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所有人都在看著衛卿,等著她回答。
短時間內衛卿所能聯想到殷璄之所以這麼做的唯一因素,便是她在山上從殷璄口中得知,蘇遇應該是主文官的,她若是認蔡錚做了義父,蔡錚是殷璄手裡的人,蘇遇以後與她還有往來,必會受到牽制。
衛卿心裡也不清楚,她是希望再見到那個人,還是不希望見到。
只不過她管不了那麼遠,蘇遇和殷璄到底是怎樣一種關係,也不是她能管的。她唯一能管的,只有自己,給自己以後多鋪一條路。
做蔡家的義女,可以多一分保障。同時,衛卿看向蔡夫人,蔡夫人緊張地恨不能幫她點頭,她笑了起來,她還能有一位和她娘一樣溫柔的義母呢。
最終衛卿點了頭,認了蔡錚夫婦這門義親。
她挺直背脊跪在堂上,分別給蔡錚和蔡夫人敬了茶,喚了義父義母。
蔡夫人是喜極而泣,將鐲子戴在衛卿手上時紅著眼角拉她起來,道:“這回你總算可以收下了吧。”
衛卿再給蔡琮敬茶喚他義兄時,蔡琮心裡那個複雜啊……
堂上所有人都敬完了茶,衛卿就剩下殷璄沒敬。
蔡錚打哈哈道:“閨女,要不,咱給殷都督也敬一杯吧,殷都督好歹是個中間人,哈、哈哈……”
蔡錚不說,衛卿也是要敬他的。
只是還沒來得及斟上一杯茶,殷璄手指便敲了敲他茶盞旁邊的桌面,道:“斟到這裡來。”
也免去添杯新的了,遂衛卿直接斟到了殷璄用過的杯盞裡。
蔡錚命人去取了蔡家的族譜進來,後當著衛卿的面,在族譜上添上了衛卿的名字。
從此以後,衛卿不僅是衛家二小姐,也是蔡家的二小姐。
衛卿隨蔡夫人一起出去時,又聽蔡錚在與殷璄說事,口中提及了衛辭書的上一級布政使大人,言談之間好像要邀殷璄赴宴,給他踐行。
衛卿步子微微凝滯了一下。
她才想起來,方才好像蔡錚說過,殷璄即將要離京。
衛卿眯著眼踏出廳堂門口,那位布政使大人,自她回來以後,還不得機會接近過呢。
殷璄和蔡錚談完了事,回到院中,發現衛卿正在院中的亭子裡坐著,好像在等他。
她要來找殷璄,錦衣衛當然不會阻攔,不過也沒來多久,剛從蔡夫人那邊過來。
殷璄一踏入涼亭,亭外的陽光在他身上便暗淡了下來。
他像一道清淺的風,衣袍勘勘拂過衛卿的身邊,能驅走漸漸升騰起來的酷暑燥熱。
桌上放著冰鎮的葡萄。
衛卿在等他時便有一個沒一個地剝著葡萄吃。
見他進亭子裡來坐下,衛卿邊剝著邊道:“這次殷都督為我牽橋搭線,下次不會又要我賭上性命來回報你吧?”
殷璄道:“你不欠我。”
衛卿愣了愣,然後勾了勾唇,道:“那太好了。”
她眯著眼吃葡萄的樣子,好似那飽滿的葡萄肉到了她的手上,就變成了世間美味一般。
衛卿又道:“殷都督要回京了是嗎?”
“再不回就要涼了。”這次殷璄親自到這個地方來,也沒能弄死蘇遇,眼下蘇遇已經回朝,朝堂必有一番變動。若是他再不回去,蘇遇下手不會比他慢的。
衛卿並不知道這些,她關心的是另一件事,道:“方才聽義父說布政使大人好像要宴請你,你能帶我一起嗎?”
衛卿一邊說著,一邊把新剝好的飽滿的葡萄肉送到殷璄面前。
這絕對是諂媚討好。
殷璄居然接受了,他吃了,然後道:“衛家餓著你了,要跟我去混吃混喝?”
這葡萄很一般,並沒有衛卿的吃相所看起來的那麼好吃。
衛卿眯著眼笑了笑道:“我鄉下來的麼,想跟殷都督去見見世面。”
衛卿回衛府以後,衛辭書和老夫人才得知蔡錚已經收衛卿做義女的事。
衛卿這個女兒,不服他的管教,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衛辭書是既氣惱又無可奈何,對衛卿怒聲責備道:“認蔡錚做義父,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先跟我們商量一聲?”
