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夏至·遇見·燕尾蝶
如果十年前無法遇見。是否永遠無法遇見。
在大霧喧囂了城市每一個角落的歲月裡。蘆葦循序萌發然後漸進死亡。
翅膀匆忙地覆蓋了天空。剩下無法啟齒的猜想。沿路撒下海潮的陰影。
黑髮染上白色。白雪染上黑色。
白天染成黑色。黑夜染成白色。世界顛倒前後左右上下黑白。
於是我就成為你的倒影。
永遠地活在與你完全不同的世界。
埋葬了晨昏。
埋葬了一群絢麗華貴的燕尾蝶。
你是我的夢。
立夏也不知道是如何走下舞臺的。只覺得腳下像是突然變成了沼澤,軟綿綿地使不上任何的力氣。整個世界突然像是被抽空了聲音,剩下所有的鏡頭像是無聲的電影在眼前播放。立夏看見七七對著臺下揮手,笑容像是春天開滿整個山谷的白色花樹。而陸之昂從鋼琴後面站起來,裝模做樣地對著舞臺下面的學生鞠了一躬,感覺突然變成個成熟的紳士一樣,只可惜依然是一張17歲稚氣未脫的稜角銳利的臉。而傅小司呢,立夏根本不敢抬頭去看傅小司,只能聽見他在自己的前面卷著袖子叮叮噹噹地收拾東西,畫板,顏料,畫筆,畫架。然後立夏跟著唏裡糊塗地下了臺。走下舞臺邊緣的時候,立夏本來想抬起頭問問傅小司的,可是一抬頭就看到李嫣然漂亮的臉,她拿著一瓶礦泉水等在那裡,小司抬起眼和她低聲說了甚麼,李嫣然笑容很燦爛地掛在臉上,於是立夏所有的話都消失不見了。
在後臺的時候立夏的眼睛一直跟著傅小司,幾次話都要出口了,可是都因為李嫣然在他的旁邊,而變得甚麼都不敢問。可是目光還是粘在他身上拉不回來。立夏想,這就是自己一直喜歡了整整兩年的畫家麼?眉毛,眼睛,鼻子,頭髮。黑色的頭髮。兩個人的影子全部重疊起來。感覺變得奇怪而且微妙。
晚上立夏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儘管已經三月過半,可是窗外夜色的寒冷依然沒有退去,立夏眼前反覆出現傅小司在後臺的情景。她幾次都要開口詢問了,可是話到嘴邊就被李嫣然的笑容逼了回去。
翻過身,眼前是過道里走過的同學拍拍傅小司的肩膀,傅小司抬起頭一雙大霧瀰漫的眼睛,然後禮貌地笑了一笑。再翻一下就看到到祭祀站在畫板前面拿著筆停了一秒,嘴角浮現淺淺的笑容。
睡在左側就看到傅小司蹲下來收拾摺疊的木頭畫架,淺黃色的木頭架子自己也曾經借來用過一個禮拜,頭髮垂在眼睛前面留下了細碎的影子。睡到右側畫面跳轉到祭祀在深夜裡穿過畫室走向廚房開啟冰箱拿出一瓶可樂,然後抬起腳避開散落在地上的畫稿走回客廳。
眼睛盯著天花板的時候傅小司把顏料一支一支地按照順序放進顏料盒裡,臉上還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李嫣然在旁邊要幫忙,他搖搖頭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叫她休息就行。閉上眼睛卻又看到祭祀走在大雨裡,沒有撐傘,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衣服,大滴大滴的雨水沿著黑色的頭髮往下滴。世界潮溼一片。
傅小司走過來,祭祀走過來,兩個人疊在一起走過來,最後變成傅小司的臉,眉毛眼睛
頭髮全部黑色,像是濃重的夜色一樣的黑色。
——喂,表演完了,還不走,傻了麼?
那麼多的感覺一起湧上來堵在喉嚨裡,這差點讓立夏哭出來,眼淚留在眼睛裡,哽咽得難受。立夏不得不捂上了嘴。
黑夜變得很安靜,可是立夏覺得有很多的東西都在這個春寒料峭的深夜裡甦醒。所有的所有全部甦醒。
甦醒的是甚麼呢?
“小司,如果那個時候你停下一秒鐘,也許我的問題就能出口了。你……是祭祀麼?是我一直喜歡了兩年的……那個獨一無二的人麼?”
——1998年·立夏
三月緩慢地過去,立夏一直沒有再問,到後來也變得很淡然了,立夏想,其實傅小司是誰都無所謂的,他依然是那個不愛說話眼神白內障的小混混!儘管他成績全校第一美術全校第一面容乾淨衣著光鮮豔,可是他全身上下都是一種懶洋洋的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感覺,所以立夏總是覺得只有混混這樣的稱呼比較適合他。
氣溫開始慢慢地回升,只是不太明顯,在淺川這樣深北方的城市裡春天來臨得格外緩慢。小司和陸之昂開始脫下大衣,從冬裝慢慢穿回春裝,只是陸之昂還是很怕冷,偶而還要帶個絨線帽子,而且形狀很搞怪,耳朵兩邊有兩個小辮子,像是小姑娘一樣。每次傅小司都會給他白眼,立夏和七七也跟著起鬨,不過陸之昂總是捂著耳朵哇啦哇啦地耍無賴,一副“你能把我怎麼著”的表情。好在他長著一張好看的臉,笑容燦爛,討人喜歡不讓人討厭。反倒露出一股孩子氣。
三月末的時候立夏寢室的一個女生轉學去了深圳,走的時候立夏並沒有覺得多麼傷心。其實也就才相處一年都不到的時光,而且平時也不怎麼熟。倒是對老師口中說的要轉來的插班生立夏很感興趣。在班上的那些女生口中一直流傳著轉過來的是個問題學生的說法,這讓立夏更加地好奇。因為一個問題學生都可以轉進淺川一中甚至是轉進三班,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蹟呢。看著自己身邊空掉的座位立夏就在想,到底是甚麼樣的人會和自己坐在一起呢。
那天早上立夏去上課的時候,剛進教室就聽見整個教室嗡嗡的聲音像是被炸了巢的蜜蜂窩。立夏轉過頭去看到班主任站在窗戶邊上,另外一個女生站在他的前面低著頭。因為窗戶光線太強,所以立夏只能看到那個女生的剪影,到肩的頭髮,剪得比較凌亂所以感覺只有齊耳那麼短。
立夏想,這應該就是那個女孩子了吧。
很久之後,立夏所能記得的就是她自我介紹時的語氣和表情,唯一說過的一句話是,“我叫遇見”。然後就走下講臺坐到了立夏身邊。然後沒有再說一句話。
那天早晨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可是立夏依然可以回憶起遇見說話的神態語速以及動作。像是另外一個傅小司一樣,不發一言,全身冒著森然的冷氣。還真有些怕人呢。
之後的一個星期裡遇見都沒有和立夏怎麼說過話。只是偶爾老師上課提問的時候立夏會悄悄地把答案寫在紙上給她看。然後她就照著念出來。坐下來之後也沒說聲謝謝,只是朝立夏望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遇見的穿著在淺川一中裡面算得上很另類的了。而且仔細看看還會發現遇見打了耳洞的。果然是問題學生吧,立夏心裡想。
那個週六中午吃過飯後,立夏從學校外面的書店回來,正好看到遇見在學校的大門口,身邊站著一幫染著黃頭髮穿著流氣的男生。遇見和他們爭執著甚麼,而且到後來還拉扯了起來。立夏跑過去,拉著遇見就往學校裡面跑,一邊跑一邊用最大的聲音說,你還在這裡啊,老師正找你呢快跟我走。其實立夏的心跳得很厲害,生怕背後的人叫自己站住。不過遇見卻自己站住了,她甩開立夏的手,很疑惑的表情看著立夏,像是在說,你管我的事情幹嘛。然後遇見身後的兩個小痞子就開始逗立夏,那些嘲諷的語氣像是粘在身上的荊棘的種子,伸出刺人的根朝著面板裡面狠狠地扎進去。畢竟立夏從小是乖孩子長大的,沒怎麼見過這種場面,所以臉燙得像要燒起來。遇見回過頭去吼了他們一聲,然後他們也不敢做聲了,回過頭來遇見對立夏說,你回去上你的課,不要管我。立夏一瞬間覺得尷尬得要死,因為看起來的確是自己多事了。
正在立夏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個人的背影突然擋在立夏前面,立夏不用抬起頭也知道是誰,淺草的香味從白色外套上傳過來。傅小司轉過頭來對立夏說,幹嘛在這裡,回去上課。立夏抬起頭看到傅小司臉上有著微微的怒氣。
然後他拉著立夏走了。
遇見抬起頭望了望立夏,她的背影顯得很瘦小也很單薄。遇見也很奇怪,是甚麼力量讓她能夠對著自己這樣的問題學生說話呢。想不明白。
一整個下午立夏都覺得很不自在,想要找機會對遇見說聲對不起卻怎麼都說不出口,這讓她覺得特別的懊惱。於是一整個下午的課都沒怎麼聽進去。然後昏昏沉沉地捱到了放學。
班上所有的人幾乎都走了,因為今天是週六,明天不用上課。所以很多人都回家去了。立夏收拾好書包的時候已經黃昏了,她走出教室,剛好想要下樓梯的時候,走廊盡頭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立夏抬起頭望過去,遇見坐在走廊盡頭的那個窗臺上,書包放在腳邊。在那個黃昏裡面,遇見的頭髮泛出夕陽的金黃色澤。
立夏忘記了那個下午對話是如何發生,如何結束的,立夏只是記得了遇見的笑容,那是立夏從小到大看到過的最乾淨的笑容,甚至比傅小司陸之昂的笑容還要讓人覺得乾淨。也許是黃昏的溫暖氛圍醞釀了無聲的毛茸茸的溫暖,使得一切都變得充滿幸福的甜膩香味。
——你,怎麼會突然想到要去管我的事情呢?
