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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章 熒惑

2021-12-19 作者:江南

第一章 熒惑

遠處的煙彌散在夜空裡。

濃郁的黑暗從黝黑的山谷一直推向閃爍的星空,如同一道黑色的氣幛,把整個太乙峰籠罩在其中。

黑色的道袍在風中徐徐飄動,裹著清瘦靜穆的道人。道袍背後以銀線繡出八卦北斗,咒文環列,反射星光熠熠生輝。在太乙峰頂高處的巨石上,黑衣道人垂首獨立,枯瘦輕盈,有上天摘星之勢。

他的眼簾微微垂下,看向懸崖下山谷中的一潭清水。

“三天潭”在百尺幽谷的深處,沒有任何的風可以吹動它的水面,一潭水就像鏡子,倒映著漫天星斗,星辰緩緩旋轉。道人已經足足看了三個時辰。

中天紫薇今夜顯得分外明亮,時間推移,紫薇的光越來越閃爍不定。寂靜的天空裡隱隱藏著一絲躁動。閃著濛濛的火色,東南方的巨星正緩緩射向紫薇,身後還拖著數角星芒。山下遠處的鎮子上傳來了隱約的人聲,那是鎮子上的居民被這罕見的天相驚動了。這時候天際傳來轟隆隆的巨響,彷彿山外的雷霆,客星的光芒幾可照亮小半個天空,它推進得緩慢艱難,正穿越亢宿。

遠處鎮子上的鑼鼓聲響了起來。客星是不祥之兆,已經在中天駐留了半個月之久,於是鎮子中的居民請了道士做法壓鎮。鑼鼓聲漸漸密集,轟天動地,彷彿喧鬧的戲臺。道士微微搖頭。

鑼鼓聲響到極高處,做法的道士們敲起了銅鐘,鎮子上火影起伏,誦經聲直上雲天。彷彿一臺大戲唱到最動人心處,終於圖窮匕現風雲翻覆,客星瞬間射穿了亢宿。它彷彿得了自由,火紅的流光暴漲著四溢。此時的客星就像是燃燒在天空裡的火炬,一天星斗為之失色。

道人的長袖顫了顫。他緩緩抬頭,直接看向天空裡,只見客星繼續移動,緩緩地入犯紫薇。它彷彿一個火種,點燃了寂靜的夜空,而它身後的亢宿已然黯淡。

“龍宿也沒有制住它,”道士低聲嘆息,“有些東西,它要來,又怎麼是區區術法能鎮住的?”

無人回答。

“七百年了,”道士仰天長嘆,“足足七百年,難道真的要在我這一輩遇見你麼?”

他的聲音忽地變化了,變得冷冽森寒:“然而我已經等了你太久。”

風裡,黑袍微微一顫,道士忽然消失了,空蕩蕩的巨石上只有濛濛的霧氣。

這是元統二年,終南山的秋天。史官書:“八月丙辰朔,天相大異,熒惑犯紫薇,雨血於汴梁。”

半個月後,八月十六,終南山下的祖庵鎮。

清晨,小鎮上的人們尤在夢中,雷霆聲卷地而來,撕破了晨霧和平靜,驚得小鎮上的人們紛紛披衣而起,小心地躲在門背後觀望。

一陣“唏律律”的馬嘶,鐵蹄聲驟然而止,兩騎烏黑的駿馬上,騎士們一起扯死了韁繩。駿馬噴著滾滾熱氣強行止步在客棧門前,土路上被鐵蹄踏出了數道深痕。一個青衣的中年人在馬停的一瞬間已經站在了客棧的門口,另一騎上的白衣少年身手也不慢於他,飛身躍過自己的馬頭落在地下,抄住了兩匹馬的韁繩。兩匹黑馬都是塞外的神駿,野性未馴,低嘶數聲,一起人立起來,鐵蹄猛地踢向那個少年。少年握住韁繩的尾端,急退一步,避過了四隻鐵蹄,隨即手腕一抖,以韁繩為鞭響亮地抽打在駿馬的脖子上。駿馬不甘地掙扎兩下,最終還是懾於少年的鞭打,老實了起來。

