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只是十月天,雪卻越來越大,落了夜,漫天滿地的白,落雪將天地映得如同白晝。
時樂在雪裡找了兩個時辰,將笠州城的大街小巷都翻遍了,還是找不到大小姐的影兒,近來鬼患作怪,他見過大小姐的身手,倒不至於擔心他被鬼魅欺負,只不過這大冷的天,他擔心對方著涼罷了。
在雪地裡連打了幾個噴嚏,時樂吸著鼻子往回走,剛到街口又頓住腳步折了回去,他思及歸燕樓興許還沒關門,想去買些新鮮的梅花糕。
雖然是大小姐騙人在先,時樂也猜不透他是出於何種目的,且大小姐性格惡劣極難伺候,但平心而論,這大半年的時間裡大小姐也幫了他許多忙,他和對方配合起來也十分默契無需太多言語,人心都是肉長的,時樂不知不覺為這刁蠻的少年在心裡留了個重要的位置。
心不在焉的走在被大雪覆蓋的街巷裡,直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時樂才發覺自己又回到了原地,按理說,從街口到歸燕樓不過半盞茶功夫,怎麼……
時樂收攏心神識路,又折騰了半個時辰,沒遇到半個人,山重水複兜兜轉轉,明明是最熟悉不過的街道卻總是繞不出來。他心中咯噔一聲響,完蛋了,鬼打牆。
雖然笠州鬼患傳得沸沸揚揚,時樂卻不想這事兒真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硬著頭皮繼續摸索著,懷中揣著一疊厚厚的錦鯉符,可這都是些瞎幾把畫的玩意兒,緊要關頭一點兒用處都沒有。
他嚥了口唾沫,心快要蹦到嗓子眼來,靜謐的雪夜裡,聽到斷斷續續的、時遠時近的哭聲,應該說,似哭又似笑。
突然,一陣細微的聲響窸窸窣窣而來,越來越近,電光火石間時樂身形一閃,原本他所站之處已密密麻麻的爬滿女人的長髮。
雖然是身穿,且這個設定本身的修為已被毀盡,但臨場反應已經刻進骨子裡,先前在歸燕樓被白三公子為難那次,他就有所覺察。
不到片刻,鬼發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四面八方向他蔓延而來,時樂退無可退,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將一疊子錦鯉符灑了出去,那些觸鬚般瘋長的青絲立刻縮了縮,時樂見狀有了底氣,在自己身上貼滿錦鯉符,沿路的鬼發似暫時被震住,伺立於道路兩側不敢輕舉妄動。
時樂屏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心翼翼踏雪而行,這些錦鯉符都是出自大小姐之手,可見對方真有兩把刷子,隨手潦草一畫就能退治魑魅魍魎。
可這條路就跟huáng泉路一般,毫無盡頭,鬼發似生了眼睛蠢蠢欲動,又被錦鯉符震懾不敢妄來,時樂沿途觀察了一圈,料想自己跌入鬼發織的幻境裡,周遭還是尋常街景模樣,一排排四合院門扉緊閉。
他在一處四合院門前停下,將所剩不多的錦鯉符貼在抱鼓石上,如他所料,門扇上的鬼發便急急退去,他見狀忙去推門,門扇後又是一模一樣的街景,只不過透過翻飛的雪,街巷上閃爍著溫暖的燈火,門之後,才是真正的人間。
時樂鬆了口氣,正抬腳跨過門檻,一陣嗖嗖聲傳來,他的雙腳雙手瞬間被鬼發纏住,散落四處的錦鯉符倏忽自燃化作飛灰,消泯在漫天白雪之中,頃刻,白雪化作紅雪,漫天猩紅。
時樂還未來得及反應,已被鬼發拖回幻境,門扇砰的一身緊緊闔上,四周鬼發瘋了一般將他纏住,甚至勒住他脖子讓他呼吸不能,直將他拖出十來米遠。
完了,難道要命喪於此?正在他不甘心之時,一道劍光劃過,勒住他脖子的鬼發瞬間散落,時樂趴在地上猛的咳嗽。
落入他視線的,是一雙雲紋水色綢靴,半陷在積雪裡,他抬眸,還未看清對方的臉,就被溫柔的拉了起來——
“祁前輩,我來遲了,抱歉。”
作者有話要說:時樂:請問掉馬就離家出走是甚麼騷操作?