——不知道呢,那個時候只是想,總應該和你熟悉起來呀,無論如何,哪怕畢業分開之後再也不會相見,哪怕以後看到畢業照片都想不起彼此的名字,可是,無論如何遇見都是我的高中同桌啊,無論以後各自如何的境遇,我們會遇見各種不同的人,與他們會發生各種不同的關係,可是,高中同學,一輩子就這麼66個,而高中同桌,一輩子就只有遇見一個呢……我這樣說,肯定顯得很矯情吧……
“立夏,你知道麼,那個時候我在淺川一中沒有朋友,在認識你之前,我從小到大都沒有朋友,所以,有人關心的感覺第一次讓我覺得很溫暖,那是像夕陽一樣的熱度。你相信麼,即使很多年之後的現在,我依然這麼認為。”
——2002年·遇見
春天是個潮溼的季節。有時候整個星期整個星期都在下雨。儘管因為下雨不用出操不用上體育課,可是那種陰冷的溼漉漉的感覺還是讓人不太好受。棉被都有一種冰涼的感覺,睡下去要半個小時才會覺得有溫度。
遇見每天晚上都沒有上晚自習,每次老師點好名之後一轉身,遇見就跑出去了。然後一直到晚自習結束都不會回來。經常是立夏打著手電趴在床上演算著草稿或者重複地划著英文單詞或者化學方程的時候,會聽到樓道響起很輕微的腳步聲,去開啟門就看到遇見,因為經常下雨的緣故,她每次都是溼淋淋的回來的。
本來立夏也想問她到底每天晚上都出去幹嘛,但一想想上次發生的事情就果斷地閉了嘴。她不想讓遇見覺得自己是個多事的三八長舌婦女。儘管自己的確有時候也比較像長舌婦,跟盈盈她們一起討論某某明星的花邊以及二年7班的某某某是否愛上了一年5班的某某。
立夏記得第一次自己去給遇見開門的時候還著實嚇了一跳,一開啟門看見一個頭發滴水披頭散髮的女人站在門口差點把舌頭咬下來吐出去。張開嘴想要尖叫就被遇見一把捂住了嘴巴。然後到後來立夏就習慣了,差不多每天晚上11點半就要去幫遇見開門。碰到下雨的天氣還會準備好乾毛巾,立夏總是奇怪為甚麼遇見總不喜歡打傘呢,但是又不好意思問。到後來立夏還會泡好一杯熱牛奶然後坐在寫字檯前等遇見回來。這種習慣越來越長久持續,變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躡手躡腳的小心翼翼,玻璃杯裡牛奶的熱度,遇見小聲的一句“謝謝你”,午夜嘎吱開啟的門,這些成為了立夏的習慣。到後來立夏都覺得沒甚麼奇怪了,遇見理所當然應該在11點半出現,然後溼淋淋地回來。
遇見習慣性地盤著腿坐在椅子上擦頭髮,然後看著立夏穿著睡衣黑著眼圈咬牙切齒地背外語。有時候是紮起發,有時候還會貼一點眼霜膜免得第二天起來太難看。功課太難的時候
也會嗚嗚嗚地抱怨,並且會罵一兩句傅小司陸之昂王八蛋憑甚麼不下功夫成績都那麼好之類的話。遇見覺得立夏是這麼體貼而又真實的一個人,牛奶的溫度從喉嚨一直向下來到心臟。
遇見有時候也問她說,幹嘛那麼拼呢。立夏瞪大眼睛看回來,說,不能讓傅小司和陸之昂看不起呢。
於是遇見就眯著眼睛笑笑。
——立夏……
——恩?
——謝謝你……每天晚上都等我。
——啊……別這麼說啊遇見,我晚上都要熬夜溫書的,正好有你陪我,我還想謝謝你呢。以前自己一個人在寢室裡看書寫日記的時候還會害怕的。
立夏,也許你從來都不知道吧,就是因為你每天晚上都會等我,所以在回來的漆黑的路上,我都不覺得害怕,在那些雨水淋在身上的時候,我也不覺得冷,也許知道前面有人在等待自己的時候,人就會變得格外勇敢吧。
——1996年·遇見
——小司,陪我去剪頭髮。
——自己不會去麼?
——……你甚麼態度,不管的,陪我去。
——你頭髮不是很好麼,剪甚麼剪。
——哎呀少廢話。高興剪了就剪。對了,下午的課曠掉吧,去山坡玩會,然後等放學了就去剪頭髮。
——不會被抓麼,又曠。
——不會的,下午老師不在,學習委員我早就打好招呼了,她一直暗戀我的呀,哈哈。
——……去死。
——小司,這是嫉妒不來的,你認了吧。
山坡的草已經從冬天的枯黃一片變成了現在淺色的綠,而深色的綠一個轉身席捲上樹梢。而更加深色的綠在樹幹上鋪展著章節。
傅小司把衣服蒙在頭上睡覺,陸之昂坐在他旁邊的草地上,低下頭去看看矇頭大睡的小司,有點欲言又止的神色。反覆地張了很多次口,終於說了話。
——小司,你說人和人的感情會很持久麼?還是說彼此在一起的時候就很開心,而一旦分開又會很快忘記,有新的夥伴,開始為新的事情哈哈大笑。一年半載都不會想起以前的人以前的事。你說會這樣麼?
——應該會吧。
——可是我不喜歡這樣呢。
——喜歡不喜歡輪不到你說笨蛋,你以為你是誰?世界因為你而轉的麼?
——小司……你想過分科的事情麼?
——想過的啊。我念甚麼都一樣的。要麼做個藝術家,要麼做個工程師。我媽媽都覺得好,所以我也感覺無所謂了。
——我還沒決定呢。念理科很累的啊,要麼乾脆做個藝術生,分科後去七七的班,念文科,整天看小說,畫畫,和漂亮女生開玩笑……不過好像這樣也是很空虛的人生啊……
然後就是沉默。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了。小司覺得脖子裡有草一直癢癢,動了幾次都還是覺得癢。他嘆了口氣,閉著眼睛對著天光大亮的藍天。眼睛裡血紅色的一片,有種毛茸茸的熱度。春天的陽光一天比一天熱了起來。想著想著就想到了青海,以前小司在電視裡看到過介紹,一到春天那裡的景色就特別的美。那裡的草海一片一片,旅人說,架車穿越山脈的時候,經常半日半日地看不見人,然後半路會遇見一大片花海,整片花海一望無際,裡面飛滿了成千上萬的手掌一樣大的蝴蝶。
小司拿掉蒙在眼睛上的衣服,然後告訴了陸之昂剛才自己想到的那些很遙遠的風景。
陸之昂哈哈大笑,然後很起勁地說,小司你不知道呢,晚上我在臺燈前做試卷的時候,我就覺得很累,有時候我就突發其想地想要去旅行,我還想如果小司那傢伙要去的話我就帶上他,然後再帶上我家的那隻高大的牧羊犬宙斯,然後甚麼考試甚麼升學甚麼漂亮女生帥氣衣服都見鬼去咯,我們兩個就那麼去流浪了。流浪這個字眼真的很酷吧。說完他就大聲笑起來,頭髮在風裡亂得像獅子一樣。笑到一半覺得不對勁,因為傅小司那傢伙一聲不吭,於是轉過去望了望他,然後看到他睜著一雙白內障眼睛,面無表情一字一頓地說,你解釋一下,甚麼叫帶,上,傅,小,司,和,你,家,的,狗。
不可避免地兩人打了一架,中間夾雜著陸之昂嗷嗷地鬼叫的聲音。打到後來兩個人頭髮上都是草。夕陽沿著山坡的輪廓落下去。
——陪我去剪頭髮啦。
——不了,已經陪你浪費了一個下午的時間了白痴。我答應了立夏幫她講化學的,女孩子上了高中好象理科都不怎麼好,她好像對那些方程式一直搞不清楚的樣子。得幫幫她呢。
——啊要老婆不要兄弟。
——你又想被打麼?
——……那我就改天去剪頭髮吧。我等你一起回家。
——恩。好。
似乎已經很多天了吧。下午五點半的太陽,太陽下一半金黃色一半陰影的課桌。外面無聲漸次長出新葉的香樟。立夏趴在桌子上呆呆地想,很多不相干的事物從腦海裡一一過去。剛剛用完的筆記本,1塊錢一支的中性筆,傅小司黑色的化學筆記,陸之昂長著辮子的小帽子……回過頭去看到傅小司的一張不動聲色的側臉,手握著鋼筆在演算紙上寫寫劃劃,那些沙沙的聲音想是在深沉的睡夢中聽到的雨聲,恍惚地蕩在窗外。
——這個麼是2mol的硫酸與它反應,但是在這種溫度下它們是不反應的,需要催化劑和加熱,而且……喂,你有在聽麼?
