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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八章 神器

2021-12-19 作者:江南

第八章 神器

八月,江南的暑氣還沒有退盡,崑崙山北麓已經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騾馬蹄子在結了冰殼的礫石路面上打滑,一行人正艱難地穿越玉虛峰下的便道。整個隊伍沉寂無言,每個人都裹在連著風帽的黑氅裡,又以黑色的棉巾蒙面。首領拉住自己胯下的赤露驃,抬眼眺望高聳入雲的玉虛峰,高處終年不化的白雪和雲色相融,如同仙境。

可是凜冽的風卻讓人渾身抽緊,寒冷一絲一絲地像是蟲子一樣透過裡面貼了羊羔皮子的大氅往裡鑽。首領默默地旋開腰間的劍柄,從劍柄中抽出一卷西域的羊皮紙,他細細地端詳羊皮紙分辨山的走勢,良久,微微地點了點頭。

整個隊伍並未因他的停步而駐足,依舊默默地擦著他的肩膀經過。年邁的同伴經過他的身邊,目光微微一掃,看見首領那雙鋒利如刀的碧綠色眼瞳,此刻那雙瞳子裡略略透出了欣慰。

“碧瞳兒,快到了麼?”同伴也拉住了馬,壓低聲音問道。

他問話時藉機扯下風帽和麵巾,要呼吸一口新鮮空氣,露出的面容卻是一個清癯的高髻道士。他大約四五十歲年紀,長鬚已經雪白,在寒風中飛揚。他卻端坐馬背絲毫不畏,分明是有修為的人。

“按照地圖,我們距離月照山莊不過是一箭之遙。”碧瞳的首領也壓低聲音回應。

“嗯,不知道月照山莊可有人留守?”長鬚道士問。他年紀和資歷都長於這個碧瞳的色目人道士,不過他也清楚自己論修為、論膽略、論機變都遠遠不及這個師弟,所以始終恭敬有加。

首領默默地收好地圖:“不會,崑崙劍宗代代單傳,方懺軒死後,月照山莊便只剩下魏枯雪和一個叫做葉羽的年輕弟子。除此之外,連個使女都沒有。”

“那方懺軒年方三十七歲就死了,這崑崙劍宗的劍氣難道不能養生?”長鬚道士問。

“非不能也,常笑風遠赴西域的時候已經六十五歲,依舊是天下第一名劍,還能和空幻子祖師在杭州斗酒,雪煞天劍氣襲殺光明皇帝。方懺軒死了,是醉死的。”首領低低地笑了。

隊伍後面忽然傳來了大聲呼吼的聲音。

首領和長鬚道士同時警覺,長鬚道士帶轉坐騎,首領卻已經拔身立在馬鞍之上,略略眺望,已經看見是隊伍最後的一匹健騾力盡腳軟,正向山坡下滑去,騾背上的兩大包貨物被甩了下去,騾子嘶聲哀鳴。

跟在隊伍最後的年輕人身材極其魁梧,身軀裹在黑氅下依然能看出肩寬背闊,是一條威猛的漢子。他急於去救騾子,卻又不能拋下貨物,於是一手扯住了騾子尾巴,一手竭力探出去要夠那兩包貨物,眼看自己也立足不穩,一路就要滑向谷底。

幾個同伴追過去想要幫忙,卻也腳下打滑,束手無策。魁梧的年輕人拉著騾尾,焦急地大聲呼喊。

長鬚道士只覺得面前一道風割面般掠過,赤露驃馬背上已經空了。所有人抬頭,只能看見一道黑影遮蔽陽光一閃而過。正在救騾子的年輕人一頭撞在騾子屁股上,他原來用盡全力也拉不住騾子,此時騾子卻自己站住了。他愣了半晌,才看見年輕的首領就站在坡上,一手壓在騾子胸口阻擋了去勢,而另一隻手抓住滑落的貨物,雙腳則踩在冰雪中,一直沒到腳踝。

他從空中落下,便有如生根一般。

“薛師兄!”魁梧的年輕人驚喜。

首領微微點頭,一步步踩在冰雪裡走上來,拍了拍同伴的肩膀。他單手拖著近百斤的貨物,毫不費力。

走過那匹騾子的身邊,騾子低低地哀鳴了一聲,前腿跪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嘴角滲出血跡,倒了下去。它瞪著眼睛,肚子還在微微地起伏,可眼看就要接不上氣了。

