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紀菀要走出房門之時,她聽到了顧氏喚住了她----“阿菀!”
紀菀轉過身來,因為門前有屏風的緣故,她只能看到燭火下模糊的影子,她恭敬的一拜:“母親有何吩咐?”
顧氏大概會jiāo代她重現顧氏的榮光,或者好好照顧張矜、包容顧之卿之類……可是沒有想到,大約是這五年顧氏的嚴厲使她有些模糊了這一點,顧氏首先是一個母親。
---“阿菀,以後獨你一人了,萬事小心。”
她聽到顧氏顫聲如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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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泉前來白馬寺,紀菀是需得去大門處迎接的。因為心緒複雜,她走得非常慢,難得的想要再晚一些見到某個人。她與這位紀大人,可謂是第一次相見。她所知道的,是這位太守大人以妻女為餌,圖謀大事,可謂無情無義,令人不齒。可是從原主的記憶裡,紀菀只看到了一個疼愛女兒與妻子的偉岸男子。
整整五年,因為顧氏拒絕見他,他就沒有踏入過白馬寺一步。他知道髮妻已經被bī到哪一步了嗎?這個一生尊貴女子bī得跪地求他,被bī得以容色為唯一的女兒鋪一條康莊大道。
紀大人知道這些麼?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有比海更寬廣的胸襟、有比山更高聳的志向麼?卻因為對他的愛意而困於內宅,終究是折斷了腰肢。
倘若這些都是顧氏的自願的,那時候她會想到自己心愛的郎君會為權勢而不顧她的家人麼?那也是他的恩師啊!
----當年她因家人獲罪而臥病在chuáng,平日裡溫柔小意的郎君卻變了模樣,還新納小妾入門。
做這些事,是真的沒有心嗎?
紀菀有太多的問題,但她或許永遠都不能問,否則就辜負了顧氏瀕死支撐著為她打算的這份愛意。
“唉!女郎,快去拜見你父親。”
經僕奴小心提醒,紀菀恍然間抬起頭來,見到了紀泉。
男人甚麼時候最迷人呢?不惑之年而事業有成,氣韻成熟,身體尚健壯,家中嬌妻幼子,人生得意之時。
洛陽太守紀泉就正是這個年紀。
紀泉朗步走來,身軀凜凜,相貌堂堂,胸脯橫闊,有萬夫難敵之威風……bī得紀菀身後的奴僕都懼而退後了一步。
行至紀菀面前,似乎並沒有從前以子為餌,亦無即將把女兒推入火坑的愧疚,坦然面對陌生的女郎:“阿菀長大了。”
實則他的渾身上下都瀰漫著焦慮,不像是要與女兒一敘父女之情的樣子。
紀泉身高八尺,並沒有因照顧女兒的身量彎下腰,所以紀菀要與他對話是很吃力的。
紀菀退後幾步行禮,這個距離讓她微微仰頭就可正視她的父親。
紀菀亦無多說話的興致:“父親,隨我去見母親麼?”
紀菀跟隨火急火燎的紀泉來到母親門前,出乎她意料的,五年不登門的紀泉並不如他表現的那樣無情。
“你終於願意見我了麼?”
紀菀疑心自己是看錯了,身邊這個高大威猛、有七竅玲瓏心的男人竟然微微有些顫抖。
門已經被開啟,兩人都看見貴妃榻上的顧氏緩緩趟下了淚:“郎君狠心!”
她哭也是哭得極美的,叫人心碎。
看到妻子一身打扮,紀泉愣住了。那紅寶石頭面,他還記得這是成婚前,妻子私下貼補給他的,叫他做聘禮送來,不叫人看輕他。她身上那件白月衫,是他送予她的第一件禮物,上面裹毛皮是他費心獵來的。
今日的顧氏,看起來和初嫁給他時一般無二。
此時心中再沒有憤懣,似乎多年被拒之門外的不快都變成了久別重逢的柔情。
“芊芊!”
他終究忍不住喚出了髮妻的閨名。
紀菀退出去,跪於顧氏閨房門前,chūn雨唬了一跳,趕緊去拉女郎,卻被女郎拉著手腕低低詢問:“母親為何榮光煥發至此,可是服了甚麼秘藥,可……?”
紀菀早不是吳下阿蒙,她知道宮廷侯門有一些極yīn狠的秘藥,可以達到極為可怖的效果。而令久病之人一夜之間恢復青chūn年華,容色豔美的,必然是極狠辣的藥。
chūn雨聞言淚如雨下,哽咽道:“小姐的身子,受不住此藥的……小姐執意如此,是chūn雨無能,勸不住她啊。”
紀菀沉默著,看著緊閉的門扉。
***
屋內兩人遙遙對視,都陷入了往日相處的回憶之中,一點一滴、歡聲笑語形成了令人掙脫不開的迷障。
顧氏雖然懷念,但到底不愛他了,所以比紀泉還要先從往日的迷障中走出來,她靜靜的觀賞他痴迷的模樣,勾起了唇角。
可笑這個男人一生都在做戲,到最後,居然已經不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真心。
“郎君是知道芊芊要走這最後一程,故來送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