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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千羽(1)

千羽(1)

拓豐古城年久失修。

黃色的土牆是這個古城最顯著的標誌。

大風將黃沙從關外的大漠中吹來。洋洋灑灑地覆蓋在拓豐古城上。

這裡的居民都圍著厚厚的頭巾。只露出兩隻眼睛。

風沙太大。

面板暴露在外面一個時辰。就會被幹燥的黃沙吹得失去水分而龜裂出一道道的血口。

這裡最貴的不是黃金,不是白玉,不是美人或者夜光杯。

這裡最貴的,是最最常見的,水。

一壺水,可以賣到王城中一壺最好的美酒的價格。

水蒸汽濃厚地懸浮在空氣裡。

也分不清是汗水還是蒸汽凝結在面板上,變成大顆大顆的水滴滾下來。

巨大的木桶裡盛滿了熱水。比酒還貴的水。

在拓豐這樣水源稀少的地方,能夠如此舒服地洗澡的人,除了光明,沒有第二個人。

他閉著眼睛,頭向後靠著木桶的邊緣。像是睡著了。頭髮上的水順著他英氣逼人的臉流淌下來。

濃黑的眉毛溼漉漉到貼著突出的眉骨。眼睛深邃地陷落下去。

深邃的五官。硬朗的面容。像是有著西域血統的男子。

面板在浴室周圍的十盞明亮的油燈下泛出小麥色的光輝。健康而有力量的肌肉包裹著這具戰神般的軀體。

現在是五月初八的深夜。

光明並沒有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出發。

如果五月初九的近護衛領不需要他出面選擇。那麼,多等一天就沒有任何意義。

何況。蠻人已經突破逼近到拓豐古城。光明不能容忍他們再進一步。

五月初八的早晨。他還在王城中。

五月初八的深夜。他已經在接近大漠的拓豐古城中,享受著這裡珍貴的熱水。

光明被輕微的腳步聲驚醒。慢慢睜開了眼睛。

一個獨眼的男人走到浴池前面。停下來。望著泡在水中的這個強壯的男子。

他叫獨眼。是附近七個城市中,專門販賣奴隸的人。

他說,我就是這裡的頭兒,我叫獨眼。聽說你找我,有甚麼事快說……

還沒等他說完,他就硬生生地捱了一下響亮的耳光。可是,眼前池中的那個男人明明就沒有動,而且周圍也沒有人,那個耳光像是被一個透明人打的一樣。

光明半眯著眼,轉過頭來望著他,說,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麼?

光明搭在浴池邊緣的手指又輕輕敲了下浴池邊緣。然後空氣中又是一聲響亮的耳光的聲音。

獨眼突然腳軟,立刻跪了下去。

光明重新閉上眼睛,低沉的聲音說,這還差不多。

獨眼頭上冒出大顆大顆的汗珠,他突然看到了掛在牆壁上的鮮紅的盔甲。他似乎隱約知道自己面前的是甚麼人了。

光明的聲音從水氣裡傳來,帶著嗡嗡的回聲,他說,你有幾個奴隸?

獨眼恭敬地回答,回大人,有一百三十二個。

光明說,我全要了。

獨眼咬了咬牙,像是鼓足了勇氣般地說,請問大人……甚麼價格……

光明眼睛微微睜開來,伸手抹去了臉上的水,說,十文錢一個。

獨眼感覺背上像是長滿了尖銳的刺般難受,他說,將軍,這個價格,連死人也買不到啊,可否……

光明不耐煩地打斷他,聲音像是寒冰一樣冷,讓獨眼覺得這個熱氣騰騰的浴室裡像是下雪般的寒冷。光明說,我買的就是死人,跟我走的,一個都不會活。

獨眼剛剛想開口說甚麼話,突然一個黑色的東西不知道從甚麼地方飛過來,直接塞進了他口裡,他吐出口中的東西,一個錢袋掉在手上,還有嘴裡打落的兩顆牙齒,和吐出來的滿手的血。