魁梧的年輕人一路上帶著那匹騾子,走了上百里的山路,這是一頭健騾,一直走得穩穩當當,這時候忽然暴斃,他心裡難過,上去抱著騾頭,想要看看有沒有救。

“別試了,它到這裡是強弩之末了。這裡是高寒雪域,不能掉以輕心,人在這裡,也是說死就死的,別說騾子了。剛才為了擋住它,我的掌力穿透它的身體,這下怕是心也裂開了。”首領低聲說,“保住貨物要緊。”

年輕人愣了一下,雖則有些難過,還是放下騾頭,跟上了首領的步伐。

首領略略停了一步,按了按腰間的劍柄。忽然光芒一閃,依舊是漠然斜立,劍也仍在鞘中,騾子眉心一股血緩緩流下,這一劍已經要了它的命。

“也讓它少受痛苦。”首領把自己的衣帶扔給同伴,“玄海,拉著,可不要再滑下去。”

“是!”玄海扯住首領的衣帶,被首領的大力帶著,沿著陡峭的雪坡緩緩地上攀。

兩人攀登上來,首領若無其事地抖抖黑氅上的積雪,拍了拍玄海的肩膀以示鼓勵,又從自己的赤露驃馬背上解下一隻牛皮囊扔了過去:“玄海,喝一口,解解寒氣。”

玄海一把接下,拔下塞子抽動鼻翼大力地嗅了嗅,忽地眉飛色舞起來:“是玉燒春啊?薛師兄跑了兩千多里,居然還帶著這樣的好東西。”

“最後一隻酒囊了,本想留著慶功的,不過現在距離成功已經不遠,慶祝也不算太早。”首領微微眯起眼睛眺望遠處,目光冷冽。

“我們……到月照山莊了麼?”一行人都茫然,不知所措地環顧周圍,他們正站在雪谷中央,兩側雪峰彷彿豎壁直立,遮天蔽日,陽光被山峰上的冰雪折射,隱隱泛著五顏六色,卻是個荒無人煙的所在,只怕在夏季最熱的時候,才會有獵人來這裡打一點野味。

首領直指前方:“看見那顆樹了麼?”

一行人放眼看去,寂寥的雪谷深處,一棵頂雪的大樹直指天空,樹身黑得彷彿焦炭,扭曲如虯龍,辨不清是甚麼樹種,但是似乎已經枯死多年了。在這裡看見這株奇形怪狀的樹,只讓人覺得心裡蕭瑟,倒是不算奇怪。

“那是棵桑樹。”首領低聲說,“大桑樹。”

“桑樹?”玄海愣了。

在這種苦寒之地,松樹都不多,何況桑樹一直都生在南方溫暖的所在,在這裡看見一株桑樹,就好比在百越的深山中捕到了雪狼。

“是方懺軒種的。他是杭州人,父母死得很早,入了崑崙劍宗,就一直住在月照山莊。他畢生孤獨,便以酒自醉,又想回到故鄉。可惜故鄉還在,卻沒有故人。他極小的時候住在杭州,記得門前有一顆參天的大桑樹,可是憑著小時候的記憶,卻找不到兒時的家。於是他想在月照山莊門口也種一棵大桑樹,就是那棵,算是月照山莊入口的路標了。”首領笑笑,“方懺軒是一生寂寞的人,他種桑樹,也取東晉是王嘉所著《拾遺記·少吳》中說,‘窮桑者,西海之濱,有孤桑之樹,直上千尋,葉紅椹紫,萬歲一實,食之後天而老。’他是抱怨崑崙山雖有絕世劍氣,凌雲絕頂,卻只是孤獨,他自己便是一棵寧可醉死的孤桑。”

“樹死了?”玄海把手伸進風帽裡抓抓腦袋。

“便是絕世的劍客,也不能在苦寒之地種出桑樹來吧?方懺軒一劍絕世,卻已經死了那麼多年,何況他的樹?”首領長劍旋轉,提劍背手在身後,緩緩地前進。

眾人跟隨他,只是前進了不到五十丈,忽然有人驚呼起來。

他們走了五十丈,轉過這道山樑的盡頭,忽然望見一個大雪坳裡,橫著寂靜的莊園。遠看去整個莊園都是原木搭建的,在徹寒的冰雪中,多年前的原木依舊色澤新鮮,整個莊園不大,卻清雅絕俗。它夾在兩道山樑間,只有向陽的一面對著外面,門前古松上冰稜低垂有如掛劍,泛著瑩然微光。

