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夏至·顏色·北極星
當潮水湧上年代久遠的堤岸,夏天連線了下一個夏天
你,甚麼樣?
當大雨席捲烈日當頭的村落,夏天淹沒了下一個夏天
你,甚麼樣?
跳過綠春悲秋忍冬和來年更加青綠的夏天
你又出現在我面前。眉眼低垂。轉身帶走一整個城市的雨水
再轉身帶回染上顏色積雪。麥子拔節。雷聲轟隆地滾過大地。
你潑墨了牆角殘缺的欲言,於是就渲染出一個沒有跌宕的夏天。
來年又來年。卻未曾等到一個破啼的夏至。終年不至的夏至。
逃過來回往返的尋覓。
他不曾見到她。
她不曾見到他。
誰都不曾見到它。那個從來未曾來過的夏至。世界開始大雨滂沱。潮汛漸次逼近。
很多時候立夏都在想,是從甚麼時候起天氣就突然變得這麼涼了呢?自己一直都沒有察覺。時間順著秋天的痕跡漫上腳背,潮水翻湧高漲,所謂的青春就這樣又被淹沒了一厘米。飛鳥已經飛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學校的香樟與香樟的枝椏間就變得越來越安靜。於是落葉掉下來都有了轟隆的聲響。
秋天已經很深很深了。
11月的時候學校的所有佈告欄裡都出現了藝術節的海報,很多個早晨立夏晨跑結束後去學校的小賣部買牛奶的時候就會路過佈告欄,站在佈告欄前面搓著在早晨的霧氣裡凍得微微發紅的手,嘴裡噴出大團大團的霧氣。秋天真的很深了呢。
其實從11月開始貼海報真的有點早,因為正式的比賽需要到明年的3月才真正開始。也就是下一個學期開學的時候才開始決賽,但是每年淺川一中都是提前四個月就開始了準備。因為淺川一中的藝術節在全省都是有名的。每年都有很多有才華的學生光芒四射。特別是藝術類考生。這是淺川一中每年最為盛大的節日。比校慶日都要隆重許多。
傅小司每天下午放學的時候都會等著陸之昂一起去學校的畫室畫畫。其實也沒甚麼好練習的,當初考進淺川一中的時候,小司和之昂的專業分數比別人遠遠高出30多分。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老師就顯得特別的喜愛。而這種喜愛是不顯山不露水的關心,表現的形式往往變成傅小司和陸之昂的作業變得特別的多。每次老師都是一樣的語氣,“小司,還有陸之昂,你們兩個加強一下基本功的訓練,明天交兩張靜物素描上來。”每次都會聽到陸之昂嗷嗷的怪叫聲音然後就開始表情裝做很認真的樣子和老師討價還價。而傅小司則安靜地支起畫板,十字框架已經慢慢地在畫紙上成型。因為傅小司知道再怎麼鬧這兩張素描也是跑不掉的。還不如等太陽下山以前就畫完交上去省事。
夏天早就遁形無蹤。等到要尋覓的時候才發現已經不見了。立夏有點微微的懊惱。因為自己名字的原因立夏一直喜歡夏天。陽光高照,世界塵埃都纖細可辨。
立夏偶爾會去畫室,但已經不像夏天裡面那樣每天都去。自從上次的事情發生之後立夏每次見到傅小司都覺得有點緊張,畢竟自己跟他的女朋友也結下了不大不小的樑子,儘管也許人家並不放在心上而且早已經忘記了。況且學習壓力又重,每次立夏在畫室裡用鉛筆勾勒
線條的時候她總是會想到教室裡所有的學生都在自習,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筆記。頭頂風扇發出老舊的聲響。於是自己在這裡畫畫似乎就顯得有點奢侈,在這個號稱一寸光陰一克拉鑽石的淺川一中。筆下的陰影覆蓋上畫紙的同時也覆蓋上了立夏的心。
星期五的下午開班會的時候,班主任站在講臺上宣佈著藝術節的事情。所有班上的同學都覺得很興奮。因為大家都是第一次參加,格外顯得激動。在淺川一中,初中部的學生是不允許參加藝術節的,所以即使班上很多學生是從淺川一中的初中部升上來的,可是他們也是第一次參加藝術節。老師在上面指名點姓地叫傅小司和陸之昂參加比賽,因為在三班只有他們兩個是藝術生考進來的。其實小司和之昂之所以會在三班是因為他們兩個的文化課成績也是全年級的第一第二名。這點一直是全校的傳奇。很多時候都會有學姐們和初中部的學妹們紅著一張臉從他們兩個身邊走過去,每次傅小司都是視若不見,而陸之昂則每次都會笑咪咪地和她們打招呼,一副小痞子的腔調。傅小司總是對陸之昂說,麻煩你不要這麼沒品,是個女的你就要吹口哨。陸之昂差不多每次都是一臉無辜的表情說,哪有,學姐很漂亮呢!說到後來小司也煩了,於是也就任由他一副花痴的樣子。大不了擺出一副“我不認識他”的表情匆匆走過。因為小司開始明白過來,只要是女生,在陸之昂眼睛裡面就是又可愛又漂亮的。然而小司再怎麼裝做不認識也是不可能的,學校裡面誰都知道傅小司和陸之昂是從小長大的好朋友。他們是淺川一中的傳奇。