中年人回頭招呼少年:“葉羽,不用管馬,它們再跑不動了。拿劍。”

少年點頭,一手扔去馬韁,一手抄過馬背上兩隻紫緞包裹的長形包袱,無聲無息地站到了中年人的身後。駿馬長嘶一聲跑向小街盡頭,兩人也不回顧一眼。這兩匹價值高昂的駿馬就這麼被放走了。

中年人從袖子裡伸出修長的手,扣響了客棧的大門。他來得倉促,額角尚有汗跡,這時候卻閒雅端方起來,緩緩扣門,意態雍容。老闆本就在門後面躲著,不想招惹這些來路可疑的人物,這時候摒住呼吸,索性不應。中年人也不惱怒,稍等片刻又敲了一次,而後靜靜等待。如是再三,他足足敲了七遍。看他那個樣子,就是再敲七十遍無人應答他也會這麼不緊不慢地敲下去。

門“吱呀”一聲開了,老闆戰戰兢兢地看著面前的客人們。中年人面色滄桑,臉上卻帶著融融的笑意,活脫脫是個風流灑脫的世家公子。少年面容清俊,眉宇間桀驁不遜,一雙眼目銳利如刀,彷彿不經意地環顧,目光落在老闆身上,老闆不由地一個哆嗦。

“請問這裡可是終南山?”中年人拱拱手問道。

“正是終南山下,此處是祖庵鎮,不知客官……”老闆膽戰心驚地回答。終南山為天下道教之宗,深受當朝皇上的寵信,時常有蒙古貴客來訪。店主看那中年人氣派之大,來勢之雄,不禁懷疑他又是蒙古皇室的欽差。

“多謝。”中年人微笑著點頭,轉身向身後的少年,“葉羽,師父這次沒有指錯路,這裡正是終南山了。”

少年也點頭,可是面無表情:“跑錯了四條路,折騰得八匹駿馬半死不活,啟程時候的一千六百兩盤纏統統花在買馬上了。師父如果再錯,我們只好討飯回崑崙了。”

少年稱呼中年人為師父,話裡卻分明是諷刺他不認路。中年人也不惱,只是微笑:“沒氣概!終南山重陽萬壽宮樓閣連雲,道眾上萬,還怕沒有錢給你買馬?”

“師父借得來麼?”少年像是不信。

“借不來,可以搶嘛!”中年人笑。

“有了這種打算,倒是無往而不勝了。”少年點了點頭。

店老闆站在一旁,聽著這兩個外鄉客公然談論搶劫重陽道宗,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滿心的惶恐,只是不敢說話。忽然聽得中年人的笑聲收盡,轉而恭恭敬敬地問道:“請問哪條路是上太乙峰的捷徑?”

老闆心裡“咯噔”一下,暗說當真碰上了強盜,這就問路要上終南山搶劫去了。他正不知道如何做答,中年人呵呵大笑幾聲,上來拍著他的肩膀:“主人不必驚慌。您仔細看看,我可像黑道中人?我跟學生閒著沒事逗個樂子,這一路三千多里,日夜兼程,不靠著鬥嘴,我們兩個豈不早悶死了?在下魏枯雪,崇佛尊道,絕沒有去重陽宮放肆的膽量。不過是去找一個老朋友借點銀子買馬而已。”

老闆心裡說你不像黑道天下就沒有人像黑道了。不過買賣人圖平安,心裡畏懼,卻也只好指點道:“此處往西二十里,有一條小道,供伐木出入,雖然是窄些陡些,可是上山只要兩個時辰就好了。”

“多謝多謝,掌櫃的道路精熟,此間相遇,魏某之幸也!”中年人連連拱手,笑容滿面,隨即揮手對少年道:“走。”