門口懸掛一面橫匾,看上去沒有字,只有幾道筆畫疏朗縱橫。

“進山六日才到得這裡,如今才知道袁石鶴把小妾都能帶來,確實財力非同尋常。”首領低聲道。

他也不管同伴們,猛地抖落風帽,邁步走向了莊園。他是色目人,一頭長髮是銀灰中夾著黑,卻細細地梳理成道髻,以一根簡單的骨簪固定。他並未敲門,只是隨手一推,兩扇木門無聲地洞開,細細的雪花灑落,混在他銀灰的頭髮裡。

眾人跟著他走進這個彷彿世外居所的寂靜莊園,一個個按著劍柄,瞪大了眼睛左顧右盼。

玄海留了一步端詳那面匾,看了許久只是搖頭。

“那是常笑風題的‘月照山莊’四個字,他在醉後提的,已經沒有字形,只有劍意。”首領彷彿漫不經心地說。

玄海茫然地點了點頭,再看那面匾,卻不由地狠狠地打了一個哆嗦,覺得後脊發寒。

“四散開看看。”首領一揮手。

一行人立即四散開來。這座小小的莊園不過十餘間木屋連成一片,圍繞著中央一片空地,空地上鋪著白色的細石子。空地中央又有一塊大石,石中央有一個凍結的泉眼,還不到中原一般井口的大小。泉水似乎在噴湧出來的時候被酷寒忽然就凍結了,水如一朵晶瑩剔透的大花盛開在那裡,令人恍然生出時間暫停的錯覺。

首領立在庭院中央,低低地嘆息了一聲,轉而緩緩地踱入一間又一間的屋子檢視。那些屋子之間很少有門,不過是用棉布簾子分隔,似乎已經很有一段時間沒有人住了,主人走的時候又匆忙,燃了一半的犀角香因為無人照看而熄滅了,殘留的幽幽的香味還浮起在屋子裡,帶著微微的暖意。房子和房子之間差別不大,擺設都異常的簡單,往往只是一張床、一張小桌、一隻簡單的木櫃,卻間或有些華貴的東西,譬如整張楠木精雕細刻的棋盤,一副上好的黑玉棋子便散放在棋盤上,蒙著厚厚的灰塵。

“崑崙山的人只怕和我們清修之人過得也差不多。”長鬚道士跟在他後面低聲說。

“玄明師兄說得不錯,崑崙劍氣,講究的是心如雪枯,方能拔劍凌雲。十丈軟紅,最磨人志氣。”首領微微點頭。

“崑崙劍宗很下本錢啊,居然在這裡建起偌大的宅子。不知道要耗費多少人工,也不知道這些石木是怎麼運上來的。相比起來,我們重陽宮倒算不得甚麼了。”玄明讚歎。

“崑崙山月照山莊,起於常笑風那一代,常家當年是西域數一數二的豪商,有此財力並不奇怪。而崑崙劍宗一脈至高無上的‘雪煞天劍氣’必須在至寒處修習,常笑風不下這個本錢也是不行的。”

“薛師兄,裡裡外外都查過了,沒有找到甚麼線索,也沒有找到人。”玄海進門揖手。

“這裡當然找不到,我只是想看看崑崙劍宗過著甚麼樣的生活罷了。看來凌雲絕頂的人,過得都很寂寞,無怪方懺軒要種桑樹。”首領低笑。

“那師尊要的東西……”玄海問。

“要找到神器,哪能用人的眼睛?玄海,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那東西就算光明如海,也未必會在我們面前輕易現身。神物自悔。”首領聲音冷冽,毫無起伏。

“那怎麼辦?”

“要找到神器,便要神器為引!”首領冷冷地看著玄海,“把騾子背上的行李拿來!”