小司望著講臺上的老師低低地應了聲“哦”,而陸之昂卻說了一大堆廢話,“老師您放心一定拿獎回來為三班爭光”甚麼的,後來看到小司在旁邊臉色難看就把下面的話硬生生地咽回去了,只剩下笑容依然很燦爛的樣子,眼睛眯著,像是秋天裡最常見的陽光,明亮又不燒人,和煦地在空氣裡醞釀著。陸之昂笑的時候總是充滿了這種溫暖的感覺,班上有一大半的女孩子在心裡都默默地喜歡著這張微笑的臉。
“那麼”,班主任在講臺上頓了一頓,“還有一個名額,誰願意去?這次學校規定每個班級需要三個以上的學生參加比賽。”從班主任的表情上多少可以看出他對這件事情非常地困擾,因為三班素來以文化課成績稱雄整個淺川一中。不單單是高一這樣,連高二3班高三3班也是一樣的情形呢。可是藝術方面確實是乏善可陳。
空氣在肩膀與肩膀的間隙裡面傳來傳去,熱度微微散發。立夏覺得頭頂有針尖般細小的鋒芒懸著,不刺人,但總覺得頭皮發緊。這種感覺立夏自己也覺得很莫名其妙。
傅小司可以明顯感到老師的眼光看著自己。於是他微微地抬了抬頭,眼睛裡的大霧在深秋裡顯得更加的濃,白茫茫的一大片,額前的頭髮更加地長了,擋住了濃黑的眉毛。“恩……”,他的聲音頓了一頓,然後說,“要麼,立夏也行。”
議論聲突然就在班級裡小聲地響起來。目光緩慢但目標明確地朝立夏身邊聚攏來。本來自己坐的座位就靠前,自己前排的同學都可以看出來在交頭接耳,而自己後面的,立夏連回過頭去看的勇氣都沒有。只是立夏知道回過頭去肯定會看到陸之昂一臉笑眯眯的表情和傅小司雙眼裡的大霧以及他面無表情的一張臉。
等一下……
恩?傅小司回過頭來,依然是木著一張臉。
為甚麼……要叫我去啊……立夏站在走廊盡頭。放學後的走廊總是安靜並且帶著回聲。
哦,這個沒關係,你不想去就去跟老師說一聲就行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
還有事麼?
……沒有了。
也沒說再見,傅小司走下樓梯,白襯衣一瞬間就消失在樓梯的轉角。夕陽把整個教學樓覆蓋起來,爬山虎微微泛出的黃色開始從牆壁的下面蔓延上來。高一在最上面的一層樓,因為學校為了節約高三學長學姐的體力,按照學校老師的科學理論來說是儘可能的把力氣投入到學習裡去。
立夏站在三樓的陽臺上,表情微微有些懊惱。傅小司身上那種對甚麼都不在乎的氣息讓立夏覺得像被丟進了大海,而且是死海,甚麼也抓不住,可是又怎麼都沉不下去。難受哽在喉嚨裡,像吃魚不小心卡了魚骨。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身。立夏回過頭去看到陸之昂一頭大汗地跑過來。
陸之昂看到立夏笑著打了個招呼。然後問,看見小司了麼?
立夏說,剛下去……你不是做值日麼?怎麼這麼快就完了?偷懶吧?
立夏說完後有點後悔,因為自己似乎還沒有和他們熟絡到這種程度,於是這個玩笑就顯得有點尷尬。還好陸之昂並不介意,打了個哈哈然後靠過來壓低聲音說,你不告密我請你喝可樂。
立夏笑了,與陸之昂談話的時候總是很輕鬆的。而每次看到傅小司時的緊張的確讓立夏有點摸不著頭腦。
陸之昂把頭伸出陽臺的欄杆,立夏也隨著他往外面斜了斜身子,然後看到樓下樓梯口的香樟下面傅小司跨在他那輛山地車上,單腳撐著地,前面半個身子幾乎趴在腳踏車的把手上面,陽光從香樟日間稀薄的陰影裡漏下去打在他的白襯衣上,感覺像是幅畫。
陸之昂嗷嗷兩聲怪叫之後就馬上往下衝,因為遲到的話又會被老師罵了。走前他還是笑著回過頭來和立夏說了聲再見,然後還加了句,其實是小司幫我掃了半個教室,不然哪兒那麼快啊。
然後這件白襯衣也一瞬間消失在了樓梯的轉角。比傅小司還要快,陸之昂下樓梯都是三下完成,12級的臺階他總是咚咚咚地跳三下。
立夏從陸之昂的最後一句話聯想開去,眼前出現傅小司彎著身子掃地的樣子,頭髮擋住大半張臉,肩胛骨從肩膀上突出來,從襯衣裡露出形狀。單薄的很呢。立夏本來是覺得像傅小司陸之昂這種有錢人家的小少爺應該都是從小不拿掃把的,不過看來自己又錯了。
其實仔細想想,立夏至今還沒從陸之昂和傅小司身上發現往常富貴人家子弟的那種壞習性。
再探出頭去就看到兩個人騎車離開的背影,陸之昂一直摸著頭髮,感覺像是被敲了頭。
立夏!