少年卻不動:“師父,你有沒有上重陽宮打劫的膽量且再說。我們出潼關已經連跑了兩天三夜,連飯都未曾吃過一頓。像這樣上山,若是真的要和重陽道宗動手,我們怕是討不了便宜。”

中年人擦著少年的身邊,緩步踱了出去,低聲道:“不怕衝撞他們,只怕那個老道士等我已經等得心焚似火了。”

他聲音低沉,沒有起伏,說的時候也是面無表情。可是話裡忽然間有凜凜然的鋒芒凸顯,剛強冷銳,不容拒絕。

少年聽到老師這麼說,面色微微變了一下,轉身跟上。只在瞬息之間,兩人都消失在晨霧裡,離去的速度尤勝來時的奔馬,只把驚慌的店老闆丟在原地。

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

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

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

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

太乙峰的山坳裡,就是終南道宗的重陽萬壽宮。百十年來,終南掌教尹志平、李志常均受朝廷恩寵,重陽宮屢次翻修,幾為海內琳宮之冠。道法弟子遍及天下。

青衣的中年人魏枯雪和白衣少年葉羽在宮前足足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葉羽所帶的一隻紫色包袱此時已經拎在了魏枯雪手裡。迅疾的山風裡,魏枯雪青衫翻飛,面容冰冷。葉羽看見師父今天的樣子暗暗戒備,暗暗捏住了腰間的古劍龍淵。

崑崙山天下劍宗,“一劍雪枯”魏枯雪正是崑崙劍宗這一代的宗主。魏枯雪十三歲成名,至今縱橫江湖二十年,從沒有人能在他的手下走過七招。

昔日西天山“雪濃莊”的主人袁石鶴行商西域,家大業大,又以一手“斬鬼天罡”馳名四海,傳說曾經在酆都鬼蜮斬殺鐵獄城的亡魂。袁石鶴錦衣玉食屋宇連雲,一生自雲該吃過的都吃了,該玩過的都玩了,一座雪濃莊美女如雲彷彿一個小阿房宮,但是袁石鶴平生所求卻是和魏枯雪一戰,親眼見一見他那柄枯劍。

袁石鶴帶著上百僕從追著魏枯雪從嶺南到崑崙,最後在崑崙劍宗的月照山莊外堵著不肯離去。天寒地凍,袁石鶴卻不怕,他帶著牛毛帳篷帶著上千斤慄木好炭,還帶著銀壺美酒,天天在門外飲酒作樂。他甚至還帶了兩個伶俐的姬妾,擅唱小戲。

魏枯雪縮了半個月,終於不能忍受外面的“咿咿呀呀”,罵了一聲娘,提劍出門。

袁石鶴大喜,提刀飛奔到了魏枯雪面前。可魏枯雪只是拔劍一次,笑了三聲,然後便收劍飄然而去。

袁石鶴沒有拔刀,默然良久,忽然棄下隨身的自煉名刀,返回了西天山,自此不再言武。

葉羽那時候還小,問魏枯雪為甚麼拔劍便走,魏枯雪苦笑著說:“我當時拔了劍,才發現無處下手,所以只好走了。”

當然也有人問起袁石鶴那一戰的成敗,袁石鶴拍案飲酒,只說魏枯雪劍術上窺天道,已是人間無用之劍。以他的武功和魏枯雪相比,無異天淵之別,魏枯雪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出手好。自此魏枯雪“一劍雪枯”號稱天上之劍,圍堵在崑崙劍宗門前要求試劍的人煙消雲散,不過魏枯雪本人對於名聲不太看重,有時候喝多了,便半夢半醒地說:“屠龍之術,縱然精妙,可惜世間無龍可屠。”

魏枯雪一世天才,註定閒散,這還是葉羽第一次看見師父如此神色。一雙滄桑模糊的瞳子中忽地目光森冷,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繃緊如琴絃。一到重陽宮前,魏枯雪就止步不前,目不轉睛地遙望著依山連綿的重陽宮闕。葉羽能感覺到師父那種無匹的劍氣沖天升騰,凝聚如山一般,彷彿太乙峰頂再起層巒疊嶂。