玄海應了,立刻轉身出門,少頃回來,扛著那兩件沉重的行李。

“放在庭院裡,請諸位師兄弟。”首領低聲道。

行李被玄海扛到了庭院中央,一行人圍立在那裡,此時他們都已經解開了頭上的風帽,一色的道髻骨簪,眉眼低垂,穆然而生威嚴,赫然都是清修有道之人。這些人裡年紀最大的是四五十歲的玄明,更多的是玄海那樣不過十八九歲的年輕人。

首領蹲在行李邊,神色不動。

他解開行李上的裹布,其中一件是半朽的木匣,再抽開木匣,木匣中是褪色的紫綾,綾子上密密麻麻盡是咒文,抽開的盒蓋背面也是墨筆書寫的北斗大咒,筆跡蕭疏跳蕩。

他將手按在紫綾上,竟然忍不住微微一顫。

“世事無常。”他低聲道。

他是道士,此時脫口卻是一句釋門禪。

“世事無常。”一眾道士一同揖手。

首領手一抹,解去紫綾,其下一件古舊的鐵器暴露出來,似乎是一件上陣的頭盔,卻不是普通頭盔的式樣,厚重森嚴,帶著鋒銳的鐵刺,隱隱約約的陰刻了雙獅與樹木的花紋。

他的手摸在頭盔上,指間忽然有灼熱的火光跳動,漸漸的他整個手近乎透明,帶著金屬在熔爐中才有的赤色,而他的面孔煞白,幾無人色。隨著他的手在頭盔上撫過,那件古老的鐵器也帶起了赤紅的光芒,而且光芒越來越盛,很快便吞噬了他手上的火光。

一眾道士都閉上了眼睛不敢觀看,可是那盛大宏烈的光明依舊透過眼皮照得眼前一片赤白,彷彿對著太陽。

首領身軀震動,猛地撤開了手,扯過紫綾蓋在上面。

頭盔上光明頓滅,一眾道士一齊睜眼,有人低低地驚呼了一聲。原來寒泉上那朵凍結的冰花,忽地彷彿燃燒一般明亮,又像是夏夜的煙花似的,千千萬萬的光縷在其中游走,許久才漸漸淡去。

“不出所料。”首領起身,低聲道。

“玄重,是在裡面麼?”玄明跟著他走到寒泉邊,在眾人面前他不敢自恃資歷,也就不以小名稱呼首領。

首領微微點頭:“我猜得沒有錯,光明海劍便是被沉在寒潭深處。這也不難推斷,我們以終南山純陽之氣,配合七星北斗之陣,也不過勉強鎮住清淨光鎧,崑崙劍宗拿到光明海劍也是棘手無比,除了藉助這口寒潭的徹寒,我也想不出其他辦法了。”

“這口泉水難道就是崑崙劍宗的……”

“是,這口泉就是五輪眼。”首領低聲道,“崑崙劍宗號稱這裡是天下至寒的源泉,其下深不可測,在極深處就是泉眼。這口泉從地下直湧上來,卻沒有地熱,反而冷於冰雪,下面的水盛出來,便立即冰凍,隔日方能融化。若是不盛出來,水便不凍,還能如一個大漩渦在深處旋轉。常笑風以劍寒自煉本心,習慣於用這裡的寒泉沐浴,所以這口泉也算是崑崙劍宗的劍心之眼稱為五輪眼。”

“寒冷能鎮住光明海劍?”玄明存疑。

首領沉吟片刻:“關於如何鎮住光明海劍,倒是有個傳說的……”

他不再說下去,而是招了招手。

兩名道士立刻跟上,手持簸箕,以細細的硫磺粉灑在寒泉周圍,花紋作黃神大咒,古奧深邃。其他人則退後一步。

首領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持咒,低聲道:“太音希聲,能悟證真。”

這不過是道家聞鐘聲常說的一句咒語,而他說來平淡,卻忽地有沖天火勢從硫磺上升起,那一點點硫磺,燃燒起來卻是熊熊烈焰,一直升騰到近乎五丈的空中,一片皆是透明的火影。那些火焰卻不搖曳四射,而是筆直地指向天空,直到硫磺燃盡,方才緩緩降下。

泉水此時已經解凍,汩汩地流了出來,沿著一塊圓潤的大石平鋪開去,一直流到一丈開外,方才凝結為細細的冰屑。首領上前一步,低頭俯視,那口泉水這樣看去一色的碧藍,幽深不見底,水波盪漾,令人心中瑟然。

“玄海,你水性最好,你下去。”

“是!”玄海毫無猶豫,低喝一聲出列。

他雙手扯開外袍,頂著嚴寒脫下全部衣服。早有兩個道士開啟了另外一件行李,裡面整整齊齊陳列著潛泳工具,其中有一身帶帽的鯊魚皮水靠,又有一對水下防身的分水鐮,幾卷盤繞起來的索帶。