立夏被傅小司的最後一句話打斷,匆忙地回過神來,然後看見傅小司一張凶神惡煞的臉和拿著筆要敲自己的頭的揚起的手,手指骨節分明。
時間在窗外緩慢地踱步,日子就這樣過去。
立夏莫名其妙地想起這樣的一句話來。這樣的日子好象已經很久了,每天下午放學後,傅小司就從後面一排上來坐到自己旁邊,攤開筆記本開始幫立夏補習,陸之昂在後面的座位把兩張椅子拼起來睡覺,頭髮遮住大半張稜角分明的臉。周圍的同學陸續地離開,喧囂聲漸次地小下去,日落時分的陽光在三個人的身上緩慢地照耀,世界是安靜的,只有傅小司的鋼筆在紙上摩擦出的聲響。
全世界唯一的聲響。
有幾次李嫣然來教室找傅小司,應該是叫他一起回家的,不過每次傅小司都是走到門口去,低下頭和她說一會兒話,因為隔得太遠,而且傅小司聲音太小,立夏感覺就想是在看電影裡無聲的鏡頭,夕陽從他們兩個人的背後打過來,一片金黃色,每次都是傅小司低聲說了幾句話之後李嫣然就笑笑轉身走了。然後他依然面無表情地坐下來繼續幫立夏講題。立夏有時候會覺得他們兩個像是結婚多年的夫妻一樣充滿了默契,這個想象讓她覺得心裡莫名其妙的難過。一般這個時候陸之昂是裝做沒看見李嫣然的,繼續矇頭大睡。
這天立夏本來也是以為傅小司會留下來幫自己講一會兒化學再回家的,因為今天剛好發了上星期考試的試卷,立夏的成績又是中等。可是下午第二節課的時候立夏回過頭去就發現後面兩個人都沒了蹤影,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就翹掉了。於是放學的時候立夏就和遇見回公寓去了。
拿了飯盒去食堂打飯,人群依然格外地多。磨蹭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走出來,立夏捧著飯盒往公寓走。剛好來到公寓大門口的臺階上時,立夏一抬頭就僵在那裡,李嫣然站在門口,望著自己禮貌地笑。立夏覺得手裡的灰鐵飯盒微微地發燙,一直燙到耳根上去。
小司這一個月都在幫你補習吧?
……恩。
怪不得呢,自己的事情都忙不完,還要照顧你的學業,他每天好象都是睡眠不足的樣子,真讓人擔心呢。
那,很對不起。本來我……
我沒有別的意思,你也不要誤會。只是,自己的事情總歸應該自己做吧。小司對每個人都很好的,但你這樣老是麻煩別人也沒意思的啊。何況你家和小司家的情況又那麼不同,在別人眼裡,也不知道會想成甚麼樣子呢。李嫣然講到這裡的時候微微地有些驕傲,並且帶著點憐憫的眼神看著立夏。這讓立夏突然就慌了手腳,張著嘴也不知道要說甚麼。只是覺得眼眶酸得難受。
我又不是為了……
不管你為了甚麼,這個是你自己的事情跟我沒關係,我要去接小司放學了。再見。
請等一下……立夏下意識地就拉了李嫣然的袖子,就像是對身邊的同學那樣,比如遇見,比如盈盈,立夏是那種喜歡親暱感的女生,遇見在和她熟絡了之後就說立夏其實是隻貓,
粘人粘得要死,所以當立夏拉了她的袖子之後才覺得突兀,於是手就尷尬地停在那裡。
李嫣然匆忙地甩開立夏的手,眼神多少帶著厭惡,可是還是教養很好地維持著禮貌。可是這種禮貌在緊接著就完全消失了。因為她的一甩手,也因為立夏的尷尬茫然不知所措,於是立夏手裡的飯盒就突然從手上翻下來,裡面的菜汁濺上了李嫣然的那件白色外套。李嫣然不高不低的一聲尖叫讓周圍的學生都看了過來,這讓立夏立刻無地自容。
而立夏一抬頭,就看到李嫣然身後傅小司和陸之昂的臉,傅小司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讓立夏覺得不那麼慌亂,並且當時立夏心裡突然沒有來由地覺得整個人放鬆下來了。她想還好小司來了。
有些感覺曾經不經意地就出沒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比如正在擔心風箏下落,突然就來了陣剛好的和煦春風。比如剛好在擔心陰霾閉日,突然就看見陽光普照。比如一直擔心的化學考試,最後三道大題剛好前一天晚上黑著眼圈熬夜的時候全部看過。比如我在害怕的時候,而你剛好從我身邊經過。比如怕鳳凰花凋落一地,而突然夏天就變得似乎永遠不會結束,陽光燦爛充滿整個世界。立夏心裡在唸,傅小司。傅。小。司。
不過傅小司卻並沒有看立夏一眼。他把李嫣然往他身後拉了拉,然後低下頭看了看李嫣然衣服上的菜汁,低聲地說了句,衣服沒問題麼?應該很貴吧,要麼我買一件送給你。
那一刻,整個世界是無聲的寂靜。
遇見,如果你那天不在,如果你不是及時地出現在我的背後,如果不是你從小到大都那麼堅強,如果……有一千萬個如果,可是,還好你在……我想那天如果沒有你,我肯定會像舞臺燈光下一個手足無措的流淚小丑。眼淚除了懦弱之外甚麼都不能代表。我突然明白了你對我說過的話。無論在人前我是多麼驕傲並且冷漠。可是,我真的是個懦弱的人。我無數次地想像你一樣勇敢,像只美麗而驕傲的燕尾蝶。可是我還是會為很多小事流很多很多的眼淚。即使是現在,我還是沒有學會堅強。
——1997·立夏
立夏重新抬起頭的時候傅小司依然沒有望著她,倒是李嫣然一副很寬容大量的樣子對著傅小司很好看地笑著說沒關係沒關係呢。立夏覺得喉嚨像被人掐著一樣難受,張了嘴也不知道說甚麼,倒是陸之昂在小司後面望著她一臉關切,但是到後來也因為不敢面對立夏的目光而把臉轉向了別處。
立夏覺得自己應該說點甚麼,張了張口說:“對不起……這件衣服很貴吧,我,我……”本來是想說“我買一件賠給你”,可是這句話卻怎麼都不敢說出口,立夏看了看衣服心裡還不知道能不能買得起,即使是問媽媽要錢,也不一定順利呢,說不定就是家裡半個月的生活費。於是“我……我……”地聲音就逐漸小了下去,心裡又難過又覺得羞恥。說到後來聲音低下去,之後就安靜了。立夏想,我就這麼站會兒吧,看看他們能怎麼說呢,也許他們不在乎就不要我賠了呢。本來是安慰自己的一句話,卻差點讓自己哭出來。
“有必要這麼看不起人麼?”
立夏突然被人用力地往後扯,抬起頭是遇見,拿著裝滿剛剛洗好的衣服的盆子背對著自己站在前面。
“不就是一件破衣服麼,需要這麼假惺惺地噓寒問暖裝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麼,多少錢我賠給你,你們三個可以滾了。”
陸之昂嗷了一聲很委屈地叫起來,不關我的事情呀,我一個字都沒說呢。
遇見一眼瞪過去,說,不關你的事就別放屁,閉嘴!
陸之昂像是突然吞下了一個雞蛋,堵得漲紅了臉。抬起頭向傅小司求助。
傅小司看著遇見,兩個人的目光都冷冰冰地。他說,這個不關你的事情吧。
的確是不關我的事情,可是我看見瘋狗亂咬人我就想踢死那隻狗。不就是仗著家裡有點錢麼,一件破衣服搞得像別人抄了你們家祖墳一樣。衣服穿不髒麼?髒了不能洗麼?實在不能洗他媽的重新買一件呀,家裡不是很有錢的麼?有必要用件衣服來為難別人麼?
傅小司沒有說話,陸之昂在後面小聲地嘀咕:啊……我們不是那個意思啊……
“管你們是甚麼意思,少噁心了。至於你,喂,說你呢,到處看甚麼看,你的衣服我會賠給你的,少裝得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了。你比他們兩個更噁心。”一句話說得李嫣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本來很小鳥依人地靠著傅小司,現在也把手從傅小司手臂上放了下來。
然後遇見拉著立夏回公寓去了,傅小司張了很多次口終於在喉嚨裡低沉地喚了一聲“立夏!”,立夏的背影在傅小司的聲音裡顫抖了一下,然後繼續被遇見拖著往前走。傅小司看到立夏一隻手被遇見拉著,一隻手捂著臉,於是心裡恍惚地想,她是哭了麼?
回到寢室立夏小聲說,我先去洗澡吧。遇見看見立夏低著頭兩隻手搓來搓去的,仔細看頭髮上還有衣服前面都有菜汁,真是狼狽呢……於是忍住了心疼的語氣不動聲色地說了聲好。
這個時候大家都還在吃飯,澡堂幾乎沒有甚麼人。立夏拿著水龍頭站著茫然地發呆。剛剛的事情全部在腦子裡回放過去,無聲的臉無聲的表情無聲的動作。立夏看見傅小司大霧一樣的眼神,看到陸之昂欲言又止的樣子,花灑噴出的水嘩啦啦地流淌到地上變得髒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白色的瓷磚上。立夏突然很恍惚地想,甚麼時候,夏天可以提前到來呢?