立夏轉過頭去,看見七七穿著裙子跑過來。天氣這麼涼了七七還敢穿裙子,這點讓立夏很是佩服。
剛剛做完每天早上的廣播體操,大群的學生從操場往教學樓走,整個操場都是穿來穿去的人。七七一邊擠一邊說“借過”足足借了三分鐘的過才走到立夏身邊。
你很捨己為人嘛。立夏朝七七的裙子斜了斜眼睛。七七明白過來了,用手肘撞了撞立夏。她說,我們七班的女生都這麼穿的,哪像你們三班的呀,一個一個穿得跟化學方程式似的。
你們七班的也不好到哪裡去呀,一個個跟李清照一樣,人比黃花黃。
立夏你腳好了麼?
早就好了啊,其實傷口本來就不深。七七這次你藝術節幹甚麼呢?畫牡丹還是畫蜻蜓啊?
你猜猜。
少發嗲了,愛說不說。
我唱歌呀!
真的?立夏眼睛亮了。立夏一直覺得七七真的是個完美的女孩子,連立夏自己都會覺得特別喜歡,更不用說七班那一大群一大群的藝術小青年了。
我還知道立夏這次要畫畫呢。
……你怎麼知道?
七七的這句話倒是讓立夏楞住了。連自己也是在心裡暗暗地決定了去畫畫的,還沒告訴誰呢,怎麼七七就會知道了呢?
這個可不能告訴你。
立夏正想開口,廣播室穿過來聲音,高一三班的立夏,請馬上到學校政教處,高一三班……
立夏皺了皺眉,能有甚麼事情呢?立夏想破了腦袋也不知道。
報告。
進來。
立夏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看見教導主任面對著自己,而坐在教導主任前面的是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和她旁邊的一個女孩子。等那兩個人回過頭來,立夏心裡輕輕地呼了一聲“啊”。
李嫣然站起來說,立夏你好。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立夏的心情很不好。她手指交錯在一起,骨節因為用力而顯得微微發白。那些話語纏繞在心裡面,差不多可以讓立夏哭出來。可是立夏沒有哭,並非是因為不難過,而是立夏覺得在這樣的場合哭出來會顯得太過軟弱。立夏終於也明白自己永遠都會討厭那些自我感覺良好的有錢人。
那個穿西裝的人是李嫣然的爸爸,這次叫立夏去辦公室就是為了表達了下他們自以為是的關心,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感覺就是在施捨。因為旁邊一個看上去像是助手一樣的人說了一句“推辭甚麼啊,你家條件又不是很好”。這一句話讓立夏當時差點哭出來。因為立夏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家裡的事情,可是很明顯,李嫣然的爸爸調查過她的家庭,至少看過學校的入學檔案。或者就是教導主任告訴他們的。立夏忍了忍眼淚,確定不會掉下來之後才敢開口說話,她說,謝謝了,我家條件是不怎麼好,不過不需要的。然後就走出了教室。走的時候聽到那個男人對教導主任說,這次嫣然評選市的三好學生應該沒問題吧,你看嫣然還是比較樂於幫助同學的,哦對了,我們公司還打算為學校添置幾套教學裝置呢……
立夏低著頭幾乎是衝出來的,她覺得再聽下去自己肯定要吐了。出門的時候撞了個人,兩個人都“啊”了一聲,立夏覺得這個人個子挺高的,因為一下子就撞到他胸膛上。一種清淡的香味湧進鼻子,像是沐浴液的味道。立夏也沒有抬頭看看撞了誰,低聲說了句對不起就走了,因為她怕自己一抬起頭來眼淚就往下砸,這樣肯定會嚇著別人的。身後那個人一直喂喂喂地不停,立夏也沒管,埋頭一直跑回了教室。
整個下午立夏都陷在一種難過的情緒裡面。立夏趴在桌子上,逐漸下落的太陽光筆直地射進教室耀花了她的眼,閉上眼睛就是一片茫然的血紅色。立夏突然想起以前看到過的一句很難過的話:閉上眼睛才能看見最乾淨的世界。立夏閉上眼睛,然後臉上就溼了一大片。
下午放學的時候立夏習慣性地收拾書包然後開始準備畫畫用的鉛筆橡皮顏料畫板等等等等,收拾到一半突然想起早上老師通知了今天的美術補習暫停一次,於是正往包裡放鉛筆的手就那麼停在了空氣裡面。
幹甚麼呢?甚麼也不想幹。教室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立夏也不想現在回去。心情不好,於是整個人就變得很沉重。於是就那麼坐著,手指在桌面上無聊地畫著花紋。
光線一秒一秒地暗下去,立夏站起來伸了伸胳膊,背起書包轉過身就看到了坐在最後一排的陸之昂。陸之昂馬上笑了,朝立夏揮了揮手,說了聲,晚上好。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怎麼……還不走?