玄海換上水靠,把分水鐮插在後腰裡,兩個道士以索帶捆住他的腰,再三檢查,確保無誤。

“世事無常。”玄海低低說了一聲,便要下水。

首領伸開手臂擋住了他,玄海一愣,手臂已經被首領抓住,探進了寒泉裡。只停了一刻,首領又把他的手抓了出來。他的手離開潭水,剛在空氣中停了一會兒,已經掛上了冰稜“真比冰還冷!”玄海的臉色微變。

“否則也不是劍宗的五輪眼。”首領淡淡地說。

他雙手持咒,微吟片刻,忽然雙手咒印壓在玄海頭頂。他的手如同撫摸鐵盔時一樣,忽然被熾烈的火光包圍,他低喝一聲,重重離火被他一次推進玄海的眉心裡。

玄海沒有受傷,退了一步,臉色忽然赤紅,像是隨時血脈都要在面板下爆裂開來。

“能撐半個時辰。”首領低聲道,“我的修為不及大師兄,超過半個時辰,這離火便保不住你,要迅速浮上來。”

“知道!”玄海用力點頭。

他知道首領已經盡了全力,說完這句話,首領緩緩地坐在地上,依舊腰背挺直,卻幾乎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玄明上去再次檢查了索帶,拍了拍玄海的肩膀:“我們若有拉動繩子,是問你下面的情況。你若是沒事,便拉一下回應,若是感覺不對,便拉兩下。下面有漩渦,如果被捲進去,憑你自己的力氣,未必能游回來。我們會拉你上來。”

玄海點頭:“是!”

他周身已經如同起火,不能再等,鯉魚般躍入泉眼中。那眼泉表面看去只是井口大小,下面卻不知道多深多廣,道士們圍立在泉眼邊,兩個人拉著索帶,只能看見被拉出去的索帶越來越長,一根不夠,便再接一根,似乎玄海在下面已經越潛越深。他有龜息之術,不用浮起換氣,是道士們中水性最好的一人。

道士們每隔片刻便扯一扯索帶,每次索帶盡頭都傳來一次輕微的拉動,表示下面的情況尚好。玄明在旁邊看著,略略覺得安慰。

他轉身來到打坐煉氣的首領身邊:“玄重,大概已經沉下四十餘丈了。”

首領睜開眼睛,臉色略微回覆了一些:“拉玄海上來,若是找不到,便歇歇再換人,這事情只宜慢不宜快。”

“是!”玄明回頭衝著拉索子的道士,“慢慢地拉玄海上來。”

道士們開始緩緩地收回索帶,下面的玄海開始以為是問他下面的情況,輕輕的回扯了一下表示一切皆好,等到明白是要拉他上來,也不再用力,任憑索帶一尺一尺被回捲在轉軸上。

首領再次閤眼煉氣。

“薛師兄!”忽然有人驚恐地吼叫,聲音扭曲變形。

首領猛地睜眼,看見拉著索子的兩個道士臉色都變得慘白,似乎竭盡全力,卻再也收不回一寸。他猛地起身,上前搭手,以他的力量可以在陡峭的雪坡上單手押住下滑的健騾,此時卻也拉不回一個人了。他只覺得索帶上傳來巨大的力量,彷彿對面是一頭鯨鯊,正在水中拼命地翻騰。幸虧索帶不是普通的質地,利劍也不能傷,否則早已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撕裂了。

他臉色大變。

“太音希聲,能悟證真!”他厲聲持咒,聲如洪鐘。

他的雙臂被隱隱的火色環繞,雙手快速地回捲。這次他在力量上佔了上風,索帶迅速地被收了回來。

“把藥箱提過來!”首領暴喝。

索帶幾乎已經收到了盡頭,首領最後猛一發勁,覺得渾身力量洪水般地傾瀉出去。他已經盡了全力,裹在鯊皮中的玄海被他強行拉出寒泉。

兩個年輕的道士衝上去接住玄海。

“不要!”首領大吼。

可惜已經遲了,被道士們接住的玄海似乎已經沒有了呼吸,凍得蜷縮成一團。可是他忽然一掙,那條堅韌的索帶也被他崩成碎片,他雙臂晃開,彷彿鐵棒一樣砸在兩個道士的身上,把他們拋了出去。

