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下肚,又甜又暖,那張俊朗的臉總算有了些血色,連帶著神情裡也多了幾分煙火氣兒。
“怎樣,沒騙你吧?”
葉知行微不可察的舔了舔嘴唇,還是那副彬彬有禮的模樣:“多謝款待。”
“那些茶點也是新鮮的,想必你們修行之人平日飲食清淡,極少嚐到。”
“確實……”
葉知行正要動筷,時樂卻習慣了與大小姐相處,下意識的遞來了溫熱的溼棉布,莞爾:“擦一擦手。”
“……”葉知行依言擦了手,才動筷去吃玲瓏剔透的蝦餃,平日裡在浮餘山,清湯寡水慣了,蝦餃入口的瞬間鮮甜彈牙,他整個人都愣了愣。
時樂看在眼裡,不動聲色,看對方放下筷子才開口道:“平日裡笠州雖為鬼患所擾,可從未出過人命,昨夜可是我犯了甚麼禁忌?”
葉知行沉默一瞬,不答反問:“祁前輩,可否告知在下,那些錦鯉符都是出自何人之手?”
時樂眼皮跳了跳,沉吟片刻道:“家裡一位孩子。”
“離家出走那位?”
“是。”
“在下並無冒犯之意,只是這錦鯉符上的暗咒……不尋常,”葉知行頓了頓,直視時樂的眼睛解釋道:“前輩昨夜想必也察覺了,絲怨是畏懼那些符咒的,並非巧合,而是錦鯉符上有暗咒,這暗咒之力雖能吸取靈氣助人轉運,但也極易引來怨靈窺視,笠州絲怨氾濫,正是因為長年累月運用暗咒之力。”
聞言,時樂瞠目結舌,自己坑蒙拐騙的玩意兒,居然能有這種養小鬼的功效?
“但這種程度的怨靈,也就只是嚇嚇人,不會傷了人命,想必將其刻入符咒之人也是這般考量的,但前輩身上帶了大量錦鯉符,源源不斷的將周遭怨靈吸引而來,所以就有了昨夜的變故。”
葉知行說至此又搖了搖頭:“但有一點我沒想明白,按理說怨靈聚集也不至於bào走至此,此事……還有待查證。”
時樂陷入沉思,這一齣劇本里並沒有,不知又是甚麼副本情節讓男主提升修為經驗,他皺了皺眉道:“那個暗咒,可有頭緒?”
“嵬國塗煞宮之物。”
“……”時樂心中一跳,他這原主的老家就是塗煞宮,牽扯上了很難洗清。
“且這個暗咒,只有塗煞宮歷代宮主知曉,在下也是yīn差陽錯間……在一本秘典裡看到。”
這個時樂曉得,男主曾因夢蝶陷入空谷幻境,因其男主光環頗得幻境守門人青睞,遂在夢中贈了他一份秘典,記載了世間各種咒決秘術,簡言之就是咒決百科全書,守門人日日窺探人夢境,無聊時全都記下來,加之男主過目不忘的本事,簡直開了掛。
“所以說,我就成了一個餌?”
“是。”
時樂已經很明白了,無可奈何的笑笑,若是此事被眾人知曉,他的錦鯉招牌可徹徹底底砸了。
可如今最棘手的,已經不是如何掙錢養家,而是葉知行那句——
這個暗咒,只有塗煞宮歷代宮主知曉。
所以……這麼推測的話……那麼……畫這個暗咒之人……
“葉道長的意思,我家大小姐,是嵬國鬼漓族人?”時樂刻意隱藏了自己的揣測,看對方願意告訴他多少。
葉知行面色凝重,沉聲道:“有可能是塗煞宮宮主,蕭執。”
蕭執,書裡最大的反派,給時樂灌毒讓他修為盡毀之人。
若大小姐真是蕭執,那時樂撿到他,可真是“狗屎運”了。
“葉道長,你看這……是不是有甚麼誤會?”時樂擰著眉頭苦笑了番,雖然他難以接受,但他沒找到比這更合理的推測。
沉默一瞬,葉知行道:“我也只是揣測而已。”
對方不說,時樂也清楚,他不在的時候葉知行一定也與秋覺打探了大小姐的情況,不然不會妄下定論。
葉知行細細觀察著時樂的神情,斂眸道:“目前我們知道的太少,或許弄錯了。”
時樂微微一笑:“葉道長,這兩日勞你解決鬼患之事,錦鯉符……我來吧。”
“好。”