遇見站在窗戶邊上,黃昏已經快要結束了,夜色像潮水一樣在窗外越積越高。甚至可以聽到類似潮汛的聲音。遇見轉過頭去看著坐在床邊的立夏也不知道怎麼安慰。自己從小到大都習慣了獨來獨往的日子,既沒有安慰過人,也沒有人安慰過自己。所以面對著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的立夏也不知道如何開口。應該是哭了吧。遇見心裡想。
“立夏……”剛一開口後面的話就說不出來了,因為遇見看見立夏抬起頭,整張臉都是
淚水,而且在抬起頭的一瞬間又有眼淚大顆大顆地滾出來,遇見立刻慌了手腳。低聲地說,有這麼難過麼……
儘管聲音很低,可是立夏還是聽到了,她用力咬著嘴唇才制止自己不對遇見大吼大叫,後來下嘴唇被咬得生生地疼起來才鬆開口,帶著哽咽的聲音說,遇見,你家裡情況和我不一樣,你們永遠不會知道因為沒有錢而帶來的恥辱是甚麼感覺。我也希望很有禮貌地說對不起我賠你一件衣服,我也知道打翻了飯盒是我不對,我也希望自己很有教養的樣子,可是我開不了口,我怕她的衣服太貴我沒錢,你知道那是甚麼感覺麼?甚麼感覺啊?!在你們眼裡我就是鄉下人,粗魯!低俗!沒品位!沒教養!不懂禮貌……
講到這裡立夏的喉嚨像是被人活生生掐住一樣疼,張著口都說不出話了。只是眼淚依然流著,立夏想自己臉上現在一定很髒。
遇見任由立夏說著,直到她停了下來才緩慢地走到她面前,遇見蹲下來抬起頭望著立夏,很慢可是很清楚地說,我要是像你說的那樣我就會抱著胳膊站在一邊看笑話了。
立夏望著遇見,眼前的遇見是冷靜的,堅強的一張臉,於是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音。
——遇見,睡著了麼?
——還沒。
——我想和你說說話,我到你床上去行麼?
——過來吧。
立夏鑽進遇見的被子,碰到遇見的面板冰涼冰涼的。
——你怎麼冷得跟條蛇似的?
——你怎麼燙得跟發春似的?
——……
——噯,你到底想說甚麼呢?還在想下午的事情麼?
——恩……我躺在床上一直跟自己說不要在意不要在意,為這種事難過不值得。可是還是難過。遇見你知道麼,我一直以為傅小司和陸之昂像我對他們一樣把我當作好朋友的,在以前一直到今天下午之前,我都沒有那麼明顯地認識到自己和他們的世界其實並不一樣。我總是在和他們兩個一起上課一起畫畫一起逃課去看美術展甚至在陸之昂用掃把敲我的頭傅小司笑得彎下腰去的時候,我都沒有覺得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可是我今天真的很難過的……一開口就是詢問衣服有事麼……可是我是個人啊,至少該先問問我吧……很丟臉啊,連件衣服都不如呢……
遇見覺得肩膀上冰涼一片,伸出手去就摸到一手的淚水。
——哭了?
——恩。真是沒用啊。
——是很沒用啊,要是我就給他們三個一人一拳。
——如果我家裡和遇見家一樣的話我也會這樣的呢。其實當時我想我不說話不頂嘴,也許李嫣然覺得沒關係就不會和我計較了。我當時就是這麼沒出息的想法,甚麼自尊啊甚麼驕傲啊都沒有了。其實自己身上也有菜湯的,頭髮上也有的,那些菜汁沿著頭髮往下流到臉上,很狼狽的……遇見,你說傅小司和陸之昂他們真的就看不見麼……
話語因為哽咽而硬生生地斷在空氣裡。
春天過得很快,一瞬間就朝尾聲奔走過去。夏日甚麼時候才會到來呢?等到夏日的末尾,在淺川的日子就是一年了吧?
立夏翻了個身,似乎想起以前的詩人寫過的話,他說,一生就是一年,一年就是一天,朝陽和夕陽,都是你不動聲色的茫然的側臉。
早上起來精神好多了,立夏刷牙洗臉之後開啟櫃子拿出媽媽昨天寄過來的甜點,春草餅。這個是室縣的特產,立夏從小吃到大的,每到春天那種叫做春草植物就會在室縣的各個地方蓬勃地生長,整個室縣都會變得格外的綠,像是綠色顏料突然就淹沒了一整個縣城。而春草有著很強的生命力,無論是多麼惡劣的環境,只要春天來臨,就會萌發新苗。立夏記得小時候媽媽就說過,如果長大後能像春草一樣堅強,那一定是個很勇敢的人。
立夏本來習慣地拿出一小包準備帶到教室裡去的,這已經成為她這一大半年來的習慣。從夏天家裡帶過來的糖水罐頭,到秋天的紅松果仁,到冬天的凍獅果乾,立夏每次看到傅小司吃著這些從家鄉帶來的小吃時微微皺起眉頭認真的表情,看到陸之昂歡天喜地手舞足蹈死命搶著往口袋裡放不給傅小司的樣子,立夏就覺得周圍的溫度一瞬間重回春末夏初,一切溫暖而帶有微微的水氣。
可是現在呢。立夏想了想只拿了兩塊出來,塞了一塊到遇見手裡,然後就背上書包拉著立夏上課去了。下樓梯的時候因為怕遲到而跑得太快,心裡突然冒出傅小司陸之昂兩個人三步跳下樓梯的樣子。一瞬間心裡有著微微的酸楚感。那一切儘管只過去了一天,可是竟然像過去好幾年一樣讓人心裡生出了滄海桑田的感覺。
噯,別等了吧,要遲到了……
少廢話。
立夏這丫頭甚麼時候也變得跟我們一樣愛趕著最後一秒進教室了?
不知道。
小司……我問你個問題你別生氣啊,你昨天為甚麼那樣呢……多少有點過分呢……
懶得說。反正等下也要解釋一遍的,你想聽就聽好了。
7點55分,離上課還有5分鐘,從公寓去教室用跑的話6分鐘,拼了命像跑800米考試一樣的話4分鐘,這些立夏都是知道的。所以她和遇見兩個人鬼叫著從公寓樓上往下面衝,遇見拉著立夏的手,兩個人的笑容像是這個春天裡面盛開的那些嬌豔的花朵一樣,年輕的女孩子臉上有著的耀眼的美麗光芒。
遇見,拉著你的手,無論是在哪裡,我都感覺像是朝天堂奔跑,你相信麼?
——1999·立夏
因為穿著兩件一模一樣的CK外套,小司和陸之昂看上去格外像雙胞胎兄弟的樣子,所以來來往往的人都會往他們兩個看過去。在淺川一中,大部分人都是認識他們兩個的,而且在這種時候不趕著去上課而是悠閒地坐在公寓大門口,多少有些奇怪呢,所以每個匆忙跑過他們身邊的人都投過來好奇的目光。這讓傅小司很不自在。陸之昂倒是沒甚麼,不安分地晃著腦袋吹著不著調的口哨,不時地拉拉傅小司指給他看他口中的某某可愛女生。並且無一例外的是這些女生在他口中都是“默默地喜歡著我”的。
而之後的相遇,像極了電影中慣用的那種慢鏡頭。傅小司看到立夏和遇見奔跑過來,於是起身走過去,那一個匆忙的照面短暫得使傅小司只來得及說出一個“立……”字,然後遇見和立夏的臉像是模糊的影象從自己面前奔跑過去。
立夏在跑過傅小司身邊的一剎那,有根神經突然斷在胸腔深處,思維跳空一段空白,那張熟悉的臉竟然帶不出任何生動的敘述,於是只是倉皇的一瞥,即使他叫了自己名字的一個字。可是,還有甚麼用呢。立夏被遇見拉著朝前面跑過去,傅小司陸之昂頂著一張英俊的側臉,從開始的艱難開口到吃驚再到不動聲色,一切像是熟悉的電影情節,所有曾經看過的膠片全部燃燒起來。在他的那個“立”字出口的剎那全部燒成灰燼。
立夏帶著一種被悲哀的情緒想,不就是這樣麼,再壞還能怎樣呢。
一直到立夏和遇見跑了很遠了,傅小司還是站在他剛剛開口說那個“立”字的地方。陸之昂站在旁邊搓著手,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最後嘆了口氣攤開兩條長腿坐在臺階上,抬起頭望著傅小司表情痛苦。
其實他很瞭解小司呢,從小到大,一旦他生氣的時候就是一言不發地,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和一雙白茫茫沒有焦點的眼睛,平靜地看書畫畫,要麼就是帶著耳機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一看就是兩三個小時。而現在他又是這個樣子。站在公寓前面一動不動,像是一棵早晨的樹。是甚麼樹呢?陸之昂眯著眼睛在想,本來自己這個時候該擔心小司是不是開心是不是難過的,可是卻無來由地想要去想他究竟是一棵甚麼樣的樹。也許是木棉吧,不張揚,又也許是玉蘭有著無比的香氣,又或者是香樟呢,這些頭頂上終年不凋零的香樟。
嘿,傅香樟,該去上課了。
傅小司轉過頭來看了看他,然後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走了兩三步就開始朝教室跑過去,越跑越快。到後來都有點田徑隊訓練的架勢了。這讓陸之昂慌了手腳,“嗷”地一聲跳起來追過去,一邊跑一邊覺得自己委實很笨,說不定最後遲到的只有自己一個人呢。媽的狡猾的傅香樟算你狠。
一整天是怎麼過去的呢?傅小司眯起眼睛也想不起來,只是當自己突然意識到的時候太陽就已經沉到了學校圍牆的爬山虎後面。已經漸漸逼近夏天了呢,日照開始逐漸延長,日落的時間由五點,五點一刻,五點四十逐漸向後逼近,傅小司看看錶才發現已經快六點了。一整天都很忙碌,抄了整整5頁的化學筆記,去學校教導處拿了兩份美術大賽的推薦表,另外一份是給陸之昂的,然後學生會主席找他說是自己快畢業了希望小司能接替他的位置,中午去畫室幫美術老師整理了一下亂七八糟的石膏像,下午的時候英語老師臨時考試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痛苦,然後放學陸之昂值日,現在他正在掃地而自己坐在窗臺上看著太陽,教室裡除了他們兩個已經沒有人了。
而在這些事情與事情之間的空隙裡,傅小司無數次無數次地看到立夏與遇見微笑的臉,語氣調侃誇張,帶著女孩子的吵鬧和明快,而自己不動聲色的側臉無數次地經過她的側臉,那一次一次的時刻世界是無聲的。而在那一刻短暫的無聲寂靜之後世界又重新喧鬧起來。於是寂靜喧鬧寂靜喧鬧,像是晝夜一樣緩慢來回。
似乎沒有自己的世界,立夏依然過得很好呢。傅小司靠在窗戶的木框上想。以前就覺得立夏很堅強,像是那種無論在哪裡都會生長的野草,而自己和之昂似乎就是活在自己家庭的溫室裡,沒有見過雨雪也沒有遇過狂風,只是在一個有著安全的玻璃外牆的世界裡迸發出別人覺得耀眼的光芒。可是,這些真的是值得驕傲的事情麼?