作者:你家大小姐的騷操作還少嗎?
大小姐:等我。
時樂:???你最好別回來了。
第14章 掉馬
因鬼發勒進皮肉,時樂的手腳淌著血,天寒地凍,血凝成冰渣子黏在衣衫上。
他是被男主揹回去的。
先前他被吸了陽氣頭腦昏沉,一路上卻儘量警醒著,小心翼翼不將葉知行的衣衫弄髒,對方卻溫言道:“無妨,前輩不必硬撐,累了就先歇一下吧。”
時樂搖了搖頭,心中感嘆一句真貨葉知行可真體貼,下一秒就兩眼一黑睡了過去。待他醒來已經躺在暖榻上,秋覺幫他處理好了傷口。
秋覺揉了一把微微發紅的眼:“葉道長把你帶回來的時候,可嚇死我了。”
時樂拍了拍他的腦袋,沒說話,秋覺繼續道:“他……還是沒回來。”
秋覺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大小姐,因對方已不是葉知行,他不知該如何稱呼。
時樂點頭又嘆了口氣:“管他呢,在外邊凍死餓死別回來好了。”
秋覺無奈的撇了撇嘴:“前輩,如果他不是葉知行,又會是誰呢?”
“誰知道,八成不是甚麼好人。”
頓了頓又道:“葉道長呢?”
聽到這個名字秋覺的臉莫名有些發燙:“道長他將前輩揹回來後,又出門除鬼患了。”
時樂揉了揉太陽xué,心情一言難盡,沒想到自己穿書一朝,到底和原書人設一樣,被男主葉知行救了一命,知道後續發展的他有些忐忑,但好在他相信自己尚且直著。
“甚麼時辰了?”
“子時剛過。”
“你快去睡吧,”時樂望向窗外翻飛的大雪,又看了看一臉擔憂的秋覺,溫和道:“放心,我沒事兒了,你的葉道長更不會有事。”
秋覺的臉倏忽紅了,遲疑道:“前輩,你當年所算之人……”
“是他沒錯。”
“嗯……”
“可是,覺兒,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看得重些。”
秋覺微微睜大了眼睛:“甚麼意思?”
時樂清淡一笑:“我有感而發罷了,快去睡。”
秋覺看他不願言明也不再多問,又替時樂診了脈就離開了,時樂躺在榻上再睡不著,他預感情節的齒輪開始轉動,他也好秋覺也罷,甚至那個來路不明的大小姐,該歷的劫終究躲不過。
天將明之時,葉知行回來了,他擔心吵到屋中人睡覺,輕手輕腳的合上大門,時樂卻已穿戴整齊立在迴廊等他。
葉知行微微一愣:“祁前輩有傷在身,還是回屋歇著好些。”
時樂頷首:“昨夜多謝葉道長相救。”
“舉手之勞,不必如此……”
“不好好道謝,我心裡過不去。”時樂莞爾,無知無覺的一雙眼睛微微彎起。
“祁前輩肯留宿在下,已是莫大恩惠。”
時樂難得輕鬆的笑了笑:“昨日因家裡有些事兒,我心中焦急言語不當,還請葉道長見諒。”
“……不敢。”他沒料到祁前輩待他態度會好轉,有些猝不及防。
“覺兒他備了熱酒小菜,葉道長若不嫌棄,可先暖暖身子。”他知修行之人不似他怕冷,可禮數畢竟得周全。
葉知行有些遲疑:“我……不能飲酒。”
時樂笑,他記得原書中男主少時一直嚐嚐酒的滋味,奈何師門不允許,遂從未有機會一試,掌握了劇本的他自是遊刃有餘:“葉道長莫怕,此地距浮餘山千八百里的,天高皇帝遠,你師尊不會曉得。”
葉知行總是淡定的臉浮現一絲訝異的表情,就像心思被戳破,臉蛋有些臊紅,立刻又掩飾了過去:“前輩怎知……”
“不都說了我是無所不知的錦鯉仙麼?”時樂撇了撇嘴,依舊是笑:“覺兒備的是桂花酒,甜的,喝了不上頭。”
時樂句句不離秋覺,真是操碎了心。
此時的葉知行尚未及冠,面上雖表現出一副少年老成,言行舉止沉穩內斂,到底藏不住少年人心性,被時樂兩句話帶跑偏,就到屋裡喝那甜甜的桂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