所有人都聽見清脆的“咔嚓”聲。他們修為都不淺,明白震飛兩名同門的時候,玄海自己的雙臂也都斷了。

所有人同聲拔劍,劍吟彷彿龍吟。

玄海被圍在眾人中間,卻全然不知道恐懼。他的眼睛呆呆地望著天空,臉上無數神情瞬息閃變,時而是極度的驚懼,時而天真如稚子,時而是徹骨的悲慼,時而又是狂喜的大笑。可是他的眼神和表情全然不搭配,彷彿整個人被撕扯成了兩半。

玄海上前一步,鯊皮水靠上滴滴答答的水落在雪地上,那水彷彿是沸騰的,所到之處的雪立即融化。

道士們驚懼地退後一步,劍上俱騰起火色。

玄海再進一步。

首領低聲持咒:“太音希聲,能悟證真。”

玄海忽然猛衝向首領,首領拔劍直指他的眉心。這一次玄海沒能衝到他面前,只是衝了兩步,便雙腿一軟,緩緩地跪下在雪地裡。他的雙手顫抖著,蜷縮在胸前作火焰蓮花之形,他臉上忽然滿是解脫的大喜悅的笑,嘴角流涎,半歪著脖子仰望天空。

他永遠地僵在這個動作上,一切靜了下去,鯊皮水靠上的水緩緩地下流了一陣,漸漸凝結成冰,把他包裹在其中,晶瑩剔透的像是一尊冰雕。

道士們驚魂甫定,一齊轉頭看著首領。

首領年輕的臉上毫無表情,他緩緩走上去,手裡帶起一片火光拂過玄海的臉。玄海臉上的冰融化,首領默默地看著他的眼睛。

“你看見了麼?”首領低低嘆息了一聲,轉身走到寒泉邊。

道士們這才圍了上去,最先的一人彷彿見了鬼一樣伸手顫巍巍地指著玄海的眼睛。眾人看了一眼,每個人的心都像是被凍住了。那雙死人的眼睛已經分不出眼白和瞳仁,而是整個地變成了兩團焦炭,在眼眶裡微微地滾動。

玄明從背後接近首領:“玄海看見了……甚麼?”

“總之不是我們這一世界的東西。”首領低聲說,“他死得未必痛苦,也不必為他傷心,卻是我太無能了。”

“捆上我!我下去!”他忽地斷喝。

“碧瞳兒!”玄明急忙要阻止,一眾道士也愣住了。

“我不下去,換你們任何一個人更沒有勝算。然而光明海劍是要帶回去的,即便全部的人都死在這裡也無所謂。”首領張開雙臂,冷然道,“捆上我!”

古松上的雪霰隨風飄落,良久,玄明上前扯了索帶,緊緊地扣在首領腰間。

終南山,重陽宮。

幽暗的空間裡,終南掌教蘇秋炎獨持一盞小燈,站在一個木籠裡,一手緩緩持著索帶。木籠其實是個吊籃,索帶繞在高處的一個轉軸上,蘇秋炎越是放,他自己便沉得越深,直到最後沒入極深處。

他並無畏懼,就著燈火看著周圍的石壁,石壁砌作圓形,彷彿一個巨大的深井,其上以硃砂作道家諸般大咒,重重疊疊已經難以解讀。這是歷代終南掌教在這裡留下的,可是咒能鎮妖不能鎮神,終沒有鎮住這裡的東西。

蘇秋炎仰天低低嘆息一聲。

他放手任小燈落了下去,一點微光,井底有古銅色的光芒閃過。燈火熄滅,蘇秋炎完全沒在黑暗裡了。他抖手,手中光明如炬。

帶著那隻沉重的銅匱,蘇秋炎升了上去。推開上面的罩板,他再次回到了忘真樓裡,多年以來他不曾離開這裡,便是要守護這裡的秘密。

他將那隻銅匱放在地板上,以道袍袖子擦去上面的積灰。銅匱上的花紋漸漸顯露出來,是雙獅與樹木的紋樣,不是中土應該有的東西。這似乎是一件經年的古物了,卻沒有絲毫鏽蝕,真是銅色沉重,一些細部的紋路已經難於辨認。

蘇秋炎撫摸銅匱,忽地像個真正老人似的,雙手微微顫抖。

“師尊,你曾授我以道,今日再授我以勇吧!”

蘇秋炎霍然起身,單手提起銅匱,道袍翻飛如在疾風之中,轉身出門。

門外的陽光下,小弟子正提著毽子玩耍,看見木門忽然洞開。毽子飛在半空中沒有人理會,小道士呆呆地看著走出來的老人。

閉關十九年之後,終南掌教終於走出了他的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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