等你帶我去醫院呢。
哈?……
上午在辦公室出來被你撞的地方現在還很痛啊……不知道骨頭會不會斷的呢。陸之昂裝出一副困擾的樣子。
斷了好,會斷出一個夏娃的,這麼大一個便宜讓你揀到了,蒼天無眼。
哈哈,誰是夏娃?
……立夏的臉一下子就燒起來。心裡想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呢。
立夏站在山坡上的時候就覺得很驚訝,自己竟然以前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她一直以為淺川一中就是學校的那十幾幢樓房包圍起來的面積,而沒想到學校竟然還有這麼一片長滿高草的山坡。
陸之昂躺在草地上,閉著眼睛對著黃昏紅色的天空。他說,你以前沒來過吧?我和小司逃課的時候差不多就來這裡寫生。畫天空,畫高草,畫樹畫鳥,畫學校裡匆忙的人群和暮色裡學校的那些高樓。頓了頓他換了個話題說,這樣燒起來的天空不多了呢,馬上天氣就會很涼很涼的。
立夏坐下來,也抬起頭看著天,看了一會就看呆掉了。
上午的時候……你是怎麼了?陸之昂還是沒有睜開眼睛,可是表情卻嚴肅起來。
也沒……甚麼。立夏也不知道怎麼說。畢竟是讓人不愉快的事情。
是李嫣然吧?
你知道了?
我進去教導處的時候看見她了。我也不怎麼喜歡她呢。陸之昂拔下頭髮旁邊的草咬在嘴裡,那根草一直在他臉上拂來拂去弄得他怪癢癢的。
為甚麼呢?她不是傅小司的女朋友麼?我還以為你們……
她是她,我是我,小司是小司。沒有誰們。
立夏轉過頭去,看到陸之昂睜開了眼睛,眉頭微微地皺起來。還從來沒見過他皺眉頭的樣子呢,以前總是對誰都一副笑容滿面的樣子像是宣傳大使一樣。
陸之昂說,我和小司從小一起長大的,從念小學就認識了。一直嬉鬧,打架,畫畫,然後混進淺川一中。其實以前我的成績不好,而且也不愛畫畫,不過跟小司在一起的時間多了就養成了很多他的習慣,後來就開始畫畫,然後成績越來越好,從一個小痞子變成了現在這樣的好學生。李嫣然是後來認識的,因為她的媽媽和小司的媽媽是最好的朋友,而小司是最喜歡他媽媽的,所以李嫣然經常和我們一起玩。因為小司的媽媽很喜歡李嫣然,所以小司也對李嫣然很好。其實這種好也就只是願意跟她多說幾句話而已。你不知道吧,小司從小到大幾乎不怎麼說話呢,對誰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有時候都感覺他不像屬於這個世界的人,總覺得他有著自己的世界,別人誰都進不去。可是這小子很受女孩子歡迎呢,嘿嘿,不過從小到大喜歡小司的女孩子在我眼裡都不怎麼樣,李嫣然我也不喜歡。
為甚麼呢?
陸之昂頓了頓,像是想了一下該怎麼說,他說,怎麼說呢,我不太喜歡有錢人家的孩子從小養成的那種優越感。
去死吧,自己還不是一樣。立夏扯起一把草丟過去。
陸之昂坐起來,扯了一把草丟回去,說,哎你聽我說完呀,說完了我再和你打架。
立夏聽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第一次聽男生說出要和女生打架的話,而且還說得理所當然像是體育比賽一樣。
我有一個小表弟,家裡沒甚麼錢,很喜歡畫畫的他用著一塊錢一支的那種很差很差的畫筆,上面的毛都快掉光了。買不起畫冊就經常坐在書店的地板上翻畫冊,直到被老闆趕出來。沒錢買顏料了就不交色彩作業,被老師罵的時候也不解釋,於是老師就覺得他很懶不愛畫畫,可是我知道他是那麼地愛著關於美術的一切。所以我很討厭那些仗著自己家裡有錢就耀武揚威的人……喂,你在聽沒有啊?