魏枯雪一個人站在那裡,便是一座山。

良久,魏枯雪終於長嘆了一聲:“走罷,去看看,希望這一代的重陽掌教不要讓我太失望。好歹有空幻子七成功力,否則……”

“否則甚麼?”葉羽問。

“三界不安,猶如火宅。”魏枯雪語意幽深。

與此同時,重陽宮裡忘真樓中,黑袍道人睜開眼睛,微微點頭道:“崑崙劍氣尤存於世,百代之下尚有奇材,天下之幸。”

魏枯雪帶著葉羽昂然直上重陽宮主殿紫薇天心殿。

重陽宮的下輩弟子多半不通武術,看見兩個人帶劍直登重陽宮,不敢阻攔。可是隨著他們逼近重陽主殿,一眾道人頓時急了起來,早有小道士衝進後院“軒武堂”報告重陽宮“護法真人”李秋真。

李秋真號稱重陽宮劍術之冠,但是四十歲以後已經絕少動劍。一是因為重陽宮以道術著稱,當代掌教蘇秋炎刻意壓制劍術,使得武功之名不著於江湖,所以來重陽宮搗亂的人已經多年不見。二是重陽道宗幾乎堪稱一國宗師,敢上門惹事的人無疑是直接犯上作亂,誰又有這樣的膽子?

李秋真聽到訊息,立刻拋下手邊所有的事,如臨大敵。他不同於那些下輩子弟,只知道學學丹鼎讀讀《道藏》,李秋真以劍術而名,算是半個江湖人,重陽宮雖然已經寂靜了許久,如今竟然還有人敢帶劍闖入,必定是有備而來的大敵。李秋真解了自己的“劍禁”,提起重陽宮鎮宮之劍“七曜紫薇劍”衝上紫薇天心殿,只見那裡已經有數百名道士將兩個人團團包圍在其中。

李秋真撥開人群緩步而入,看見青衣中年環顧周圍,低頭慢條斯理地撫摩劍柄,白衣少年跟在後面,面如嚴霜。魏枯雪劍氣不動,李秋真卻已經明白來者不善。

他畢竟是道士,上前揖手:“重陽宮李秋真拜見,不知何方高人蒞臨重陽宮,招待不周,尚請恕罪。”

魏枯雪笑笑:“崑崙魏枯雪,求見你們掌教,請李真人放個通路。”

聞名之下,李秋真彷彿聽見霹靂炸起,心膽俱喪。一代劍宗駕臨得如此突然,絕不可能是佳客來訪那麼簡單。而僅以崑崙劍宗的名聲,李秋真也不抱希望自己可以擋住這兩個不速之客。不過他職責所司,不敢退卻,只能咬牙堅持:“掌教業已閉關半個月,魏先生如果有甚麼話,還請告訴在下。”

“半個月?”魏枯雪點了點頭,喃喃自語,“半個月……時間也差不多,他也看見了。”

葉羽忽然聽見師父揚聲道:“攔住這些人,我上一趟忘真樓。”

他手指在劍柄上一按一彈,古劍龍淵長鳴一聲衝出鞘外。李秋真一見葉羽拔劍的手法,背上一道寒氣沿著後脊衝腦而上,崑崙派的“雪煞天劍氣”消失數百年後,居然重現在一個少年的手裡。葉羽拔劍,光輝如雪,而那片粲然之光並非劍上的金鐵之光,而是帶著崑崙山千年封凍的徹寒。

一股寒氣壓迫到李秋真胸口,李秋真呼吸也被壓迫。葉羽凌空三丈,劍光如雪。蒼龍一樣的劍勢帶起長天大海般壯闊的劍氣,那道弧形的劍氣居然化作有形無質的丈二寒刀斬向重陽弟子中間。

李秋真退無可退,單手結印,低喝一聲:“破!”