接下來的三日,葉知行夜裡走遍笠州退治鬼患,時樂則徹夜徹夜鬼畫符。
他放出訊息,讓笠州百姓將家裡的錦鯉符燃了,為笠州祈福驅邪,他再連發三日錦鯉符,保證燒者有份,在保全他錦鯉仙招牌的情況下,極大的調動了大家的積極性,不到三日,城中那批有暗咒的錦鯉符幾乎都燒gān淨了。
為此,時樂很感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葉知行。
當然,男主絕非好忽悠之人,旁敲側擊的問過幾次時樂是否先前與鬼漓族人相識,時樂便將自己如何失憶,如何不明不白沉入棺中順著暗流來到寒江村,又如何利用錦鯉一說發家致富,如何在河邊撿到大小姐的事都講得清清楚楚。
倒是葉知行,為自己的多疑很是抱歉。這段時日祁前輩對他照顧有加,還讓他嘗試了許多在浮餘山想都不敢想的食物,酸甜苦辣,五味分明,與浮餘山上清心寡慾的齋飯全然不同。
“葉道長先前沒下過山麼?”時樂漸漸撤下了客氣的面具,時不時也與葉知行調侃幾句。
葉知行還是那副好脾氣,澄亮的眸子微微彎起:“魂狩去過不少地方,可……沒人像前輩這般教我。”
時樂笑:“覺兒懂得比我多,你可以多找他說說話。”
似沒料到對方會突然提到秋覺,葉知行愣了愣,還是得體的道了聲好。不知為何,他對秋覺的印象不算深,甚至現在回想起來,都記不清他的樣貌。
可秋覺就不一樣了,只要一閒下來腦海裡就浮現葉知行那張臉,就連做夢都逃不掉。
為畫錦鯉符連續熬了兩個通宵,時樂困到了極點,確認刻了暗咒的錦鯉符幾乎都燒燬後,他總算可以倒頭睡個安穩覺。
說是安穩,可大小姐的事兒已經成了他心裡的一根刺,扎得他很不好受。
或許,不應該再叫他大小姐了,如果他真是蕭執的話……
這一覺睡了一天一夜,夢裡他被一個戴著面具的人捏住臉頰,粗bào的往他嘴裡灌毒藥,他掙扎,被藥汁嗆得咳嗽不止,對方卻全沒停下的意思,囫圇灌完藥後抬起他的下巴,四目相對,那人揭開面具,是大小姐那張清冷絕豔的臉。
大小姐,應該說是蕭執,對他冷冷的扯了扯唇角:“時樂,我先前不止一次問你,想不想報仇。”
“……”
“你說,葉知行會為你報仇。”
“……”
蕭執一字一頓道:“我倒要看看,他如何為你赴湯蹈火。”
如此說著,蕭執扼住他的咽喉,手指漸漸收緊,時樂難受得微微張開唇,淚水不受控的從眼角淌下。
蕭執俯下身子,極近的凝視著láng狽不堪的時樂,做了個他萬沒想到的動作——
蕭執舔掉了時樂掛在臉頰處的淚水。
這一瞬,時樂驚醒了。
正是向晚時候,天光暗淡,屋中暖爐燒得極旺,時樂卻在被子裡冷得直哆嗦。
他也沒太往心裡去,想著像往常一樣忍一忍就好了,在被子裡縮成一團硬扛著。
入了夜,有人輕叩門扇,時樂道了聲請進,如他所料是拎著食盒進來的秋覺。
秋覺看他蒼白著臉瞬間就明白了,憂心忡忡道:“又犯病了?”
時樂裹著被子坐了起來,虛弱又無所謂的笑笑:“忍一忍就好了。”
“我去熬藥。”秋覺語氣裡隱藏著責備之意。
時樂當然曉得對方是關心他,也不逞qiáng,笑嘻嘻的:“有勞了。”
秋覺離開時關嚴實了門窗,以免對方再著涼,時樂本想坐起來繼續畫些錦鯉符,奈何手凍得僵硬發抖,連筆都拿不起,他無奈只得躺回榻上抱著手爐,昏昏沉沉又有些失去意識,直覺沉入了深不見底的冰窟窿。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耳畔的聲音忽近忽遠,他勉qiáng睜開眼,屋中燭火晦暗,秋覺一臉焦急:“前輩,你……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