多少還是有些氣惱呢。本來是一副好心腸,可是卻沒有解釋清楚。平時也對別人的事情不會有興趣,難得的一次為別人著想卻變成現在不可收拾的局面。傅小司抬頭看了看正在俯著身子掃地的陸之昂想,難道真的像陸之昂以前說過的那樣我有一套自己的世界別人都聽不懂我的語言麼?又不是外星人呢。傅小司心裡煩,順手就拿過剛發下來的物理試卷折了個飛機朝窗戶外面飛出去。
噯,發甚麼呆呢,我掃完了,回家麼?抬起頭陸之昂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自己前面,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點灰。“哎,做值日真是件麻煩的事情,我寧願去畫靜物。”
我不回去,你先回去吧。
……你要幹嘛?
不能這麼窩囊啊。總歸要把事情說清楚。不然好象我欠她甚麼一樣。我也不是像她想的那麼差勁的人呢。
哦,那我陪你去呀。
……幹嘛要你陪……你回去洗澡啊,全身的灰,做你媽真辛苦。
做我家洗衣機比較辛苦吧。
……你廢話越來越多了。說完傅小司就從窗臺上跳了下來,拿起桌子上的書包甩到肩膀上去,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陸之昂把掃把一丟,然後拿起書包也朝教室外面跑。
傅小司回過頭去看到陸之昂,眉頭皺起來於是加快了兩步。身後那個人也加快兩步。
傅小司開始跑了起來。後面那個人也跑了起來。
最後兩個人氣喘吁吁地停在公寓樓下面,傅小司大口地呼著氣,衝陸之昂說,你神經病。陸之昂彎著腰兩手撐在膝蓋上,因為呼吸太急促而說不出話來,於是只能用手衝著傅小司指來指去的。
等休息好才反映過來,寄宿制學生都是要上晚自修的,於是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色死人一樣白。傅小司說,我現在格外地想和你打架。
陸之昂攤開雙手雙腳朝地上一坐,一副隨便你我破罐子破摔了的架勢。
夜色開始變濃了,傅小司坐在公寓大門口的那張椅子上。他從包裡拿出耳機開始聽歌。中途陸之昂離開了一下,等回來的時候手上已經拿著兩罐加熱過的牛奶了。他對小司說,我去超市買的,先喝吧,等下肚子要餓了。我打電話給你家和我家了,我跟他們講今天學校有活動要到很晚,不回家吃飯了。
傅小司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個頭髮亂糟糟的人,心裡其實有些感動的,本來嘴裡想說一聲謝謝,可是卻不太好意思出口,於是趁著喝牛奶的時候喉嚨裡含糊地哼了哼“謝謝”的那兩個音節。
陸之昂馬上一副笑得很欠扁的樣子說,哈哈,我知道你現在心裡肯定很感動有我這麼一個優秀的好兄弟吧,不要說謝謝啦,我對朋友的好是全國有口碑的啊!
本來還存在的一點點感謝的心情現在全沒了,一個白眼翻過去就不想再理他。這種臭屁的性格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能改掉呢,還全國有口碑,是不是全國還要為你立牌坊啊。
後來到9點半晚自習結束的時候,傅小司才看到立夏走過來。可是隻有她一個人,遇見不在。
立夏在經過公寓大門的時候朝旁邊看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朝公寓裡面走去。可是也只有立夏自己知道心裡有多少個聲音在一起嘈雜。在轉過頭去的一剎那看到傅小司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還有傅小司身後陸之昂暖洋洋的笑容,立夏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對這一切漠然,在走上樓梯的時候聽到了身後一聲接一聲的“立夏立夏”。
其實心裡也並沒有多少生氣,可是卻不知道怎麼去面對那兩個人。終究還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人呢。立夏心裡覺得很沮喪。坐在臺燈下面半個小時,可是面前攤開的化學參考書上的題目一道也沒有做。盈盈她們都上床睡覺去了,只是立夏要等遇見晚上回來幫她開門,所以習慣性地晚睡。平常立夏都會用這段時間溫書做題,可是今天手中的鉛筆在紙上畫來畫去也寫不出任何數字。
立夏望著窗外,心裡想,快要夏天了吧,風裡都有很多的水氣了呢。甚麼時候才能到夏天呢?到了夏天,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噯,小司,要麼先回去吧……估計立夏她……
傅小司沒有說話,帶著耳機仰躺在長椅的靠背上,於是陸之昂也說不下去了,只能低低地嘆一口氣,然後也躺下身子望著天。
昂,你看天上的雲那麼厚,應該快下雨了吧?
突然沒來由的一句話。聲音裡也聽不出任何的情緒。
是啊,所以要快點回家呢。已經十一點了……
你先回去吧。我等下也走了。
……還是一起吧。我包裡有雨衣的。
一件雨衣也不能兩個人用啊,笨蛋。先回去吧你。
天上的月亮真圓啊……
打賭100塊,我賭天上現在看不見月亮。
……賭1塊就來。
你腦子燒壞了。
小司,有時候總是想,即使呆在你的周圍,哪怕幫不上甚麼忙,但是至少告訴你,你不寂寞,那也是好的。無論是小時候,還是你光芒萬丈的現在。我總是覺得你有自己獨特的世界,沒有人能夠聽懂你的語言,所以怕你會孤獨會寂寞。我從小就有一種很傻的想法,那就是,兩個人一起無聊,那就不算是無聊了吧……所以一直到現在,我時時都會想,小司他現在,孤單麼?
所以當我這些年在日本的街頭,偶爾看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櫻花雨時,我都會想,傅小司不在,真可惜啊。
獨自看到世間的美景而無人分享,應該是一種遺憾吧。
——2003年·陸之昂
後來果真下起了雨。春天的天氣總是潮溼的。特別是淺川,似乎春天的每個晚上都是春雨連綿的。小司站起來脫掉衣服兜在頭上,正要拉著冷得哆嗦的陸之昂離開,一抬頭就看見散著溼漉漉的頭髮的遇見從學校外面跑進來。傅小司微微地皺起了眉頭。大半夜才從學校外面回來,傅小司想起班上很多人流傳的關於遇見是個問題學生的傳言。
遇見只顧著低頭趕路,跑到公寓門口才突然看到長椅上兩個人,著實嚇了一跳,等看清楚了是傅小司和陸之昂之後就停了下來。
你們在這裡幹嘛?
等立夏呢。不過立夏好象不太願意講話的樣子。真是麻煩啊。陸之昂把書包裡的雨衣兜著頭,看了看全身溼淋淋的遇見然後想了想把雨衣遞了過去說,你要麼?
