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羽(2)
像是峽谷深處的那些吶喊他全部都聽不到一樣,整個世界寂靜一片,眼前的血腥的殺戮場景,在他的眼中,像是消失了聲音的安靜的畫面。
他輕輕地撩撥了琴絃,用低沉而遼闊的聲音開始輕輕地唱起古戰曲。
“天下風雲入崑崙”,琴絃擴散出悠揚的曲調。
——無數咆哮著,像是發瘋一般的野牛從峽谷中衝出來,像是奔湧翻滾的洪水一般怒吼著席捲過狹窄的峽谷通道,翻騰的鐵蹄,尖銳的犄角,所有的奴隸眼前只來得及晃過這些零碎的畫面,然後就被尖銳巨大的疼痛剝奪了知覺。
“幾世人生幾世塵”,光明的聲音朝著長滿雲朵的天空飛去。
——鮮血迅速地蔓延過黃土,乾涸滾燙的大地幾乎在瞬間就將這些同樣滾燙的熱血吸收進去,紅色從峽谷的盡頭沿路擴散過來,漸次染紅了一整個峽谷。
“紅日銀月流星動”,光明的手指靈活地撩撥著琴絃。
——狂風帶來濃厚的血腥味道,所有計程車兵幾乎忍不住彎下腰去嘔吐。甚至有奴隸被野牛撞碎的血肉碎塊被甩到峽谷兩旁站立計程車兵臉上,他們依然一動不動。頭頂獵獵做響的海棠旗幟,是光明的象徵,同時,怒放的海棠,也象徵著殘酷而黑暗的,死亡。
“日晝光明滿乾坤”,光明的手指突然收緊,所有的琴絃在一瞬間全部蹦斷。他閉上眼睛,對身邊的也力說,將那些企圖朝山坡上跑的奴隸們,全部射回到山谷中去。
然後他睜開眼,看到了那個奴隸,他正在揹著獨眼在野牛群裡狂奔。
只是光明顧不上那麼多了,他需要做了,是另外一件事情,於是他站了起來。
光明的目光在野牛群裡迅速地搜尋著。他不相信那些愚蠢的蠻人可以控制如此眾多的野牛。
目光像是光線,滲透進每一個罅隙,然後,光明突然笑了,因為他看到了一個微小的,站立在其中一隻奔走的野牛背上的紅色身影。
他突然雙手張開,像是飛鳥起飛前突然伸展開雙翅一樣,袖子中突然飛出兩道璀璨的光芒,朝著那個紅色的身影疾射而去,尖銳的破空聲刺穿峽谷,在空氣中拉出透明的裂縫。
等站立在野牛背上,念著咒語操控著野牛的鸚鵡看到那兩道流星般的光芒時,她已經來不及撐開防禦結積了。胸口被射過來的光芒撞出鈍重的痛感,口中一陣腥味,一張口就是一灘血。
鸚鵡從飛速奔跑的牛背上摔下來,在堅硬的沙礫地面上衝出很長的一道痕跡。
她抽搐了幾下,像是掙扎般地蜷縮著。鮮血從她的身體下面流淌出來,染紅了一整個地面。
野牛不斷地從她身邊衝過,有幾隻甚至直接從她身上踐踏而過。她想重新站起來,可是,也已經沒有力氣了。
在最後一隻野牛將鐵蹄踏向她的頭顱之前,她動了動手指,空中幻化出一隻黑色的鬼魅般的飛鳥,閃電一樣的朝天空上衝去,然後迅速地消失在厚厚的雲朵後面。
然後她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成群的野牛從她小小的屍體上踐踏而過。
然後,野牛慢慢地停了下來,到最後,所有的野牛突然站住了,像是突然被人催眠一樣地楞在當場。
像是靜止的畫面。
光線稜角分明地照射進峽谷。
唯一的動態,卻是那個揹著獨眼狂奔的奴隸。
甚至連光明都微微地動了容。
因為,那個奴隸已經不是簡單地在奔跑,那種速度,光明只在當年平定極樂宮的時候,看過少數幾個動術師達到過。
他的雙眼和雙耳因為奔跑的極速而越分越開,身邊飛快掠過的一切被準確而清晰的捕捉,兩眼分開到兩側,360度內所有的物體都在視網膜上投下清晰的輪廓。
快速奔走的奴隸像旋風般地朝著野牛跑來的方向飛速地奔跑著,然後,像疾風一般席捲過深谷。
然後,奇蹟般的,所有的野牛像是看到首領般地跟隨在他的身後開始重新狂野地奔跑起來。
光明突然將手朝峽谷一指,說,現在!所有將士!進攻!