陸之昂轉過頭去看到立夏臉上溼淋淋的一大片,於是立刻慌了手腳。
夕陽的餘輝斜斜地打過來籠罩在兩個人的身上。樹和樹的陰影交疊在一起成為無聲的交響,來回地在心上擺盪。
送立夏回宿舍的時候已經6點多了,夕陽差不多完全沉到了地平線之下。立夏側過頭去也只能看到陸之昂一張稜角分明的側臉輪廓,鼻樑很高,眉毛斜飛上去消失在黑色濃密的頭髮裡。
傅小司從教室跑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拿著從教室取回的顏料穿過操場朝校門走過去,他微微地抬起頭,然後看到陸之昂和立夏的背影。兩個人的影子像鐘面的指標,齊刷刷地指向同一個方向。不一會就消失在香樟的陰影裡面。傅小司茫然地抬著頭,眼睛裡光芒明明滅滅。似乎立夏和陸之昂在一起讓他多少有些困繞。陸之昂不是說放學有事情要早點回去麼?怎麼到現在還在學校裡面晃呢?
傅小司搖了搖頭,正想回樓梯口拿單車,就聽到有人叫他。回過頭去看到李嫣然站在樹影下面,傅小司打了招呼,他說,你也在哦。
我爸爸開車來了的,你別騎車了,我送你回家。
傅小司低頭想了會兒,然後朝剛剛陸之昂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下,然後回過頭來說,好。
車門關上的時候傅小司心裡突然空蕩蕩地晃了一下。手把顏料捏來捏去的,因為用力而讓顏料變了形。
路過教學樓,陸之昂“咦”了一聲然後停下來。立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於是看到傅小司的山地車停在學校的樓下面。陸之昂喃喃自語地說,這小子怎麼還沒回去?不是說他有事先走了麼?
送完立夏之後陸之昂就在學校裡面逛來逛去。一方面他想對小司說一下立夏和李嫣然的事情,另外他比較擔心傅小司,心裡像是鏤空了些許的章節,卻又尋不到確切的痕跡。秋天的夜晚像潮水一樣從地面上漫上來,一秒一秒地吞沒了天光。當香樟與香樟的輪廓都再也看不清楚,路燈漸次亮起,陸之昂還是沒有找到小司。他心裡開始慌起來。住宿的學生三三兩兩地從浴室洗好澡回宿舍去了。8點的時候所有的住宿學生必須上晚自習。這是淺川一中幾十年雷打不動的規定。
陸之昂坐在小司的單車上,望著空曠的樓梯發神。坐了很久也沒有辦法,於是只好回去。出了校門趕忙在街邊的電話亭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終於有人接了。然後他聽到傅小司慣有的懶洋洋的聲音,不帶一絲的情緒。
那邊一聲“喂,你好”之後陸之昂就開始破口大罵,罵完後也沒聽傅小司說甚麼就把電話掛了。然後開始大步地奔跑去學校的車棚拿車,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甚至不由自主
地在夜色裡哈哈大笑起來。陸之昂現在就想快點回家,因為肚子真的餓得不行了。
早上七點一刻的時候陸之昂騎車到了傅小司家樓下,沒見小司的蹤影,於是抬起頭吼了兩聲,然後就聽到關門下樓的聲音還有傅小司冷冰冰的一聲“吵甚麼吵”。一句話讓陸之昂就想跟他打架。
傅小司把書包扔進陸之昂的車框裡,然後跨上他的後座。傅小司說,我車昨天丟在學校裡了,你載我去學校吧。
陸之昂踢起撐腳,然後載著傅小司朝學校騎過去。香樟的陰影從兩個人的臉上漸次覆蓋過去。陸之昂不時地回過頭和傅小司講話。他說,靠,你昨天不是說有事早點回家麼?怎麼那麼晚還不走?
顏料忘記在學校了,回去拿。
沒騎車?
李嫣然送我回去的。
……又是她。陸之昂的語氣裡明顯地聽得出不滿。不知道為甚麼,昨天和立夏聊天完之後陸之昂似乎越來越不喜歡李嫣然了。應該說是從來就沒有喜歡過,現在越發地討厭起來。
傅小司沒理他,望著身後不斷往後的景色發呆。
你知道李嫣然昨天對立夏說的話麼?
傅小司搖了搖頭,並沒有意識到陸之昂看不到自己的搖頭。陸之昂見傅小司不回答於是心裡微微有些惱火。於是低聲吼了一句,傅小司你聽到我的話了麼?!
傅小司才突然意識過來,於是回答他,我聽到了。她和立夏怎麼回事情?她們怎麼會在一起?