遇見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說你自己留著吧我馬上就回公寓了用不著。之後又抬起頭看
了看傅小司,然後頓了頓說,你等等吧,我去叫立夏下來。然後在兩個男生目瞪口呆的表情裡麻利地翻過了鐵門然後朝樓上跑去。
1996年4月18日星期四雨
該如何來回憶呢,這一天發生的事情。記憶全部掏空,只記得幾分鐘前我在樓下號啕大哭差點吵醒管理員的傻瓜樣子。可是現在心裡是毛茸茸的溫暖。就像是冬天你洗好澡之後冷得打哆嗦,然後突然鑽進了媽媽幫你用暖壺暖好的被子。
本來是習慣性地等遇見回來,習慣性地在十一點多聽到走廊的腳步聲然後幫她開門順便給她乾毛巾擦雨水。可是她拉著我往樓下跑,我心裡其實隱約地能想到甚麼,可是始終有種惶恐,但是因為有遇見,心裡不怕。
我想現在傅小司和陸之昂應該已經到家鑽進被子睡覺了吧。特別是陸之昂那個傢伙,好象特別愛睡的樣子呢。看著他們兩個全身溼淋淋的樣子站在鐵門外面對我說話的認真樣子我現在依然想哭。
我想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今天小司說話的語氣以及他說過的這段話。他說,因為怕李嫣然計較那件衣服,所以才急忙開了口說要賠給她,因為怕是李嫣然說出來會比他自己說出來會讓我難堪一百倍。他說,本來以為你能瞭解我的想法,因為大家是朋友所以不會計較,可是也沒講清楚,所以讓你誤會了,真是對不起呢。其實我可以很清楚地聽出傅小司語氣裡的那些失望,這讓我覺得很內疚。為自己的不知好歹也為自己對他們的不信任感到丟臉。所以我忍了很久終於扯著嗓子放聲大哭,這一哭惹得遇見馬上用手捂住我的嘴並且罵了我一聲笨蛋。其實的確是笨蛋啊……
我看到傅小司和陸之昂也變了臉色,傅小司表情鬱悶地說,難道我又說錯了?
然後我死命地搖頭,儘管遇見用力地捂著我的嘴,我哭不出聲來,可是我知道自己的眼淚流了很多很多,只是它們溶進了雨水裡,沒有人知道吧。
走的時候傅小司低下頭表情認真地問我,他說,立夏你還生氣麼?
我只記得自己很傻地用力地搖頭,然後看到傅小司終於露出了笑容,其實小司的笑容特別的溫暖,不像是陸之昂如同春天的朝陽一樣和煦的溫暖,而是像冬日裡的終於從厚厚雲層裡鑽出來的毛茸茸的太陽,因為難得一見,所以更加的溫暖。而且他的眼睛在夜色裡變得格外地清晰,我像是又回到舞臺上看到他時的樣子,北極星高懸在天空上面,指引北方的回歸永不迷失。
上樓的時候自己還是一直哭,遇見在一旁搖頭嘆氣拿我沒辦法。我每上一層樓就從走廊陽臺望出去,可以看到他們兩個蒙著衣服快步在雨裡奔跑的樣子。我想,他們兩個在從小優越的家庭環境裡能夠如此乾淨而明亮地一直成長,真是不容易呢。等到他們長成稜角分明的成熟男人的時候,應該也會因為他們的善良和寬容而被越來越多的女孩子喜歡吧。
而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後我們又會是甚麼樣子呢?我會像現在這樣從自己的公司帶一
大包點心,穿越人潮洶湧的街道,走過紅綠燈,走過斑馬線,走過一張一張陌生的人的臉,然後出現在他們面前麼?
然後不出所料第二天兩個人都感冒了。遇見還嘲笑他們兩個抵抗力弱,自己天天晚上都淋著雨回家還沒感冒呢。可是立夏心裡卻很內疚。明明可以在晚上回公寓的時候停下來聽聽他們說話的,可是自己卻擺了副臭架子。真的是臭架子呢,都不知道自己當時覺得自己有甚麼資格,所以現在想起來真的臉紅。
陸之昂穿得像個粽子一樣,然後在他們兩個的座位邊上擺了個垃圾簍子,然後擦完鼻涕的紙大團大團地往裡面扔。立夏時不時地聽到上課時後面傳來的嘆氣,因為鼻子不通暢所以帶著嗡嗡的聲音。
班主任很緊張的樣子,甚至主動要批假讓他們兩個回家休息。看起來學生和學生就是不一樣呢,其他一些同學偶爾要請一下假都難,而這兩個人感冒一下就嚇得老師要主動放他們大假。
所幸的是沒幾天兩個人的感冒就好了,男生的身體總歸是健康一點的。於是立夏稍微放了點心。之後就開始從寢室裡大包小包地帶媽媽寄過來的點心到教室裡來,然後陸之昂很開心地吃了三天。
五一勞動節,學校照例放了一天假。這在淺川一中是難得的一次。因為隨著功課越來越緊,時間就變得越來越不夠用。所以立夏在考慮了很久之後決定還是留在學校看書比較好。傅小司和陸之昂肯定是回家去的,七七叫家裡開車來接,她叫立夏一起回去,立夏搖了搖頭,儘管立夏蠻想回去看看媽媽的。所幸的是遇見留在學校,這讓立夏覺得特別開心。
早上起床的時候整個寢室甚至是整個公寓大樓都是空蕩蕩的呢。立夏和遇見體會了一下兩個人獨佔宿舍獨佔盥洗室甚至整個公寓樓,這真是一件開心的事情。兩個人從起床開始就一直打鬧進盥洗室然後又打鬧回寢室,像是瘋了一樣。
吃過早飯後遇見有點認真地對立夏說,等下上街去吧。
去幹嘛?不看書啦?快期中考試了呢遇見。
去幫那個女的買衣服啊,說過賠她的總歸要賠的。
……遇見,我……身邊沒那麼多錢呢……
是我賠又不是你賠,你要錢來幹甚麼?
立夏抬起頭看著遇見微微有些生氣的臉,心裡像是有潮水一陣一陣打上來,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站在海邊上,傍晚黃昏下的大海很溫暖,那些海浪一陣一陣地覆蓋到身上,像回到很
多年前媽媽的懷抱一樣。……媽媽?咦……怎麼把遇見想成了媽媽啊……誇張……
路上到處張燈結綵,畢竟在中國勞動節還是一個很主要的節日呢,不是說勞動最光榮嗎,那麼勞動者的節日似乎就應該最隆重呢。立夏嬉嬉笑笑地對遇見說。
轉過兩個街角停下來,遇見抬起頭看了看門口巨大的廣告牌,然後說,應該是這裡了吧。然後拉著立夏走了進去。
馬路上總有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車,他們朝著自己的方向匆忙地前進。沒有人關心另外的人的方向和路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旅途上風雨兼程。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嘈雜和混亂,無數的腳印剛剛被印上然後馬上就被新的腳印覆蓋。
立夏坐在馬路邊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背。而身邊的遇見自從剛從裡面出來後就一言不發地坐在馬路邊上,立夏微微轉過頭去就看到遇見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手指骨節,再微微地低下點頭就看到了遇見眼裡含著一些細碎的眼淚,這立刻讓立夏慌了手腳。
因為不知道為甚麼,所以立夏也只能機械地重複叫著“遇見,遇見……”叫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都帶了哭腔。
遇見擦了擦眼睛,隔了很久然後抬起頭說,那件衣服380塊,我只帶了300塊。對不起呢。
立夏本來也不明白為甚麼因為沒帶夠錢就會那麼地傷心,可是之後就明白了。而明白了之後,立夏覺得想哭的是自己了。那個敘述緩慢而又冗長,可是立夏根本就忘記了時間的存在。大街上的人群就在遇見的聲音裡逐漸淡化了容貌,所有的聲音都退得很遠,時間緩慢而迅疾地流逝,夕陽沉重墜落,像是第二天再也不會升起來的樣子,可是每個人都知道並且相信,它第二天還是會升起來。下班的人群朝著各自的家匆忙地趕回去。整個城市點燃燈火。
一切的敘述都從遇見的那一句不動聲色的“立夏,你想聽一個……故事麼?”開始。立夏像是走進了一段漫長而黑暗的甬道,當遇見講完後,立夏像是突然穿出地面般大口呼吸了一下空氣。胸腔像是被巨大的黑暗鎮壓,呼吸難過。
——立夏,你曾經告訴過我你現在爸爸不在身邊吧。可是,我連爸爸媽媽都沒有見過呢。從小和外婆一起長大,生長在一個叫白渡的鄉下。你聽說過白渡麼?就在淺川的鄰近。我媽媽是在沒有結婚的情況下生下我的,你知道,在那個年代,那是一種多麼不可饒恕的罪孽麼?我的外婆一直叫我媽媽把孩子打掉,可是我媽媽一直不肯,到後來我外婆生了很大的氣,甚至按住我媽媽的頭往牆上撞,可是我媽媽除了流眼淚之外甚麼都沒說。甚至任何聲音都沒有,像是一個從小就不會說話的啞巴。立夏,你聽說過一句話麼,那句話是,啞巴說,相親相愛。我覺得我媽媽就是那個樣子的。即使是在現在,我都經常夢見我媽媽被外婆按住頭往牆上撞的樣子,我在夢裡都可以看到她眼睛裡依然有光和臉上依然有笑容。儘管我沒有見過她。可是我從照片上看到過我媽媽,那還是她17歲的時候,梳著大辮子,穿著粗布衣服,表情純真。可是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爸爸是甚麼樣子。
我媽媽留下過一本日記本,我從裡面可以零星地去猜度我爸爸究竟是甚麼樣子。他們是在火車上遇見的,我媽媽寫“他的眉毛很濃,像黑色的鋒利的劍,眼睛格外的明亮,是我見過的最明亮的眼神了。鼻子很高,嘴唇很薄,本來是張銳利的臉,可是在他微笑的時候所有的弧度全部改變。我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看見他的,那個時候的他坐在我的對面,指著窗戶外的大海手舞足蹈,他的表情開闊生動,像是無數個太陽同時從海岸線上升起來照耀了整個大地,讓我一瞬間失了明。他一轉過臉來就看到了對面的我,那是他一輩子對我說的第一句
話,他說,真漂亮啊,我第一次看見海呢。
那個時候,全中國的學生都出門在外,帶著年輕人的朝氣和激情去往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地方。看到不同的風景,遇見不同的人。我媽媽就是在火車上那樣遇見了我的爸爸。在那之後他們兩個就一起結伴,我媽媽的日記本里有著那段時間他們兩個最甜蜜的回憶。有我爸爸拼命在火車上為媽媽搶一個座位的樣子,有我爸爸嚴肅地站在她座位旁邊稱呼她“同志”的樣子,有我爸爸脫下衣服給我媽媽穿的樣子,有我爸爸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街去幫媽媽買一碗豆漿的樣子,有我爸爸表情生動地講述他從小生長的西北高原大戈壁的樣子,有我爸爸揮舞著手臂意氣風發的樣子。
而那個時候我媽媽就決定了和我爸爸在一起。媽媽的日記本里寫著說當她躺在我爸爸身邊聽著他年輕而沉睡的呼吸時,她覺得這就是幸福吧。可是我媽媽又怎麼能知道,這一份短暫的旅途中的愛,就換取了她一整個人生。一個表情換走一年,一個笑容再換走十年,一個因為年輕沒有經驗而顯得粗糙但是充滿力量的擁抱就換取了一輩子。在我媽媽回家的時候,我那個年輕的爸爸——那個時候他還很年輕呢,20歲的樣子——執意要和她一起回去,可是我媽媽不同意。她寫了份地址給他,說叫他回家問過父母后再去找她。然後我媽媽就上了火車。
——立夏,你知道每天站在田野裡等待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麼?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想,每天都站在那裡看著太陽昇起來然後再茫然地落下去,影子變短再變長,草木繁茂然後枯萎,這樣的感覺……應該很孤單吧?