他拼起數十年真修的元氣,馬步扎穩,直連地氣。同時他左手捻住劍身,雙手推出,以七曜紫薇劍硬封劍氣。一陣波濤般的氣勁湧來,撞擊在劍身上彷彿實質相撞,劍身彎曲,發出幾欲折斷的聲音。只在一瞬間,李秋真吐血,棄劍,連退七步。七曜紫薇劍被葉羽的劍勁帶起,撞擊在地下又反彈插在了大殿的屋簷上。

不過李秋真也已經建功,葉羽的劍氣稍稍一滯,十幾個重陽弟子四散開去。劍氣落在無人處,地面上只有留下一道劍痕,七尺長短,深達數寸,令人心寒。

葉羽落在紫薇天心殿前,反身將龍淵插在地上,低聲喝道:“過此劍者,殺!”

古劍錚然作響,彷彿撥動一片高麗銅的清簧。

李秋真木然當場,呆呆地看著這一劍之威。他習劍數十年,從來沒有想到劍術可以到這般境界。這一劍簡直非人間所有。他昔日學重陽宮的武術,也曾自得於本門諸多的劍術密典,至今才知道遠在苦寒之地的崑崙劍宗如何能以劍為名。

論劍術,是天壤之別。

“真人,掌教危險!”身邊的小道士慌張地喊他。

“不必擔心,掌教不會有事。”李秋真靜下心來,微微搖手。他知道對方一個弟子的武功就高出自己不知多少,更不用提師父的劍氣有何等強勁了。但是即便如此,他依然相信掌教不會有事,因為他是真正瞭解掌教的人。

重陽宮這一代的掌教,是“中天散人”蘇秋炎。

葉羽按著古劍的劍柄,看著李秋真被眾弟子攙扶著退後十步,連吐幾口鮮血。他被魏枯雪驚動,擔心李秋真驟下殺手,所以出手便是用了全力。他並不知道重陽宮的武功已經荒廢了多年,連李秋真的劍術也擱置了很久,這時候看見重傷李秋真,心下有些愧疚,恭恭敬敬地對著李秋真低頭:“李真人,得罪了。”

李秋真苦笑數聲,連連搖手:“技不如人,技不如人。”

葉羽知道他沒有心情聽自己說這些,可是他也未必有心情說這些。他心裡隱隱地有些不安,只為魏枯雪方才的神色。

半個月前的一個夜晚,魏枯雪輕裘帶弓,趁著月色明媚出門獵狍,歸來之後忽然就要備馬來終南山。

兩個人一路上拼命趕路,足足累倒了八匹駿馬。終南山下的從容不迫,不過是魏枯雪強行剋制,即使在葉羽睏倦得必須休息的時候,魏枯雪也只是讓他裹了毯子在路邊小睡,而葉羽一覺醒來,常常發現魏枯雪默然地坐在路邊,仰望天空,似乎根本沒有闔眼。

魏枯雪從無鬥劍的嗜好,現在卻指明要會終南掌教。葉羽是他惟一的弟子,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那麼天下知道的可能只有兩個人了——“一劍雪枯”魏枯雪自己和“中天散人”蘇秋炎。

忘真樓是一座二層小樓,相傳重陽祖師就是在這裡悟出地元之道,長春真人也是在這裡得了天心之術,是以這棟破舊的小樓成為每一代終南掌教所專有的清修之所。

魏枯雪站在烏黑的木門前,等待了很久。

終於,他輕輕伸手扣住門環。可是魏枯雪沒有扣門,而是微微發力震開四寸多厚的烏木大門,灰塵簌簌地落在魏枯雪頭頂,門裡面是一片漆黑,似乎是沒有盡頭的深遠。魏枯雪靜靜地看了一會,邁步踏上了早已朽敗的木地板,隨手在自己背後扣上了門。沒有人的跡象,只有一股濃重的灰塵味道,似乎他每走一步都有灰塵從地板的縫隙裡騰起來,腳下更是“咯吱咯吱”地響著,像是稍微用些勁就會塌陷下去。魏枯雪就這麼不動聲色地走著,一共走了十七步。