於是陸之昂就告訴了他昨天晚上和立夏一起的事情。其實昨天早上從教導處出來陸之昂就看到立夏是哭著出來的。進去後看到李伯伯和李嫣然在一起,於是向李嫣然的爸爸問了好,然後在邊上拿作業,卻一邊聽著他們的對話。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是也多少知道了一二。於是他才會放學留下來,等著立夏。
陸之昂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在一個紅燈的時候停下來回轉身望向傅小司,結果傅小司根本沒在聽,靠在自己背上睡著了。這讓陸之昂格外地光火,於是推醒他,鐵青著一張臉。
傅小司心裡其實很不明白,雖然陸之昂整天笑眯眯地對誰都很客氣,可是他最清楚,陸之昂這個人是從來不會把別人的事情放在心上的,這點跟自己一樣,只不過自己表現得比較直接而已。可是這次卻因為李嫣然和立夏的事情這麼在意。於是他抬起眼睛望著陸之昂,想看他到底想做甚麼。
兩個人就這麼賭氣地互相不說話,然後綠燈,周圍的車子開始動了。陸之昂並沒有走的意思,氣氛很僵硬地停留在空氣裡。連頭髮都絲毫不動。
你到底走不走。傅小司問。
陸之昂倔強地不說話,還是鐵青著一張臉。
於是傅小司跳下來,從他的車筐裡提出書包然後朝前面走去。陸之昂臉色變了一變,但放不下面子依然沒有叫他。直到傅小司走出去一段路了他才勉強地在喉嚨裡擠出了一聲“喂”,可是傅小司並不領情,依然朝前面走,走到前面的車站然後就跳上公交車去了。這讓陸之昂臉色變成了綠檸檬,連著怪叫了四五聲“喂喂喂”,可是傅小司根本沒有從車上下來的意思。
陸之昂趕忙踢起撐腳往前一踏,結果車子紋絲不動。回頭看過去後輪上竟然是傅小司平時用來鎖抽屜的一把鎖。陸之昂覺得肚子要氣炸了,可是抬起頭傅小司早就不見了蹤影。於是一張臉變得像要殺人可是找不到人一樣,充滿了憤怒和懊惱,像只掉進網的獅子,空有一身力氣卻怎麼都使不出來。
陸之昂衝到教室的時候頭上已經是一層細密的汗,頭髮上也有大顆大顆的汗水往下滴,身上那件白T恤早就被汗水浸透了,可是還是遲到了,而且遲到了15分鐘。還好第一節課是班主任的課,老師沒怎麼為難他。陸之昂衝進教室的時候用殺人的眼光一直瞪著傅小司,可是傅小司低著頭抄筆記,偶爾抬起頭看黑板,眼睛裡依然是大霧瀰漫的樣子,似乎眼前的陸之昂根本沒有出現過。
陸之昂惡狠狠地坐下來,桌子凳子因為他大幅度的動作發出明顯的聲響,整個班的人都朝這邊看過來。立夏沒有回過頭去,可是還是覺得很奇怪。只是也不好意思問。低下頭繼續抄筆記。
一整個上午陸之昂沒有和傅小司說一句話,兩個人都在賭氣。其實傅小司也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是在為甚麼而生氣,仔細想想根本沒有任何事情,可是當時看到陸之昂那個生氣的樣子就更想讓他生氣,於是一順手就把鎖往腳踏車上一栓。現在想想傅小司心裡覺得有點想笑。可是旁邊的那個頭髮都要立起來的人還是鐵青著一張臉,這樣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笑的。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游泳課。下課後傅小司從更衣室出來,頭髮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穿著一雙人字拖鞋,寬鬆的白T恤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偶爾貼在身上露出骨架的形狀。傅小司抬頭的時候看見陸之昂站在自己面前,也是剛洗完澡,身上溼淋淋的。他木著一張臉,指著傅小司說,來來來,我們出去打一架。
傅小司看著陸之昂,過了三分鐘後笑了,開始還只是咧了咧嘴,後來直接張開嘴笑了,兩排白色的牙齒。這讓陸之昂楞在原地搞不明白了。傅小司把毛巾丟給他,說,你擦擦吧,我先去拿車,學校門口等你。
路上傅小司聽著陸之昂講了很多立夏的事情。陸之昂幾乎是把立夏告訴他的全部都轉述給了小司。傅小司發現陸之昂敘述著這些事情的時候顯得深沉並且帶著一些傷感的情緒。於是他望著陸之昂。陸之昂回過頭來,明白傅小司想問甚麼。於是陸之昂說,小司你記得我有個小表弟吧,其實我覺得立夏給我的感覺就像是我的另外一個小表妹一樣,有著相同環境卻有著一樣善良的性格,所以昨天我看到你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我有點生氣,因為立夏和李嫣然相比無論如何都是立夏更值得去關心的,而不是那個千金小姐李嫣然。小司,你知道我一直
不喜歡那些從小嬌生慣養的富家孩子的。我不明白的是李嫣然那樣的女孩子為甚麼你還要跟她在一起。
傅小司抬起頭,眼睛裡閃了一些光。陸之昂看著那些一閃而過的光芒的時候覺得微微有些眩暈。因為習慣了他沒有焦距的眼睛而突然看到充滿清晰犀利的光芒的眼睛而覺得有些倉皇。
傅小司停了停,說,我沒有覺得李嫣然有多好,只是她對我媽媽很好,我媽媽也很喜歡她,所以至少我覺得她不壞。
那麼,……立夏呢?陸之昂望著傅小司。
傅小司沒有說話。眼睛重新模糊開去。
後來兩個人一路上也沒有多說話。汽車從他們身邊開過去發出轟隆的聲響。
中途經過紅綠燈的時候停下來,傅小司問他,你早上怎麼會遲到那麼久?我下來的地方離學校已經不遠了呀。
陸之昂憋了半天,然後終於小聲地說,我把腳踏車扛到學校的……
你有病啊,你沒看見我把鑰匙丟在你的前車筐裡了麼?