立夏回過頭去看著遇見,她腳旁邊的地上有著一兩點水滴的樣子,立夏想,遇見總是這樣,連哭都沒有聲音。遇見就是這樣的人呢,堅強而倔強地活在世界上,哪怕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用上了孤單、寂寞這種字眼,遇見也是不會用的。於是只能假裝藉著想念自己的媽媽,來說出“這樣的感覺……應該很孤單吧”。
——可是後來就沒了音訊。後來我媽媽懷上了我,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於是告訴了外婆……立夏,其實到現在我也在想,我媽媽當時下定決心把我生下來,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氣呢?可是似乎在生下我之前,媽媽就用掉了所有的勇氣了呢,於是在剛把我生下來沒多久之後,她就走了……是真的走了,死掉了。我媽媽給我取了名字叫遇見,可是因為不知道我爸爸叫甚麼名字,所以一直我都沒有姓。我想我媽媽肯定覺得,能遇見我爸爸,就是一生最大的幸福了吧。所以才會給我取這個名字,叫遇見。
可是外公死得早,然後就剩下我和我外婆。外婆一直責怪媽媽,而這種責怪因為媽媽的去世而自然轉到我身上來。因為從小沒有父母的緣故,在學校也沒有朋友呢……一個人去上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家。有時候就一個人對著自己被太陽拓到地上的影子說話,我小時候說得最多的話就是遇見你不可以哭哦你哭的話那些不喜歡你的人就會很開心,我不要他們開心,我要他們比我生活得痛苦一百倍。我覺得我小時候就是個壞心腸的魔鬼,可是,這怪誰呢,從來都沒有人關心過我,從來沒有人會在我冒著大雨狼狽地跑著回家的時候讓我跟他或者她一起撐一把傘,從來沒有人叫我去他或她家玩……因為我沒有漂亮的裙子沒有好看的衣服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唱可愛的歌,所以班上男生經常欺負我。我也總是和他們打架。可是畢竟打不過呢……但衣服不是太髒的話起來拍拍乾淨都可以回家的。
小時候外婆家沒錢,所以經常吃土豆。每次我拿著土豆去河邊洗的時候,鄰居家的那些大一點的男孩就在我旁邊洗肉,他們總是朝著我起鬨,說我最喜歡吃土豆了,我記得有一次一個男孩子把自己剛洗好肉的手上的水甩到我臉上,然後對我說,聞過麼,這就是肉的腥味兒呢……
說話聲斷在空氣裡。是太難過說不下去了吧,立夏想。很多尖銳的喇叭聲在街道上空穿來穿去。抬起頭可以看到城市上空彼此交錯的電線電車線樓房陽臺伸出來的晾衣杆各種廣告牌路標以及大廈的玻璃外牆,還有一些鴿子在接近黃昏的天空裡飛來飛去。似乎只有抬起頭,立夏才覺得淚水不會流下來。一直都以為自己的生活很艱難,可是卻從來沒想過,就在自己的身邊,自己的朋友曾經生活在那樣一個世界裡。
——遇見……
——不用說一些同情的話,我不可憐。我說這些話也不是為了換取同情。我在很多年前當我可以認字之後,當我看了媽媽當年那些日記之後我就發誓我要很堅強。小時候哭鼻子以後就再也不許哭。因為曾經的媽媽也很勇敢呢……儘管最後她也沒有一直勇敢下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恥。
——可恥?可恥的應該是我吧……這麼大了還要住在別人的家裡,受別人的歧視,過著日復一日的傻瓜生活。後來外婆死了,家裡回來了很多人,他們都在議論外婆鄉下的這些地應該賣多少錢,然後賣掉的錢應該怎麼分掉,只有我一個人跪在外婆床面前。那天我還是哭了,哭得很厲害,其實我是愛我外婆的,因為我外婆很愛我的媽媽,很多個晚上我都可以從
門縫裡看到外婆拿著我媽媽年輕的照片嘆氣。只是外婆從來不說。因為那個時候我還小,所以總要有人收留我,於是我就去了舅舅家裡……我舅舅就是我們現在的……班主任。
——甚麼……
——可是我舅舅並不是因為善良才收留的我,而是因為沒有辦法。所以他一直不喜歡我,覺得我是不應該出生到這個世界上的。以前我在我們那個學校裡成績不好,又整天打架,所以舅舅才把我轉到淺川一中來的。
——啊,是這樣,所以才會轉到淺川一中轉到高一三班來吧?
——立夏,你知道麼,那天晚上你哭著指責我,說我因為有幸福的家庭而無法理解你的難過時,我心裡就想起了很多事情。
——對不起,遇見……啊?!不對啊,那你剛剛的300塊怎麼來的?
遇見抬起頭,望著立夏,還有一些殘留的淚水在她的眼睛裡面,可是在城市的燈火照耀下,顯得格外地光芒。她又重新笑了,說,我帶你去我打工的地方吧。
立夏站在一家酒吧門口,抬頭就看見一個巨大的招牌上面寫著酒吧的名字“STAMOS”。遇見也和立夏一起抬起頭,然後說,我呢,就是在這裡上班呢。
哈?這裡?遇見你在這裡做甚麼啊……
唱歌。
唱……歌?
恩,唱歌。我男朋友是這裡的貝斯手,現在這裡還沒開始營業呢,要到晚上九點吧,我帶你進去看看吧。
遇見有男朋友啊……
恩。
立夏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幾個穿著朋克打扮的男孩子站在臺上,其中一個在拿著貝斯調音,看到遇見和立夏進來於是從臺上跳下來,立夏看著眼前這個染著黃色頭髮的男孩子,瘦瘦的樣子,有著好看的大眼睛,嘴角微笑的時候很溫柔的樣子。他拍拍遇見的頭,然後對立夏伸出手說,你好,我叫青田。
已經五月了,所以即使夜晚的風吹過來也不會覺得冷。立夏拉著遇見往學校走。路上偶爾有車子開過去,車燈從兩個女孩子的臉上漸次而過。回淺川一中的路一直盤山而上,兩邊長滿了香樟,夜色中樹木的香味變得格外濃郁。
——青田……應該是個溫柔的人吧?
——恩。很溫柔呢,平時都沒聽過他大聲講話。
——我以前一直覺得玩音樂,特別是玩搖滾的人都是那種很邋遢也很粗魯的男人,滿嘴髒話然後和無數的女孩子發生關係的那種呢。不過看見青田,真是個很特別的人啊……不過
遇見你也很特別呢,所以總歸你們在一起。
——我和青田是初中同學,同一個年級同一個班同一張桌子。可是你知道嗎,在初三之前,我們一句話都沒說過呢。初二的時候我們被調成同桌,那個時候我在學校不愛講話,他也是個安靜而溫柔少語的人,上課我就睡覺,老師點到我回答問題的時候他比我都要緊張,他每次都是把答案大大地寫到他一直放在右上角的草稿本上,然後我就照著念出來。我回答好了坐下來的時候都能聽到他鬆一口氣的聲音呢。
——真是言情小說的路數啊……
——可是後來才知道青田是個很有個性的人。初三結束的時候突然就決定不念了,和幾個朋友決定了組樂隊。那個時候我們已經開始說話了,我問他為甚麼突然就不念書了的時候他笑著回答我說,因為覺得生命似乎很短的樣子,想做一些自己開心的事情,所以呢就不想再念下去了。那個時候就突然喜歡上了他講話的樣子,笑容滿面,充滿了勇氣。一直以來我喜歡勇敢而堅強的人,因為這樣的人活在世界上,才夠頂天立地。其實那個時候他的成績很好呢,和我們班班長差不多的樣子。
——真是個奇怪的人呢,怪念頭。
——我們第一次說話還要有趣。想聽麼?
