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家最後也沒有男兒,紀泉在顧氏去後也沒有為了她守身如玉,依舊廣納美妾,可也沒有一個肚子爭氣的。
他不得不倒過頭來,關注已有的子嗣。這些年對四個女兒也算是諸多關心了。紀菀的三個妹妹都嫁得不錯,如今已是子孫環繞,也會常常進宮來住個一兩日。
紀泉看她們感情不錯,終於在有一日提了這件事:“阿菀啊!不若讓妹妹們過繼子嗣給你罷!你如今身居高位,不能因生子而冒險啊。”
古代女子生子就是過鬼門關,紀菀的年紀畢竟已經大了。紀泉也不是非得她生,反正紀家女兒都流了他的血,過繼過來,也算將就。
紀菀:“父親,我已掌握天下至高權位,而你卻日日被養於深宮之中,沒有任何權勢。你從未想過為甚麼嗎?”
紀泉愣了,竟然說出了久埋心底的話:“……不是因為忌憚為父?”
他說完連自己都覺得不合理。也許紀菀當日以女兒身稱帝曾遭受天下文人唾罵,要闖重重難關,那是確實顧忌他會不會以親生父親之名搗亂。可是走過來就好了,如今她已經牢牢掌權,不怕任何人的反對。
紀泉算甚麼?
紀菀笑出了聲:“父親倒喜歡給自己加戲!”
紀泉雖不明白她說的甚麼話,可是能明白話中的嘲諷。
紀菀:“我是在懲罰你啊!若皇位傳繼了你紀家的血脈,我怕母親九泉之下不能瞑目。”
紀泉駭然:“你甚麼意思?”
便是賭氣,還有能選的嗎?
紀菀:“你忘了嗎?父親,我是嫁了人的,夫家還有子嗣,也叫我這嫡母一聲母親。我若要傳,也該傳位給他。”
紀泉:“你瘋了!歐陽恭親生母親是個瘋的。”
紀菀:“他母親便是瘋的,也比你活得明白。”
紀泉當日頹然的神色,像是真的要活不過去了一樣,可他最後也未尋死。多年半幽禁生活終於還是摧毀了他的傲骨,使他平和下來,也學會了自醒,早已失去了自盡的勇氣。
***
了緣每年都會出遊,可是一定有兩個月是待在都城洛陽的,皇宮內為他設有佛堂,他若回洛陽,必定是待在這個佛堂裡面。
佛堂的沙彌發現,法師但凡在佛堂裡,無論寒暑,總要持掃帚去清掃佛前舍利塔,每日總有大半的時間耗在裡頭,朝中每有大事發生的時候,他更是半夜就上塔,整日的都呆在上頭。
沙彌估摸著----法師大約是在為陛下祈福。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沙彌亦成了遠近聞名的經藏法師,那一年女帝已經六十七歲了,身體還算健朗。他見到師傅忽的從舍利塔下來……心裡閃過些甚麼,不一會兒,女帝果然前來。
年輕時年年征戰,繼位後更是勵jīng圖治,絕對算不上是養尊處優。女帝又不會武功,故而老得快,六十七歲時的她,已經是老婦模樣了。
了緣:“阿彌陀佛!”
女帝被攙扶著坐下了,笑道:“你說話要大聲一些,我近來不知道怎麼的,耳朵聽不太清了。”
了緣除了沉穩一些,似乎還和年輕時一般,大約佛是不會老的。
“我為陛下把脈。”
女帝揮手拒絕了:“太醫都沒法子,你能有甚麼辦法。”
執拗的老和尚還是為她把了脈,這算是犯上了,女帝笑眯眯的沒有當回事,看到這一幕的奴僕們全都低下了頭。
把脈也無用,無非是年老而已。
女帝gān脆屏退了左右,她已經不年輕了,所以已不怕別人說閒話,可她還是吩咐讓大門開著。她為帝,風流也就風流了,何苦汙了這一世清修的和尚。
女帝:“我已感到大限將至,來和你道個別。”
她說得雲淡風輕,甚至有些淡淡的解脫之意,和尚卻驚得微微抖了一下,女帝老眼昏花已經看不甚清了,只疑心是自己看錯了。
她來道別,也是有話要問他。
她問他:“你這一生,可圓滿?”
和尚沒有回答,他也問她:“你求的甚麼?”
生而為人,為這煉獄一般的世道幾乎舍了女兒家的身份。前半生當自己是靶子,馳騁於沙場,手染鮮血而夜不能寐。後半生為民請命,多次觸犯各大勢力的利益,可謂是受盡謾罵,多少委屈往肚子裡吞。愣是憑單薄的肩膀挑起了如此重擔,這樣幾乎將整個人都賠給這天下蒼生,總是要求一些甚麼的。
紀菀既不圖生前富貴、又不圖子孫後代延綿無絕也。這樣無所求而耗盡畢生心血,求的甚麼?
“成就太平盛世,全你教化世人之念想,願你佛心無暇,為你鑄就三藏法師之聖明。”
女帝平平穩穩的,這樣說---一字一句,皆跟他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