陸之昂又憋了半天,然後更加鬱悶地說,我扛到了學校才發現……
傅小司楞了一下,然後就笑得從腳踏車上翻下去了。
到傅小司樓下的時候,陸之昂低聲地說了句,立夏和她媽媽一起生活的,她的爸爸,離開很久了……
1995年11月23日陰秋天是個傷感的季節
黃葉似乎一瞬間就捲上了山頭,淺川的周圍開始一天一天變換著顏色,從盛夏的墨綠,到末夏的草綠,再到初秋的淺黃直到現在黃色包圍了整個淺川一中。
日子就這樣不斷地朝身後行走,帶著未知未覺的蒙面感朝著更加蒙面的未來走去。
祭祀的畫開始呈現出一種前所未見的色澤,大面積大面積的憂傷佔領了畫面的所有邊角餘料,成為高唱凱歌的王,在摧城掠地的瞬間昭示著天光大亮。
媽媽來過淺川一次,帶來了很多好吃的東西。放在寢室裡一群大胃姑婆兩天就解決了。然後對我媽媽非常地崇拜。我們寢室的四個女孩子一直以吃為最高理想,最偉大的犧牲是三個人在冒著生理痛的情況下每人連吃了三個冰淇淋,而同時所帶來的結果是三個人晚上在床上痛得滾來滾去。嘴裡大叫著媽的想痛死我啊!據說那一個晚上從一樓到三樓所有的男生都沒睡著,而我們寢室一戰成名b
淺川一中的公寓很奇怪男生女生住一幢樓,一樓到三樓是男生,三樓以上就都是女生了。夏天的時候每次從樓下走上來的時候都會看見穿著暴露的男生,甚至是頂著壓力從剛洗完澡穿著內褲的男生身邊走過才能回到寢室。而現在是11月,在氣溫十幾度的情況下穿著內褲到處溜達的男生變得越來越稀少。
今天的日記無任何實質性的內容。純粹屬於回憶錄性質的。
1995年11月28日晴發現小山坡
這一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我現在坐在臺燈前面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記錄。我想我始終是不喜歡有錢人家的那個世界的,裡面的人總是帶著高傲的眼光看人,總以為全天下的人都會等著他們的拯救,覺得自己像是觀世音或者如來佛。
有時候我寧願做一個平淡的老百姓,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喜歡的人,有心裡的理想,有日復一日的幸福和安康。這也是很久以前媽媽對我說過的話。
其實對李嫣然說不上討厭,因為作為她而言,她沒有做錯任何事情。驕傲是因為有驕傲的資本,怨不得別人。可能還是因為自己自卑感作祟吧,稍微過分的語言就受不了。像是被人在大街上扒光了衣服。
本來也沒想過需要誰安慰,畢竟自己從小到大長了十多年,已經習慣了一個人沉默著就把悲傷稀釋掉。最多會找七七傾訴一下,但也不會抱頭痛哭。因為那是矯情的小女生們愛玩的把戲。
所以下午的時候會一個人在教室裡呆那麼久,結果還碰見陸之昂。真是衰。在自己最不想被人看見的時候被班上最有錢的人看到。想想我真是夠倒黴的。可是,我一直沒有感受到他身上的那種富家子弟所應該具有的傲氣,傅小司身上也沒有。這也是我願意和他們談話的原因。也許不應該說他們,應該說他吧。傅小司不是對別人的事情從來都是冷漠的麼。
也許是因為太多悲傷所以會對陸之昂講了自己家裡的事情。好像自己長這麼大除了七七外也沒對誰講過。本來我想陸之昂可能聽了一半就沒興趣了,我也就好識趣地打住。可是陸之昂聽得很認真,這讓我多少有些感動。
有時候挺羨慕陸之昂和傅小司這樣的朋友,從小一起長大,彼此都有著別人無法分享的世界。
那個小山坡的確很美,傅小司真會選地方呢。
1995年11月29日晴向盈盈致敬
早上從操場去學校的時候就看到傅小司一個人從學校門口走進來,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是想不出來哪裡不對,後來才發現是因為他一個人而且又沒有騎車。後來上課了十多分鐘才看到陸之昂全身是汗的來上課。怒氣衝衝像是要殺人的樣子。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游泳課。按照我們寢室的方針來說,甚麼課都可以堅持,惟獨夏天的游泳課一定要逃。於是寢室裡四個人中的三個人包括我同時打了假條上去慌稱生理期到,無法下水充當浪裡白條。可是惟獨宋盈盈在上個星期就打了假條利用了這個藉口回家休息了一次。於是偉大的盈盈決定去水裡折騰兩下。
