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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璄等不到她的回答,幾乎是瘋狂低吼道:“衛卿,說話!”\n
衛卿艱難地扯了扯嘴角,道:“我聽著呢,極少見到殷都督這般慌亂無措又怒氣衝衝的模樣,覺得甚新鮮。”\n
兩人所至之處,地上都留下一串殷紅的血跡,是順著從衛卿裙角上滴淌下來的。\n
她那一身藕荷色的裙子,幾乎有一半都被鮮血染透,襯得她的臉色,像一隻純白的瓷娃娃。那把劍還插在她的胸口,誰也不敢輕易去碰。\n
可也阻止不了,她終在他懷裡一點點枯萎。\n
殷璄低頭看著她,他眼裡只有她,腳步凌亂地走著,低語道:“你應我便是,我說甚麼你應我便是。別睡,衛卿,別睡,不許閉上眼睛,知道了嗎?我不許。”\n
衛卿半闔著眼簾,眼裡眯開一條窄窄的縫,依稀有流光閃爍。從她這個角度,可以看見殷璄的臉,她道:“我還沒沒看夠呢,怎捨得閉……”\n
她問,“殷璄,你要娶我嗎?往後我的墳前牌位,可不可以寫上殷璄亡妻?”\n
殷璄腳下像一個絕處逃生的落魄之徒,嘴上卻壓抑著儘量平穩地回答她說,“你死了我就娶不到了,你如何做我的亡妻?”\n
衛卿展開雙眉笑得萬分蒼白無力,“那可不能讓別人白白佔了這便宜。”\n
她當是最後一次與他閒聊,聲音極為輕細,繞轉耳邊,“真是奇怪,我明明最愛我自己,為甚麼要給你擋劍,這玩意兒穿在胸口真的很壓抑……”\n
她瞠著眼,一眼不眨地看著殷璄,彷彿要將他刻進骨子裡,她喃喃道,“大抵是因為我太自私了,寧願讓你活著痛苦,也不願讓我自己痛苦地活著。其實,我最愛的還是我自己,不是你……往後你要是多這樣想想,或許就不會那麼難受了。”\n
她明明還有許多事沒完成,明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怎麼能死在這裡。\n
可是衛卿僅僅是覺得有點遺憾,並無後悔。\n
要是重來一次,不管重來多少次,大概身體還是會先快思想一步,撲進他的懷裡啊。\n
沒甚麼特別的,就是捨不得他死。\n
“殷璄。”\n
殷璄波瀾不驚的神情裡有了裂痕,終於一點點呈現出徹骨的痛色,但他依然慢聲回道:“我在聽著,前面就是農戶家了,有光了。”\n
“殷璄。”\n
她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弱,可是她都一直低喚著他的名字,彷彿那樣身心就有了歸屬,有了安寧。\n
“我聽著,我正聽著。”\n
“殷璄,”衛卿笑笑,鮮血從嘴角橫流,漸漸失了溫度。她緩緩伸手去,很艱難地輕輕拂過他的肩頭,指端輕顫,“下雪了。”\n
漆黑的天空裡,開始細細碎碎地飄起了漫天的雪花。\n
是啊,下雪了。\n
還記得去年初雪,她站在燈火下,拂過他肩上的情景。\n
往後可有人替他拂落肩頭雪?往後可有人替他拂去一身寒?\n
只要一想起,就好難過。\n
她眯著眼,極力想伸手,往殷璄的臉上撫去。\n
可是那滿手鮮血,卻又怕髒了他的眉眼。\n
她不曾為誰流淚過,即使一劍穿身,她亦不曾痛極而流淚過。\n
可此時,那紅紅的眼角,悄然有淚凝結。她眼睜睜地看著雪花飛落在他的衣上、發上,卻再沒有力氣去碰。\n
她那眼簾緩緩合上,伸到半空想撫他眉眼的手,終是垂落。\n
殷璄的腳步,驀地在田野間停了下來。\n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子,形容真像是地獄裡來的惡鬼,一字一頓道:“衛卿,你母仇未報,家族未起,若敢死,我會把衛家捧上天,把繆家踩下地。讓你死也死得不安寧。”\n
PS:上半部分就到此結束了。\n
怎麼說呢,可能這就是她的愛吧,不會把殷璄掛在嘴邊,但是把他放在命裡。所以說最開始她憑理智認為要遠離他是對的,只是愛這滋味,令人慾罷不能吧。\n