烽煙過後的戰場,永遠是最寂寞也最悲愴的地方。
那些將士們喝著烈酒唱起的戰歌,迴盪在狼煙遍地的戰場上,旗幟倒地,屍體橫成。
篝火噼裡啪啦地炸響著,火光映紅了每一張戰士的臉。
每一個人都在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因為沒有人知道。今天在勝利地唱著戰歌,而明天,自己的屍體將腐爛在哪裡。
這是士兵的悲哀,也是士兵的壯麗。
那個奴隸揹著獨眼還在奔跑著。他似乎並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了。
直到身後傳來悲愴而悠揚的笛聲,在黃昏裡送葬著一切。
光明的白馬賓士過來,在他面前停住。
光明抬起馬鞭,指了指他,說,把他放下吧。
奴隸目光裡滿是膽怯,搖了搖頭,害怕地退了一步,可是還是很堅定地揹著獨眼,他說,主人要我一直揹著他。
他的話語僵硬而生澀,因為他是奴隸,奴隸並不習慣說話。
光明看了看他,說,放他下來吧。他已經死了。
奴隸驚慌地將獨眼放下來,背上的獨眼已經被士兵的弓箭射成了一個刺蝟。崑崙眼中的悲傷凝結成淚水,閃爍著光芒。
光明騎在馬上,竟然微微有些心動。他馬上也覺得微微有些惱火。自己竟然會為一個奴隸心動。
光明問他,你叫甚麼名字?
奴隸說,奴隸叫崑崙。
光明,哪裡人?
崑崙,不知道。
光明,家在哪兒?
崑崙,沒有家。
光明,父母兄弟有嗎?
崑崙搖了搖頭,不再回答光明的問題,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拔下獨眼身上的箭,然後小心地脫下獨眼的鞋子,倒掉裡面的黃沙,然後再小心地幫獨眼穿回去。然後慢慢地撕下衣服,擦乾淨獨眼臉上的血。崑崙的眼淚滾燙地掉落在地面上,濺起一陣灰塵。
光明問,從甚麼時候開始做奴隸的?
崑崙說,一直都是。
光明說,那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奴隸。
崑崙搖了搖頭,他說,我的主人是獨眼。他一直都是我的主人。
崑崙還沒有說完,背上就突然捱了一記響亮的鞭子。皮肉被撕開了,鮮血飛濺開來。疼痛讓他咬緊了牙,像野獸般地發出了怒吼。
光明說,你知道為甚麼剛剛那麼多利箭都無法傷你分毫,而現在,我卻可以用鞭子把你抽得皮開肉綻麼?