光明說,一共一千三百三十文。數一數。

獨眼忍著痛,含著血模糊地說,謝謝將軍十文賞錢。

光明突然笑了,低低的笑聲從水霧中傳來,感覺也被浸得溼漉漉的。他對著獨眼伸出食指,搖了搖,說,那不是賞錢,加上你,正好一百三十三個貨。

獨眼退出了浴室。

光明繼續躺在熱水裡。

因為離開了王城。所以他在王宮佈下的白光結界也因為光明的遠離而失去作用。

光明隱約地覺得自己預料到的事情很有可能會發生。可是,這也是一種很飄渺的虛幻的感覺。

何況他自己在王宮入口周圍設定的咒術迷宮,除了自己和宮內負責保護帝王的近護衛知道外,別人根本就無法知道每個入口的能量流動,只有在特定的時辰,在特定的入口,才可以進入王宮,否則,只能迷失在咒術的空間裡,一直迷失。

就算是有千羽樓或者極樂宮的人進攻王城,那麼,在他們被困於迷宮內的時間內,光明就能夠趕回去。他有這個自信。畢竟他所設下的迷宮,曾經是自己的父親傳承下來的,曾經將整個南海眾島嶼上的蟲師困於其中無法突圍。

想到這裡,他也就稍微安心一點地閉上了眼睛。

畫眉跪在臺階下面。等待著臺階上坐在王座上的白翼的命令。

可是,白翼一直沒有說話。畫眉也就一直等著。

過了很久,白翼才開了口,她問,你是說,沉月軒裡的住在別院裡的人,除了浮橋外,其他的人都死了?

是。

這和我交給你的任務是一樣的。只是……你說你並沒有動手?

的確不是屬下所為。雖然我已經在每個人的飯菜裡下了您交給我的那種毒。可是,在這之前,所有的人都已經死了。

你確定?

是。

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所有別院裡的人都死了?

在午飯之前,我還在庭院裡見過其中七牧察、怒莽和流光。而當僕人開始送飯菜的時候,那些人已經全部都死了。我先是看到藍磯鶇死了。然後才察覺到每一個別院的人可能都遇到了危險。所以我停止了行動。

你沒在浮橋的飯菜裡下毒吧?

屬下不敢。

那就好。你繼續呆在沉月軒。不要讓浮橋覺察出你對他有敵意。而且……盡你所能幫助他。明天就是王宮來人選近護衛領的日子。現在只剩浮橋一個人了,沒有意外的話,就是他。你要確保沒有這種意外。

是。

回去吧。

周圍的黑暗像煙霧般消失。光線旋轉著充滿周圍的空間。一瞬間又重新回到天光大亮的庭院。

畫眉擦了擦手裡的汗。閉上眼睛又看到剛剛的畫面。

在畫眉召喚來飛鳥迅速清理了那些送飯的僕人的屍體之後,她走向了每一間別院。

不出所料,每一個人都死在房間裡面。

房間裡看不出任何激烈打鬥的痕跡。似乎被殺害的人,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當她從最後一間蟲師流光的滄海院退出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再抱有“也許會有人活著”的殘留的希望了。

每一個人都死得很慘烈。

如果真的他們都是被浮橋所殺,那麼,浮橋究竟是個多麼可怕的人呢。

想到這裡,畫眉覺得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從千羽樓第一樓回來,她匆忙地穿過庭院,準備走到大廳去。

在經過一座小橋的時候,突然被一聲充滿磁性的“老闆娘”叫得停住了腳步。

抬起頭,不知道甚麼時候,浮橋已經座在了橋的欄杆上。嘴裡含著一根草莖。頭髮隨意地在頭上紮起來。嘴角邊是一個若隱若現的笑容。

“嘿,老闆娘,去哪兒啊?”

畫眉控制著自己的表情,笑臉如花地說,“你管我,你做你自己該做的事情去吧。”

“嘿嘿,我啊”,浮橋撓了撓頭髮,咧著嘴壞笑著說,“我要做的事情已經全部做完啦,別院裡的人死得一個都不剩。本來以為要費點力氣呢,可是,沒想到這麼容易。”

若無其事的口氣。親切的笑容。

可是,卻像是五雷轟頂般地響在畫眉耳邊上。

畫眉抬起頭望著浮橋,再也無法掩飾內心的緊張。她聲音顫抖著問,他們……都是你殺的?

浮橋跳下來,站在老闆娘面前,挺拔的身材,因為年輕而顯得格外矯健。他說,嗯。是我殺的。老闆娘不是正應該感謝我嗎?