反正衛卿目前是我最喜歡的女主角了(反正我都是寫一個愛一個(╯‵□′)╯︵┻━┻),你們最喜歡的女主角是哪個?\n
第335章 大夢一場\n
這場雪來得不早也不遲,但是卻很冷,鋪天蓋地,久久都停不下來。\n
衛卿最後只記得,她那眯著的眼睛最後闔上時,田野那邊依稀有農戶家裡傳來的光,頭頂的天空卻是漆黑的,落下的雪花是純白的……\n
就好似花朝節那夜,殷璄在梨樹下給她搖的一樹梨花。\n
***\n
今年的初雪過後,便進入了漫長的隆冬。\n
後來京裡也時常下起漫天飛雪,有綿綿如柳絮的,亦有洶洶如鵝毛的。\n
積雪落在屋簷上,落在街道邊,數日不得消融。\n
冬日裡的陽光顯得格外珍貴,一縷縷金色的光線突破雲層,照she到地面上,看起來鎏金輕暖,實則伸手卻觸碰不到一絲溫度。\n
大街小巷進入了一年之中最冷清蕭索的時候。街上有人出行,來來往往也都是形色匆匆的。\n
在這樣的寒天裡,若是大夢一場,無知無覺,倒也不覺得有多難熬。\n
難熬的,往往是那些清醒著的人。\n
房裡溫暖如chūn,案上點著香爐,爐煙嫋嫋飄散出來。\n
時不時就有人往房裡進出,但是動靜很輕,生怕吵到榻上睡著的人。\n
宮裡太醫院的太醫每天都會來,老太醫令親自坐診,家裡的下人們十分謹慎小心地照顧著,半分都不敢懈怠。\n
衛卿睡了兩個月,毫無甦醒的跡象。\n
得皇帝和明妃的准許,靜懿得以時常到衛卿這裡來看望她。\n
有時候她在衛卿chuáng邊一坐便是半日,整個人呆呆的,毫無生氣。她總是靜靜地望著衛卿,望著望著眼眶便通紅。\n
靜懿常在衛卿耳邊唸叨的便是:“命撿回來了就好,身子以後可以慢慢養,我可以等你慢慢醒。你打從回京,定然是沒好好休息過,眼下好,我守著你,你想睡多久都行。幾個月,半年,一年,只要最後你記得要醒來。”\n
靜懿一直都是自言自語,得不到衛卿的答應。\n
她趴在她chuáng前瑟縮著肩膀,偷偷失聲痛哭過,她含糊不清地哭著問過,“衛卿,要是沒有你,我怎麼辦?”\n
房間裡不論怎麼溫暖,衛卿的手就是很涼。\n
靜懿捂著她,許久才有了一點暖意。\n
她的命是撿回來了,但是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只有鼻間微弱的呼吸證明她還活著。\n
老太醫讓漪蘭每日定要給衛卿按一下雙腿,以免她腿上肌肉萎縮太快、經脈阻塞,到時會無法行路。\n
靜懿把下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漪蘭在房裡,她便習著漪蘭的動作一起給衛卿按壓雙腿。\n
夜裡的時候,房裡燭火輕輕閃爍,有誰在與她低聲淺語,還有誰在撫她鬢邊烏髮,她整個人墜入沉沉的夢裡,無邊無際,聽不分明,也看不分明。\n
衛卿睡了一整個寒冬。\n
年後,下了幾場大雪,天氣放晴,陽光漸漸恢復了些許暖意,冰雪消融得快了些。\n
家裡人一絲不苟地將路上的積雪清掃gān淨,儼然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n
枝頭chūn寒料峭,抽了幾枝嫩芽,在寒風裡頑qiáng地生存了下來。\n
還有早chūn裡,不知是哪束chūn花,率先冒出了一顆花骨朵兒。\n
漪蘭打了溫水進房給衛卿洗臉,不想進去片刻以後,裡面傳來哐噹一聲。\n
外面的謝嬤嬤聽到動靜,趕緊進去一看,見漪蘭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n
chuáng上的衛卿,終於肯睜開黑白分明的眼睛。\n
她微微側了側頭,靜靜地看著漪蘭和謝嬤嬤兩個抹眼淚,神色間無動於衷。\n
後來訊息傳到宮裡,靜懿匆匆忙忙地出宮,還把老太醫拎了過來,給衛卿做一番詳細的檢查。\n
在受那麼嚴重的傷過後,她還能撿回一命,簡直就是個奇蹟。\n
然而衛卿看著chuáng榻前守著的人,以及握著她手的靜懿時,一陣頭昏腦脹,很有些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