崑崙抬起頭,眼中是困惑並且驚訝的眼神。
光明微微眯起眼睛,輕蔑地說,如果不是我在你身上佈下的白光結界,你早就死在那些野牛和箭矢之下了。你的命都是我的,你理所當然的是我的奴隸。
然後光明策馬騎回了營地。
塵土飛揚起來,在崑崙的臉上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埃。
夕陽從崑崙的身後混沌地沉了下去。
逆光,將一些清晰的事物化成黑色的暗面。
崑崙朝著笛聲吹來的方向奔去,因為那裡有他新的主人。
他回過頭去看著越來越遠的那座自己剛剛用手掘出來的獨眼的墳墓,那裡埋葬著自己曾經的主人。
他依依不捨地望著,然後掉過頭飛快地朝軍營奔去。
千羽樓。一如往常的大霧。
臺階上的白翼等待著黑色的飛鳥傳回資訊。
包括臺階下等待著命令的更多的飛鳥,準確的說,應該是有著飛鳥名字的咒術師們。
鬼魅一般的,黑色飛鳥閃電般地飛回來了。在白翼的肩膀上停留了一會兒之後,就“騰”地一聲,如同煙霧般消散在空氣裡。
白翼用手託著下巴,說,鸚鵡已經死了。
濃霧裡有人發出明顯的吸氣的聲音。
白翼聽到了,沒做太多的表情,只是她淡淡地說到,其實,在我叫鸚鵡出發的時候,我就知道她一定會死在拓豐古城無法回來。因為,光明是個多麼厲害的角色,他不可能想不到是有“神語者”在操縱那些獸類。而天下最好的“神語者”就是千羽樓的鸚鵡。所以,他一定會想辦法對付鸚鵡的。面對光明,連我都會顧忌,何況鸚鵡……
臺階下有一個聲音說到,主人,那麼既然您早就知道了,那為甚麼還要派鸚鵡去送死呢?
白翼望著說話的那個人,輕輕地說到,我交給鸚鵡的任務是需要她引起蠻人暴亂,並且輔助蠻人所向無敵。蠻人用野牛陣曾經也打贏過王朝的軍隊,可是,憑他們那種愚蠢的控制野牛的方法,根本無法做到所向無敵。所以,我才會叫鸚鵡去,因為她幾乎能控制所有的動物。所以,蠻人的軍隊才能那麼快得突破一道又一道防線,這樣才能驚動王城裡的王。不然……你覺得光明會離開王城麼?
屬下明白了。
嗯,明白就好。白翼重新吸了口氣,然後說,剛剛沉月軒的飛鳥也帶回來了訊息,浮橋順利成為了帝王的近護衛領。
主人,那個浮橋到底是誰?真的是枯葉麼?
白翼說,目前還不知道,因為畫眉……因為畫眉還沒有傳回訊息。只是,他的力量不在枯葉之下。所以,只可能比枯葉厲害,你們要多加小心了。
白翼的聲音在說到畫眉的時候有一點點的異樣,可是沒有人聽得出來。
是。暗黃色的濃霧中,很多個聲音回答著。
白翼揮了揮手,說,其他的人都回去吧。蒼鷺留下。
主人,有甚麼吩咐?
說話的蒼鷺就是剛剛那個一直在問話的人。聲音帶著一絲嘶啞。
白翼緩慢的聲音從濃霧裡飄過來,顯得格外的虛幻。她說,明天,王城裡就會有一場驚天動地的叛亂。所以,畢竟會有人通知光明回城勤王。而你所要做的,就是儘量延遲光明回城的時間。明白麼?
屬下明白,蒼鷺回答道,只是,屬下不明白,為甚麼主人會知道王城中將會有一場叛亂呢?是主人發動的麼?
不是,是極樂宮。白翼看了看低著頭的蒼鷺,接著說,浮橋順利地進了王宮,這將是極樂宮的人最接近王的時候,平日王宮都由光明的白光結界守護著,而現在,難得的機會,光明遠在千里,無法施展白光結界,這是千載難逢的,滅王的機會。
主人,您是說這場叛亂會由浮橋發動?那既然機會這麼難得為甚麼不由我們行動呢?