為……甚麼……

你以為你在飯菜裡下的毒可以輕易地殺死他們嗎?就算你下的那些毒勉強可以矇混過西北的那些愚蠢遊牧巫師和那個遊散在中土的空有一身力氣卻沒有頭腦的蠻人,可是,對於南疆的降頭師藍磯鶇,還有星羅群島的蟲師流光,這兩個擅長用毒的高手來說,別說他們看都不看就能察覺出你下的毒,我甚至可以說,他們兩個可以直接把你的那些精心準備的飯菜統統吃掉,也不會掉一根頭髮。所以……你不覺得你應該感謝我嗎?我幫了你這麼大的忙……

畫眉強壓著心中的恐懼,說,你別小看那些毒,不信你可以試試,那是……

浮橋“啊啊啊”地怪叫了兩聲,揮了揮手打斷她,他說,我不管那些毒到底有沒有用,反正……人是我幫你殺的。對吧?說完露出個邪邪的笑容。

畫眉說不出話來,眼前的這個昨天還一臉痞子游手好閒樣的男子,今天,卻讓人心生敬畏,甚至連在他面前站立的勇氣都沒有,內心一直有種聲音在說著“跪下去跪下去”,畫眉幾乎都要站立不穩了。

我……我沒有想要……殺你……

畫眉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句話,像是求饒般地,喪失了尊嚴。

浮橋的臉突然變得格外生動,笑容像白色的明亮光線般綻放在臉上,周圍莫名地出現了溫柔的風。他的聲音突然變得飄渺而又遙遠,像是整個人都要消失融化到空氣裡去了。不知來處的白光籠罩著他,讓他在光線裡顯得像神一般的遙遠,他說,你應該慶幸自己並沒有對我下毒,否則,你以為你還能活著去見你的主子白翼麼!

畫眉覺得後背已經被汗水溼透了。她抬起頭,望著眼前的這個英俊的年輕男子,她問,你……是枯葉吧?你真的是……他麼?

浮橋突然笑了,像是荒原上突然盛放的花朵。

他慢慢地俯下身,晚腰在癱坐在地上的畫眉耳邊輕輕地說,枯葉在我眼裡算個屁。

畫眉抬起頭,看到他眼中的那些柔軟的銀絲般的光芒,像是遊蕩在水中的銀色水草,一圈一圈地在他眼中盪漾開透明的漣漪。

浮橋轉過身,慢慢地朝庭院那一面的飛鳥院走去。走了兩步,他停了下來。沒有轉過身,背對著畫眉說,我幫你除去了那麼多的障礙,那麼,你也應該幫我一個忙吧?

畫眉望著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甚麼,只是咬著牙,點了點頭說,好。

因為,她除了說好,沒有其他的辦法。並且,白翼也告訴過她,要盡所有的力量完成浮橋的任何要求。

雖然她並不知道白翼為甚麼要幫助極樂宮的人。

五月初八。深夜。

沉月軒已經像是一座墳墓般的寂靜。畫眉開啟窗戶,只能看見庭院深處飛鳥院的燈火。

而其他的院落,就像是曾經居住在裡面的主人一般,陷入了死亡龐大的黑暗裡面。

頭頂依然有不知疲倦的飛鳥在濃厚的夜色裡穿梭。

大朵大朵的浮雲疾走而過。大風在屋頂刮出巨大的聲響。

畫眉不敢去想之後的任何的事情。

她只想五月初九,也就是明天,早點到來,然後,早點結束。

她只希望自己能儘快幫浮橋做完他要求的事情,然後完成白翼交給自己的這個任務。

而其他,她已經不想去想了。

誰都不能猜測這個世界會如何的變化。

高原變為溝壑。深海變為山脈。

億萬年的時間凝固為歲月的刻刀,在地表上切割出不可改變的痕跡。

曾經平整的荒原被切割出無數塔狀的石林,中間溝壑交錯,光線錯落地照射著峽谷的深處。

一條狹長的峽谷。兩邊已經埋伏了光明的部隊。只有八百人而已。可是昨天探子回報,蠻人有兩萬。

只是,誰都沒有害怕,因為他們知道,害怕的應該是蠻人,因為帶領這八百人的,是天下戰無不勝的大將軍光明。

暗雲在天上急速地掠過。厚重的烏雲隔絕光線,只剩下一條一條的烏雲縫隙中像利劍般照射而下的光芒,八百將士的黃金鎧甲輝映出一片耀目的金色光輝,而其中,最奪目的,是從光明身上反射出的朝陽一般的紅光。