衛卿反問:“要是提前跟爹說一聲,爹會不答應嗎?”
衛辭書語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也知道,認蔡錚做義父這件事好像是大都督在中間牽線,他有可能會不答應嗎?
大都督肯給衛卿找一座靠山,恐怕也是怕她在衛府受委屈,如此護她之意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
衛卿依稀挑了挑唇,又問:“所以與爹商量有甚麼用?”
衛辭書一口氣憋在胸膛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她現在人雖在衛家,可是分明沒把衛家放在眼裡!
是夜,蔡府。
房中點著檀香,桌几上放著一盞溫茶,殷璄坐在椅上,信手展開京城傳來的密報,語氣是萬年不變的清閒溫淡,道:“蘇遇回朝了,做了內閣首輔,朝廷得換一次血。”
旁邊錦衣衛肅色道:“這次此地的官員調任進京,新首輔要提拔的人好像不是布政使。”
殷璄將密報徐徐摺疊起來,不置可否。所以布政使才要宴請他啊。
這時又有錦衣衛進到房中,稟報道:“大都督,屬下已經查清楚,那布政使,確與衛家二小姐有所牽連。”
第095章 往事不堪
不然好端端的,衛卿怎會在他面前提及布政使,還想要與他同往。
一些過往的陳年舊事,知道的人極少。可是隻要錦衣衛去查,沒有甚麼是能避得開他們的耳目的。
錦衣衛道:“當年衛辭書被貶,到此處是做知州,短短五年時間,按照朝廷官制不可能升得這麼快。他初來乍到,就與這裡的布政使打好了關係。”
殷璄端起桌几上的一杯茶,揭開茶蓋,那悠悠茶氣薰染著他的眉目。他道:“如何打好的關係?”
錦衣衛沉了沉聲音,道:“布政使好色,衛辭書往他那裡送了女人。那女人是當年京城的第一美人,是繆公教養出來的嫡女,叫繆嵐。”
殷璄捻著茶蓋的手指一滯。
錦衣衛道:“繆嵐不堪受rǔ,第二日於衛家懸樑自盡。她是二小姐的親生母親。”
當年京城的第一美人,出身高門,驚才豔絕,不知受多少人愛慕追崇,可最後卻嫁給了衛辭書這個窮酸書生。
是佳話也好,是笑話也罷,窮酸書生總歸是在繆家的惠澤下步步高昇。
可繆家一朝獲罪,樹倒猢猻散,衛辭書久在官場浸yín,深知滅親自保之道,為了向聖上表忠心,第一時間劃清了和繆家的界限,休棄了繆嵐,穩住自己的立場。
他做得大義凜然,那個時候正值風口làng尖,他若是有絲毫心虛,便會被人指說成見風使舵的偽小人。只有堂堂正正,問心無愧,才會被稱讚為大義滅親的真君子。
可最後聖喻卻道,繆家外嫁婦不在落罪之列,反把衛辭書外貶。
又有多少人知道,當年名動京城的才女佳人,最後竟落得這樣的下場。
殷璄良久未動,房中的燭火襯得他像一幅油畫,深淺明暗得當。
後來燭火輕輕地閃爍了一下。
殷璄才徐徐飲了一口茶,道:“原來如此。繆家之禍,我沒記錯,當年死的可只有繆公一人?”
錦衣衛點頭,回答道:“繆公膝下兩子一女,除了繆公死於牢獄中,繆嵐未被追究,另外繆家兩子只是被髮配邊疆三年,並未動殺刑。”
說明皇上並沒有斬草除根,繆家的根還在。
布政使宴請殷璄這天,殷璄給了一身錦衣衛的服飾給衛卿,讓她換上。
他同意她隨行了,只要打扮成錦衣衛,便能隨時跟在他身邊,進出自由。
這確實給了衛卿一個非常好的時機。
衛卿手捧著那套錦衣衛衣服時,垂著眼輕聲道:“殷都督,謝謝。”
她抬頭時明眸生笑,所有yīn暗壓抑的情緒在她臉上找不到分毫,她又道,“跟在殷都督身邊,肯定能見到官場最黑暗的大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