這個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我們所要做的,就是確保浮橋這次行動成功,在這之前,畫眉已經一直在幫助浮橋了,而現在,輪到你了。無論如何,將光明回王城的時間拖延到最久。
是。屬下明白。
要盡你的全力,哪怕……
哪怕是死。我也會盡力拖延光明回王城的時間。
嗯,很好,你去吧。
四下突然回覆寂靜。濃霧轉成漆黑的顏色。
白翼從座椅上站起來,傾國傾城的容貌在霧氣中顯得更加的嫵媚和溫柔。
她剛剛並沒有告訴她們,畫眉已經死了,在幫助浮橋做完最後一個事情之後,被浮橋瞬間殺死了。可是,畫眉沒有來得及用飛鳥傳送資訊給白翼。
錯失了這一個最最重要的資訊。白翼心裡微微地有些慌亂起來。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因為任何時候,一切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握之中。而這次,例外了。
畫眉究竟想傳達給自己的,是甚麼資訊呢?
浮橋究竟要畫眉做了甚麼?並且必須要殺她滅口來保守這個秘密呢?
白翼神色凝重起來。
她揮了揮手,濃霧一瞬間散去。
周圍突然出現金碧輝煌的建築,高大的宮殿般的建築,華麗得散發著黃金般的光芒。
誰都不知道,千羽樓的第一樓,竟然是如此豪華而奢侈的地方。
她朝外面走了出去,光線將她的背影照射出剪影。然後,雕花木門在她身後自動關閉了。
拓豐古城。
所有計程車兵都在打點著行裝,準備返回王城。
這是一場精彩而絕對勝利的戰役。
光明再一次地證明了他是戰無不勝的戰神化身。
浴池裡的水滿滿地從水池邊緣溢位來。流淌在青石板上。
光明趴在浴池邊上,他的副將也力幫他用軟毛巾搓著背。
也力小心地問了一句,將軍,不知道為甚麼這次蠻人的野牛陣會如此地兇猛,以往最多十來只野牛在前面做前鋒,從來沒見過有這麼多,幾乎要上千只野牛了,蠻人是甚麼時候馴養了這麼多野牛的呢?
光明繼續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不過卻開口說了話,他說,那是因為他們多了一個名字叫做鸚鵡的神語者。那天你看到在野牛陣裡被我流星錘射殺的那個紅衣服的女人,她就是鸚鵡。
也力把毛巾放在水裡蕩了蕩,繼續幫光明擦著背,他問,將軍,甚麼叫神語者?
神語者是指能夠用咒術操縱動物的人,也就是能和動物說話的人,因為傳說中只有神才可以和大地所有的生靈交談,所以,也就把會這種咒術的人,稱為神語者。其實這幾乎不能算是一種咒術,幾乎可以稱它為一種天賦,如果沒有天賦的人,後天想要去學,會學得非常非常緩慢,並且不可能精通所有獸類的操控。所以,當今天下,神語者少之又少。而鸚鵡,是千羽樓中最好的神語者了。
怪不得,也力恍然大悟般地說,我還在想為甚麼蠻人突然那麼厲害。可是將軍,為甚麼千羽樓突然要幫助蠻人呢?要知道,這對她們也並沒有好處啊……
因為,如果是千羽樓的人出手的話,除了我,很難有人可以鎮壓她們。很明顯,千羽樓的人的目的就是把我調出王城罷了。
調出王城?將軍……您是說王城會出甚麼事嗎?
光明突然翻過身,將身子重新泡入水中。他睜開眼睛,望著也力,半晌,他說,有時候,知道得太多也不好。不該你問的問題,最好還是不要知道為妙。
也力手中的毛巾一抖,掉在池子裡濺起一陣水花,他嚇得突然跪到溼淋淋的地上,說,屬下知罪。
光明重新閉上眼睛,他揮了揮手,對也力說,你出去吧。
浴室外傳來一陣一陣戰士慶功的酒歌,兵器敲打出節奏,粗獷的歌聲迴盪在拓豐古城裡。
光明感受著肌膚上水的熱度。嘴角慢慢發出了一個神秘的微笑。
他低聲說,一切才剛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