魏枯雪看不見,也聽不見,可是他就停在那裡。默立片刻,他把手中的紫色包裹置於地上,然後坐在了地板上,面對著寂靜的黑暗。

又是很長時間,有“嚓”的一聲響,一個火星騰了起來,小小的火苗搖晃著,火絨被點燃了。然後是一燈如豆亮了起來,橘黃色的火光照亮了魏枯雪的眼睛,也照亮了對面那人清瘦的面容。

年老的道士在破敝的座墊上,躬身為禮。

“幸會。”魏枯雪低聲道。

“也是貧道三生有幸。”蘇秋炎按滅了火絨。

“掌教以手指點燃火絨,想來在重陽派離火真訣上的修為已經到了極高境界了吧?”

蘇秋炎卻低頭微笑道:“魏先生方才在重陽宮外,劍氣奔湧如千里崑崙,相比之下,貧道這樣的小道徒然惹人恥笑罷了。”

魏枯雪唇邊浮起一絲冷冷的笑意,道:“遠隔數里之遙,我的劍氣尤然能驚動掌教的法駕,只怕不是我劍氣修為高,而是掌教的天心之術足以傲人。”

“不敢,敢問魏先生不遠千里前來重陽宮所為何事?”

“在下只是想來看看,重陽宮收藏的那件東西是否還在?”

“哪件東西?”蘇秋炎長眉跳起,目光炯炯,直視魏枯雪。

魏枯雪沉吟半晌,微微點頭笑道:“看來魏某的武功還不足以令掌教安心。”

蘇秋炎也微笑道:“崑崙劍氣名動四海,萬夫莫敵。可是所謂武道之術,卻不止於萬夫莫敵。”

魏枯雪的手緩緩地伸向地下的包袱:“所謂道家真法,也不是為了討朝廷的歡心而已。”

“然,”蘇秋炎伸手,“請拔劍!”

隨即,他的眼睛落在魏枯雪手中的包袱上,微光下,赫然只見無數的咒符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整個包袱,連捆紮包袱的紫帶上都沒有遺漏。笑意頓去,驚訝的神色寫在蘇秋炎的臉上。

“莫非?”蘇秋炎微微吸氣。

“此劍殺氣太盛,劍魂已成。若不是貴派宗師空幻子前輩以離火真訣書寫的紫綾,凡物恐怕壓不住它的戾氣。我膽敢把它帶出崑崙雪頂,還要拜謝貴派的道術無雙了。”魏枯雪聲寒如冰,緩緩拔劍出鞘,只有“噗”的一聲悶響,質樸無華的長劍已經擎在他手中了。

隨即,魏枯雪半跪於地,揮劍平指,長劍一寸一寸推向蘇秋炎的眉心。

蘇秋炎直視而去,古拙的劍身上綻開無數的冰紋,絲絲交錯相射,在燈下漾出千重虛幻,不禁長嘆一聲:“貧道雖然是道術中人,也知道古劍純鈞天下第一神劍,魏先生既然能御使此劍,並且不為其中戾魂所噬,劍氣之強恐怕尤勝貴派祖師常先生。這一場試劍,就免了吧?”

魏枯雪笑而搖頭:“晚了,此劍一出,斷不能半途而返,否則戾魂散溢,只恐為禍天下。還請掌教離火真訣出手代為壓制。”

蘇秋炎一笑搖頭:“魏先生所說固然不假,可是以魏先生的劍氣收取劍魂不是難事,恐怕魏先生還有相試貧道的意思吧?”