——恩。
——初二升初三的時候,從學校的置物櫃裡把東西拿出來搬到初三樓上的置物櫃去的時候,我抱著一個大紙箱朝樓上走,他走在我前面,因為我把紙箱舉得太高了,沒看到他在我前面,於是就一腳踩到了他的褲子,結果兩個人都摔在樓梯上……
——然後就是第一次的對話“啊,真對不起呢,青田……”,“啊,哪裡哪裡,是我對不起……你沒受傷吧,遇見同學……”,然後就面如桃花開心如小鹿撞了,是吧?
——不是。是那樣的話就沒意思了。少女漫畫看多了吧你。我初中在學校裡都不和人說話呢,哪兒來的甚麼“啊,真對不起呢,”這樣的話語,不打架就不錯了。之後我也沒理他,把自己翻倒出來的東西全部放回紙箱後繼續朝樓上走,沒走兩步就聽見他在後面叫我的名字,我回過頭去看見他一張臉很紅像要燒起來的樣子,口裡支吾著不知道要說甚麼,我有點不耐煩地說幹嘛,然後他憋了幾秒鐘後朝我伸出手,說,你的東西……掉在我紙箱裡了。
——就這樣?
——就這樣。不過你知道我掉在他箱子裡的是甚麼嗎?
——甚麼啊?
——衛生棉。
——……
五月五日了。立夏起床的時候心情特別的好。昨天晚上媽媽來電話對自己講了生日快樂,立夏還是像以往過生日的時候一樣對媽媽說了聲謝謝媽媽。
一整天立夏都過得很開心,儘管沒有收到禮物可是依然笑容滿面。因為自己也沒有告訴過別人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其實生日只是一年中的一天而已,立夏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晚上在臺燈下看書的時候就聽到樓下有人咳嗽,開始還沒太注意,可是後來一直在咳嗽,於是立夏就伸了個頭出去看看,然後就看到傅小司程七七和陸之昂在樓下招手。
立夏叫了遇見和自己一起下去,也不知道甚麼事情呢,這麼晚了還到公寓來,而且還是如此夢幻的三人組合,不知道甚麼事情呢。
等立夏到了門口才知道三個人拿著禮物來的,三個盒子從鐵門的縫隙裡遞了進來。立夏嘴上沒說可是心裡卻很感動。這是自己在淺川第一次收到禮物呢。趴在鐵門上立夏一直在重複著謝謝謝謝,除了這個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了。
立夏看著鐵門外的七七問,你怎麼沒回公寓呢,這麼晚了?
今天不回公寓了,去親戚家住呢。
哦……我生日,是七七告訴你們兩個的吧?
不是,學生證上有的呢,上次幫你填表格的時候你給我我就看到了。傅小司把手插在口袋裡說。
遇見看了看鐵門外面的三個人,然後又看了看立夏,從他們的對話裡可以聽明白今天是立夏的生日,可是相對於外面三個人的大盒小盒,自己兩手空空似乎很難看呢。心裡有些情緒不好發洩,一方面是自己沒有注意到今天是立夏生日,另一方面又覺得立夏沒有告訴自己有點失落。所以還是問了句,今天是你生日?
立夏回過頭看著遇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恩……可是又不太想告訴別人,所以就沒對遇見說。不好意思啊。
遇見聳聳肩膀,把手插在口袋裡,嘆了口氣說,沒準備禮物。
立夏擺擺手說,不用不用。
遇見抬起頭,歪著腦袋走神了半天,然後說,要麼我唱歌給你聽吧,你應該沒聽過我唱歌吧?
該怎樣去形容那種歌聲呢?像是突然夜色中騰起了千萬只飛鳥,在看不見的黑暗中有力地扇動著翅膀。並不是很清亮的嗓音可是卻很高亢嘹亮,像是帶著朝陽般的生命力朝著蒼穹生長。立夏突然產生了幻覺,如同上次藝術節上傅小司握著自己的手時一樣,眼前出現大片大片華麗的色澤。立夏突然有點想哭,連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只是看著遇見認真的表情心裡感動。即使是唱歌拿全校第一的七七也不曾帶給過立夏這樣的感覺呢,立夏想,遇見,應該是在用自己的整個生命在唱歌吧。
而立夏回過頭去看七七,七七盯著遇見的眼睛充滿了光芒。七七本來覺得自己唱歌算是很好的了,可是現在聽到遇見的歌聲,才知道甚麼是擁有生命力的聲音。如同朝著太陽拔節的麥子一樣的高音,如同深深峽谷一樣低沉的吟唱,然後迴旋,泉水,蒸汽,山脈,滄海,世界回歸黑暗,而聲音重新勾勒天地五行。
立夏,你知道麼,正是因為在高一你生日的那一年看到了遇見站在我面前唱歌的樣子,
我才選擇了唱歌。從那個時候起,我才真正知道了用整個生命去歌唱是一種多麼磅礴的力量。歌聲真的可以給人勇氣使人勇敢,只要唱歌的人充滿了力量。
——2003年·七七
立夏回到寢室,先是拆開了七七的禮物,當撕開包裝紙的時候,立夏看到了那件一模一樣的自己弄髒的李嫣然的外套,紙盒裡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七七的字,“讓那些不開心的噩夢都見鬼去吧”。應該是傅小司或陸之昂告訴七七的吧,立夏心裡特別的溫暖。
而陸之昂的禮物就比較怪異,是一個頭發亂糟糟的長得有點像他的玩具男孩,立夏剛剛摸了下它的頭結果就發出一陣一陣笑聲,嚇了立夏一跳,聽了一會才發現是陸之昂的聲音。盒子裡有張卡,上面是陸之昂漂亮的行書,“錄下我最帥最有朝氣的笑聲,希望你不開心的時候聽到它可以忘記煩惱”。
最後是傅小司的,立夏把盒子放在手裡拿了一會兒才開啟,可是盒子開啟後立夏就張了口說不出話來。盒子裡是十七張祭司的原畫,“立夏,十七歲生日快樂”。
合上蓋子的時候立夏覺得有甚麼從臉上滑了下來,有著灼人的熱度。
十七年來最快樂的一個生日,謝謝你們。
回到室縣已經一個月了,暑假過去一半。其實自己回憶起來都不知道上個學期是怎樣就結束的,只知道最後的考試幾乎要了自己的命,不過好壞還是進了全年級前十名。一等獎學金。
呆在家裡的日子總是悠閒的,每個星期會和遇見打打電話,有時候聊起遇見和青田以前的事情,立夏很羨慕有這樣的從小一起長大的男孩子。每次都會對遇見說,遇見真是很幸福啊。然後遇見也不說話,只是笑笑。
其實整個暑假立夏也並不是完全沒有煩心的事情,上學期期末結束的時候老師宣佈了選擇文理分科的事情,可是自己一直拿不定主意,儘管自己想學理科,可是該死的化學又太頭痛,而學文又似乎太酸溜溜了。立夏一直都不喜歡那些圍著白圍巾整天酸溜溜地念詩的人,可是學校裡還是有那麼多的人裝腔作勢,也只能騙騙初中的小妹妹吧,反正立夏是這麼想的。
所以立夏就一直拖著,反正想著離開學還早還早,可是這麼想著想著就過去一個月了。始終是要決斷的吧。
甚麼事情都要有個結果啊。下學期就是高二了,一轉眼高中就過去一半,而馬上到來的1997年也是隆重的一年,香港回歸似乎越來越引人注目了,大街上也可以看見各種倒計時牌。每次立夏從那些電子牌下面走過的時候就會想再過一年教室後面就會多出這麼一塊牌子呢
,上面寫著“離高考還有XX天”。以前去高年級的教室裡看到過的。不過自己才剛剛高一結束,擔心這個應該早了點吧。還不如擔心文理分科比較實際。
那天突然想給傅小司打個電話,問問關於分科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和陸之昂怎麼決定的。如果自己和他們分開的話,多少也會寂寞的吧。傅小司上次打電話來的時候留了兩個手機號,是他和陸之昂剛買的,因為學校裡不能用手機,所以也只能暑假裡用用。立夏當時還罵他們兩個奢侈來著,說是因為這樣中國才不能致富。
電話一直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估計沒帶在身上吧,正好立夏想要掛掉的時候就聽到了傅小司沒有任何感情的“喂喂”。
立夏趕忙說,小司,我是立夏。還以為你沒帶手機呢。你在幹嘛?
出席一個葬禮。
誰的葬禮啊?
……陸之昂的媽媽……
傅小司突然聽到電話裡傳出一聲咣噹的聲響,之後就是突兀的斷線的聲音,於是只好切了電話。抬起頭陸之昂依然坐在牆角的地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裡。小司很想過去和他說說話,隨便說點甚麼,可是卻沒有勇氣邁開腳。身體裡有根不知來處的神經銳利地發出疼痛的訊號。
夏天快要過去了吧。冗長的昏昏欲睡的,迷幻之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