大紅的鮮花盔甲,反射出神秘而充滿力量的紅光。在黑暗的周圍,顯出血液般神秘而詭異的光芒來。

大將軍光明身後,是一輛一輛的囚車。裡面關押著一百三十二個奴隸。

獨眼把囚門開啟,甩著鞭子將裡面的奴隸驅趕出來。

驚慌的奴隸像是獸類一般地閃爍著驚恐的目光。他們互相擁擠在一起,像是天生具有的本能一般可以感知危險的來臨。

光明的嘴角輕輕地上揚。然後轉身策馬而去。

然後他的部隊迅速地跟隨著他,朝著谷林深處馳去。

獨眼站在原地,還沒有搞清怎麼回事。

直到光明的副將也力走到他的面前。

也力對他說,往西,你領著所有的奴隸一直往西。然後也力突然很神秘地低下頭,在獨眼的耳邊說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然後獨眼的臉一瞬間變得像死人一樣慘白。

因為也力說,大將軍有令:不許回頭。回頭者,殺無赦。

峽谷深處。

光線像是被狂風吹散般地消失在這裡。

耳邊只剩下怒吼的風聲。以及暗淡的光線中巨石的形狀。

一百多個奴隸爬行在峽谷的底部。鎖鏈互相撞擊出聲響,空曠地被風捲著朝峽谷外擴散開去,然後遙遠地傳遞迴回聲。

光明站在峽谷的高處,俯視著峽谷深處的那些緩緩前進的奴隸們。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個奴隸吸引住了。他微微地皺起了眉毛。

那個奴隸突然停住了,像是雕塑般地停在原地,周圍的奴隸茫然地前行著,從他身邊麻木地爬過去。

獨眼看著這個突然停下來的奴隸,心裡掠過一絲無法形容的感覺。

他問他,你為甚麼停下來?

奴隸搖了搖頭。依然將目光盯著前方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奴隸觸及地面的掌心微微傳來震動。像是幾米之下的土壤裡萌發出了幾粒種子般的,微小的動靜。如果不是很仔細,幾乎察覺不到。他的眼睛慢慢地亮起來,耳朵從貼著的頭兩側朝兩邊伸開來,然後,他慢慢地回過頭,用驚恐的眼神望著獨眼。

獨眼突然覺得心臟一陣收縮,他問:甚麼?

那個奴隸張了張口,很不容易地說了一個字,聽。

顯然,作為奴隸的他,是不太習慣說話的,大部分時間,他們都是像野獸一般地生活著。

獨眼心裡很慌,急躁而恐懼的情緒在心中驟然膨脹開來,於是他狠狠地把一鞭子抽在了那個奴隸身上。

可是,那個奴隸卻順勢伏在地上,把耳朵緊貼地面。

一隻紅色的甲蟲輕輕地落到光明大將軍的鮮花盔甲上。

才剛剛碰及到盔甲,就突然掉落到地上,死了。

他看著那個奴隸,眼睛像是被刺眼的光線照耀般地緊緊地眯著。他突然動了動手指,迅速地做了個複雜的姿勢,然後,一道急速的白光突然朝那個奴隸射去,在觸碰到那個奴隸裸露的肌膚的瞬間,那道光芒像是突然化成了水銀般地緊緊裹住了奴隸的身體,然後又瞬間消失了。

所有的人都沒有覺察到。獨眼沒有。奴隸自己也沒有。

只有光明的副將也力看到了。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為甚麼光明會在一個死不足惜的身上浪費他的白光結界,要知道,這一直是用來保護帝王用的咒術。

而這個時候,也力突然聽到峽谷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聲音在寂靜的峽谷中被山壁來回反射,被呼嘯的風聲卷帶著在一整片荒原上擴音,像是來自雲朵上空的雷霆的怒吼。

那一聲吼叫只有一個字,是:“逃!”

所有將士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

誰都無法相信眼前看到的場景。

所有計程車兵緊緊握著手中的武器,咬著牙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像是人間地獄般的,飛濺著鮮血的場景。

而此時的光明,慢慢地在峽谷的最高處盤腿坐下來,膝蓋上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了一把黑色的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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