魏枯雪不再回答,只是端正身形,斂眉正意,將那一劍緩緩遞了出去。

劍離蘇秋炎的眉心尚有三寸,劍氣已經在蘇秋炎眉心凝起了薄冰,蘇秋炎長吸一口氣,左手凌空畫訣,長鬚白髮無風自動。忽然間,一道絢麗的火圈現於蘇秋炎頭頂,隨即火圈落下籠罩全身,蘇秋炎竟然端坐在透明的火影裡。

“好!”魏枯雪大喝一聲,古劍純鈞一震,暴風雷霆一般刺向蘇秋炎的眉心。

寒氣如刀,燈火頓滅。可是在這一瞬間,一道空明亮麗的火焰從蘇秋炎的眉心裡激射出去,在空中綿展為九尺長短的火弧。霜劍火刀在空中相擊,雪霰和火星一起飛射,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腳下的木板承受不住,一條深深的裂縫一直拉到門口。兩個人頓時失去了立足之處,蘇秋炎雖然坐在地下,可此時憑空翻起貼在身後的牆壁上。而魏枯雪揮劍逼出三道寒氣,居然憑藉揮劍的力量閃開了裂縫。

滿地都是薄薄的霜,而牆壁上無數的火苗竄動著,霜上火影流逸。魏枯雪凝視蘇秋炎良久,緩緩抱劍於胸,蘇秋炎則揖手為禮,兩人均垂下頭去沉思。

過了半炷香的工夫,魏枯雪才抬起頭來。四面牆壁還是燃燒,於是他揮劍成圈,一道清晰可見的寒氣劍圈擴充套件開去,撞擊到周圍的牆壁上,一瞬間,火苗都熄滅了,雪霜泛了起來。可在牆上身中劍氣的蘇秋炎卻無動於衷,只是重新坐回地上,整了整散亂的衣服。

“我本以為貴派的風雪枯劍只不過是虛幻之物,乃是貴派宗師為了激勵弟子所說的虛言,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這一劍,縱死也可以含笑了。”蘇秋炎嘆道。

“掌教不能死,掌教若死了,天下還有誰能以先天無上罡氣重現重陽先師的諸般神妙呢?”魏枯雪小心地把劍插回劍鞘,又仔細地裹上紫綾。

蘇秋炎自嘲道:“若不是一日裡忽然領悟了道術的一星半點真意,我還以為重陽先師的所為都是後人妄傳呢。”

“那麼貴派的南天離火真融之術掌教也一定有九重之功了吧?”

“所幸沒有辜負家師的教導,”蘇秋炎道,“既然魏先生問起此術,想來對那件舊事貴宗也還沒有遺忘了。”

“如何能忘?”魏枯雪搖頭。

“如何能忘?”蘇秋炎也是久久地嘆息。

“掌教既然閉關半個月,想必是看見了魏某看見的東西。”

“不必再打啞謎,”蘇秋炎沉聲道,“那夜我在太乙峰頂,正是看見了熒惑入犯紫薇!”

“時值九月,按照曆法,熒惑斷然不該在此時靠近中天紫薇的,可是如此?”

“不錯,而且……”蘇秋炎聲音澀然。

“而且那熒惑光明大盛,奪了漫天之光,其前更有一月之內太白三度經天,光明白晝可見!”魏枯雪忽然介面道。

“是。”蘇秋炎點頭,“不必安慰自己,我已經查了七百年來的歷書,這樣的光景只有過那麼一次。”

“他……真的要回來了吧?”魏枯雪的聲調忽然變了,彷彿從一口枯井裡透出的呼吸。

“方臘之時五明子的重現也使天相大亂,可是太白經天,客星破紫薇,都是五明子無法引動的神蹟。”蘇秋炎眉目低垂。

魏枯雪點頭:“然,以五明子的光明怎麼可能引動熒惑和太白?又怎能讓天星奪日之光?只有那個人。”

“那個人……他……是人麼?”蘇秋炎靜穆的面孔忽然間有些扭曲。

“光明皇帝!”魏枯雪幽幽地說,說到最後一個字,戰慄已經奪去了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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