出了兩顆潔白的小虎牙。葉羽看她笑得狡猾,不由地懷疑那些故事都是她知道的,卻又不好說破,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講。
最後葉羽滿臉窘迫,再也想不起甚麼可講的故事。葉蓉這才“嘻嘻”一笑,不再為難他,一個人跑到窗邊看晚霞去了。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去,葉羽凝視著桌上的長劍,葉蓉纖纖的身子在晚照中留下長長的背影。斜陽給她彷彿透明的臉上染出了一層淡淡的嫣紅,晚風撩動她的髮絲,這一刻的葉蓉簡直不像塵世間的人。
葉羽回頭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間生出無限的平靜祥和,繃緊的嘴角邊竟流露了一絲笑容。
“天黑了。”葉蓉喃喃地說。她回頭面對葉羽,陽光就給她全身鍍上了一層金邊,葉羽看不清她迷離的眸子,也看不懂她笑與不笑間的難解神情。
“大哥,我要走了。”
“走?”葉羽吃了一驚。
“是啊,再不走,我門中的人就會滿開封城地找我,或許會生出無數事端,弄得雞犬不寧。”
“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要,”葉蓉搖頭,“我等他們來接我吧。”
“接你?他們知道你在這裡?”葉羽不解。
“不知道,不過很快就知道了,”葉蓉露出點詭秘的神情,道,“大哥你帶我到後院去好不好?”
葉羽點頭,他對謝家的路徑已經熟悉了,不過幾步路就找到了後院。謝家僕從並不多,他們著意避開,一路無人看見。後院是高丈許的寬厚石牆,門卻是上鎖的。
葉蓉仰頭看了看高牆,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這麼高,現在我內氣衰弱,恐怕是上不去了。”
“那我劈開門鎖好了,”葉羽想想也只有這個辦法。
“不必了,那個謝姐姐回來,知道你劈開她家的門鎖,只怕大哥不好交代吧?”葉蓉輕聲地笑。
“那我們走前門好麼?”葉羽給她笑得渾身不自在。
“不要,那會給別人看見我的行蹤。”葉蓉搖頭,指指牆頭道,“大哥,你抱我上去好了。”
葉羽一愣,隨即開始搖頭,一搖再搖,就是不說話。
“不要緊的,這裡沒人,謝姐姐也不會知道啊。”葉蓉眯著眼睛笑。
葉羽還在搖頭,一邊搖頭,臉一邊紅起來。
葉蓉嗤的笑出聲來,無可奈何地說:“那好吧,大哥你去牆下面站著,我踩著你的肩膀就該能爬上去了。”
葉羽不再搖頭了,乖乖地走到牆下站好。葉蓉走到他面前,臉貼著臉跟他做了個鬼臉,輕輕踩在他手心,而後登上他肩頭,再一跳就上了牆頭。她內力還剩一些,因為內傷才不能完全運使,比起常人還是要輕捷得多。
葉羽也翻上牆頭,往下一看,才知道外面正是陶朱大街上的一條小巷,這時候靜悄悄的,連個人影也看不見。葉蓉搖手示意他不必下去,從懷裡摸出一個袋子,拈出些晶瑩的粉末灑了出去。那些粉末在落日下一閃,便隨風不見了蹤影。
葉羽坐在她身邊,看她散花仙女一樣揚手復揚手,還悠閒地晃著雙腿。
“這是我門中的一種花粉,香氣很微弱,但是一種貂兒對這種花粉的味道最是熟悉,遠隔幾十裡它們也能分辨出來。我估計我門下的人正帶著那些貂兒四處找我,不過多久他們就該來了。”葉蓉解釋道。
葉羽點點頭,葉蓉的門派給他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他忽然想起此一去,卻不知道去哪裡找葉蓉了,不由地問道:“那我要找你,卻去哪裡找呢?”
“大哥,你真的會找我麼?”葉蓉笑著問。
“我也不知道,或許會吧!”葉羽微微搖頭,“光明皇帝手下五明子之一就如此厲害,此一去,生死尚且不知,我能不能出找你也都不由自己。說是說會護著你,卻不知道有沒有命去護著你了。”
葉蓉微微愣了一下,忽然不出聲了。猶豫了一會兒,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袋子,開啟來,裡面竟然爬出一隻不到手掌大小的小貂兒,溫馴地趴在她手心裡。她把小貂兒塞到葉羽手心裡道:“這隻貂兒是我從小養的,留給你玩吧,你要是真的想找我,跟著它就可能會找到我了。”
葉羽手裡託著那隻貂兒,葉蓉還在輕輕摸著貂兒的腦袋,摸著摸著,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算了,你還是不要找我了。”隨即手裡忽然多了一根銀針,閃電一樣刺進那貂兒的鼻子裡,而後左手從腰中取出一隻袋子,右手指甲取了點粉末,彈進了貂兒的鼻子中。貂兒輕輕哀嚎了一聲,全身顫抖地趴在葉羽手心裡,葉羽不知所措地看著葉蓉。
“貂兒還是送給你,剛才我毀了它的鼻子,以後怕是聞不出味道來了。大哥你不要找我了,反正我總也會去找你的,我門中那些人古怪得很,見到大哥恐怕會有麻煩。”葉蓉幽幽地說。
她說著還是不停地摸那貂兒的小腦袋,忽然間兩顆淚珠兒從她小臉上滾下來,只聽葉蓉嗚咽著低聲道:“乖寶兒,對不起……”
葉羽愕然,葉蓉卻已經擦好了眼淚道:“它叫小寶兒。”
小巷的另一頭忽然響起馬蹄聲,一輛黑色的馬車遠遠而來,駕車的人居然是坐在車篷裡的,從外面根本看不見面目。葉羽覺出一股詭異的氣息,眼神驟然變得犀利起來。
“不必擔心,”葉蓉輕輕拉著他的袖子說,“那是我門中的人,他們就喜歡玩這些花樣。”
馬車靜靜地停在牆下,拉車的駿馬一絲聲音也不沒有,駕車的人更是沉默著。葉蓉站了起來正要往下跳,忽然想起了些甚麼似地止住了動作。猶豫再三,她蹲下來湊在葉羽耳邊道:“大哥,你一定得記住一件事。”
“甚麼事?”葉羽見她說得鄭重,不由地追問。
“殺了明力,你們接下來或許會往泉州去,這一路艱險不是你能想象的。你可千萬記住……絕不可以相信任何人!我所說的並非普通人,而是你身邊的人!重陽宮的人不可相信,連謝姐姐也不例外,甚至你師父魏枯雪也不可相信,而且……對他要尤其小心。誰也不知道光明皇帝在哪裡,誰也不知道誰和明尊教有牽連,誰都可能害你,只有你是個傻瓜……”葉蓉幽幽地說。
“明白麼?”看著葉羽愣在那裡,葉蓉似乎有點著急。
“知道。”葉羽只得點頭。
“世事艱險,輕信必遭大禍,其實連我你都不能相信,誰知道我不會害你呢?傻瓜大哥。”葉蓉苦笑。
葉羽茫然地點著頭。
葉蓉一隻素白的小手伸到葉羽腦袋上,輕輕拍了拍他的頭,無可奈何地說:“希望你真的明白才好。”
說完,葉蓉輕輕一縱落到小巷裡。她剛剛跳進馬車,黑馬就甩開四蹄絕塵而去,只留下葉羽一個人坐在牆頭。想起葉蓉剛才拍他腦袋的感覺,葉羽覺得自己就和手裡的那隻小白貂一樣。他低頭看著貂兒,只見貂兒閃亮的大眼睛也正好奇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