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青年身上沒有一絲殺氣,他經歷方才驚心動魄的一頓斬殺仍面色平靜,毫不驚慌。
“賀蘭碸,我的兄弟摯友都稱我為阿瓦。”阿瓦說,“若是再喊我雲洲王,倒顯得生疏了。這支láng鏑你留著吧,我把它給你了。”
飛霄背上有賀蘭碸的藥囊,但阿瓦手臂的砍傷十分嚴重,藥粉撒上之後立刻被血水衝開,根本無法上馬前行。
可幸片刻後便有一隊戎裝人馬奔來,是護衛雲洲王的隊伍。見阿瓦負傷嚴重,所有人都面如白紙。他們帶來了馬車和懂醫術的巫者,為阿瓦處理傷口後便將他扶上馬車。
這時,賀蘭碸忽然在阿瓦身後跪下。
“雲洲王,請你為我救一個人。”
賀蘭碸不能與雲洲王同乘,但阿瓦給他留下了一個巫者,陪他回家。
阿瓦命他起身:“救甚麼人?”
“我的朋友靳岄。”賀蘭碸說,“他原本是大瑀質子,現在是燁臺賀蘭家的奴隸。今日他被天君召到王城,但我不知發生了甚麼事。”
阿瓦皺眉不解:“你拼死護我一命,你可以用這份恩情跟我要牧場,要女人,甚至要議堂中的一席之位。用在奴隸身上,豈不làng費?”
“靳岄是我的朋友。”
“奴隸是奴隸,大瑀奴隸不是我們北戎人的朋友。”阿瓦打量他,“再說你現在已自身難保,怎麼還惦記別人的生死?”
“……他給過我狐裘。”賀蘭碸看著阿瓦,“當日餘溫,此生難忘。”
阿瓦笑了:“這又是甚麼故事?”他支撐不住,緩緩在車內坐下。巫者與護衛催促他回王城,阿瓦對賀蘭碸說:“這個人我幫你救,你回家療傷吧,不必擔心。”
***
允天監中,大巫已經打起瞌睡。
靳岄不可能在此地睡著。他閉目養神,盤算著接下來見到天君應該如何應對。距離他被押送到允天監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仍未接到召見的口令。等待的時間越久,他其實越冷靜。這說明北戎天君尚未作出最後的決定。
允天監的門忽然被大力推開,一位年輕的巫者闖進來大喊:“大巫!”
大巫驚醒,登時跳起來。年輕巫者狂奔而來,與大巫耳語幾句後,大巫臉色突變。他顧不上眼前的靳岄,與巫者帶著塔中大箱小箱匆匆離去。
入王城的道路燈火通明,高臺上燃著青煙。
“雲洲王現在怎樣了?”大巫一路小跑。
“還能說話,但力氣不夠了。”年輕巫者緊跟其後,“他帶著九個隨從出城找天星遺石,但九人中混入三個怒山部落的反賊,對雲洲王起了殺心。天君現正大怒,已經殺了十幾個禁衛。”
大巫抽抽鼻子,眼前正是王子居住的長盈宮,他聞到長盈宮內外都充斥著qiáng烈的血腥氣味。
宮奴、議臣、將軍、后妃,無數人從王城乃至北都各個角落彙集而來,長盈宮燈燭齊燃,亮如白晝。雲洲王躺在chuáng上,雙眸半閉,仍有說話的力氣,但面上全無血色。
大巫衝入長盈宮,顧不得與焦灼的天君問候,徑直闖入雲洲王寢室。
長盈宮外跪著一片烏鴉鴉的人,賀蘭金英和虎將軍也在其列。百臣將士低低耳語,虎將軍忽然說:“靳岄可算逃過一劫,天君現在是顧不上他了。”
賀蘭金英搖搖頭。他反倒愈發不安:雲洲王是天君唯一的兒子,他的生死至關重要,若是真的沒了,天君盛怒之下,只怕連靳岄也會遭殃。
***
有巫者一路陪伴照料,賀蘭碸腿上傷口漸漸止住了血。
回到家裡,先見到的是抱著卓卓的巴隆格爾。賀蘭碸半張臉都是濺上的血點,胸口袍子破了,腿一瘸一拐,渾身都是血的臭氣。卓卓怕得縮在巴隆格爾懷中大哭,見賀蘭碸走近,又張開手臂想讓他抱。
“乖,我現在抱不了你。”賀蘭碸坐下來,急喘幾口氣後問,“靳岄回來了麼?”
渾答兒和都則jiāo換眼色,搖了搖頭。
賀蘭碸心中全是不安,他坐不住。抬眼一掃,阮不奇和陳霜也不在此處。
“大哥在哪裡?”
“還在宮裡,沒有回來。”
“我去找他。”賀蘭碸立刻站起,“他得救靳岄。”
巴隆格爾怒吼:“你自己半死不活,還要去救誰!渾答兒、都則,按著他!誰能跟我說清楚到底出了甚麼事?賀蘭將軍把你們jiāo到我手上,結果……賀蘭碸?!”
賀蘭碸推開眾人往府門走,但沒走幾步就開始打晃,整個人猛地栽倒在地上。卓卓哭著奔向他:“二哥死了!”
“沒死!你別哭!”渾答兒和都則把剛離開的巫者又叫了回來,數人將賀蘭碸扛進房裡,發現他呼吸急促,身體滾燙,已經昏迷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