游泳課最讓人痛恨的地方是需要和男生一個游泳池,誰都知道那些平時只知道看參考書
的男生談起女生都是一副色咪咪的口吻,所以我根本無法想象穿著泳裝在他們面前游來游去是甚麼心態,感覺就跟一隻雞在黃鼠狼面前昂首挺胸地踢正步一樣,充滿了行為藝術的氣質。
後來我們三個在岸上觀看了盈盈小姐在水中痛苦地浮來沉去,她臉上悲痛而肅穆的表情讓我想起抗洪中的英勇士兵們。為此我們三個表達了我們深切的同情。
下課後盈盈表達了她的體會,她說自己終於領悟到生理假要用在最緊要的關頭,正如錢要花在刀口上。
下午放學之後陸之昂叫我去畫室,小司也一起。於是我收拾了一下就跟他們一起去了。只是有點奇怪他們兩個上午不還吵架來著麼,怎麼下午就好了。路上的時候傅小司對我說你的腳還有事麼,我連忙擺擺手,說沒事沒事。因為李嫣然的關係所以我對傅小司講話也變得十分的小心。果然他頓了頓說,昨天李嫣然的事,對不起。我本來剛想說聲沒關係的,可是陸之昂在旁邊瞪著眼睛一臉如同見了鬼的表情,然後陸之昂鬼叫兩聲說,啊啊啊,原來你也是會說對不起的啊……話還沒說完被傅小司一眼瞪了回去。
畫到一半的時候傅小司把我的畫拿過去看,不出所料地他說了句,難看。然後拿過去用筆在我的畫上開始塗抹起來。再等他遞過來的時候素描上的陰影已經細密了很多,而且重新分佈過了。不再是我隨心所欲地亂製造的光源。
畫好後回寢室的時候路過別人的教室,初中部的學生正在做大掃除,一個看上去像勞動委員的男生在衝著門口拖地的女生大吼,叫你脫你就脫哪兒那麼多廢話啊,然後那女的語氣更加的橫,說,我不是在脫嗎你急甚麼急……聽得我毛骨悚然。
去食堂吃飯的時候竟然吃出了一條蟲來,這……這太XX了啊!!然後咬牙切齒地才敢去拿我的飯盒去倒掉,倒的時候差點手一抖連著飯盒一起倒進垃圾箱。然後格外憤怒地跑去食堂門口掛的那個意見簿上寫了很大的幾個字:飯裡有蟲!
晚上盈盈一直在表達自己上了游泳課的憤怒,我們一致安慰她解救一下廣大的男生其實充滿了奉獻精神。結果盈盈說,沒聽說過奉獻需要奉獻兩條雪白的大腿的。我聽得差點昏過去。這句話裡的借代修辭用得好。難怪盈盈語文一直考那麼高的分數。
1995年12月3日晴見鬼了
一年又突然到了最後的一個月。氣溫也開始下降得不像話了。每天早上起床都變成一項格外充滿挑戰的行動。六點半的起床鈴聲就變得比午夜兇鈴更加讓人充滿了憤怒。其中盈盈的起床方式充滿了代表性,她總是先伸一條腿出被子試探一下氣溫,如果比較暖和那麼她就會慢慢地爬起來,如果是氣溫偏低的話就會聽到她的一聲慘叫然後像踩了老鼠夾一樣閃電般
地把腿縮回去。
早上早讀的時候語文科代表在上面帶領大家讀課文,結果他不負眾望地把“本草綱目”念成了“本草肛門”讓大家的一天在笑聲中開始。
傅小司現在每天下午都會教我畫畫,而我的畫也變得越來越能見人,而和陸之昂傅小司也變得逐漸熟悉起來。彼此也能開開玩笑。傅小司對於我的畫技進步一直強調是“名師出高徒”而我一口咬定是“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反正他說一句“名師出高徒”我就一定要跟一句“師傅領進門”,將不要臉進行到底。
中午跟七七吃完飯從食堂走回來的時候碰見我的班主任了,他帶著兒子,七七不認識我的老師,看見我叫了聲老師之後於是裝做挺乖巧的樣子也叫了聲老師好,班主任剛想笑眯眯地說聲同學們好的時候七七突然來了一句“這是您孫子吧真可愛”,一句話說得我班主任小臉兒煞白煞白的。
下午在學校門口的書報廳買回雜誌,翻開來找到祭祀的畫,這一期的畫叫《無上的悼念》。我同往常一樣陷入口水和花痴裡不可自拔。
在我打著手電寫這篇日記的時候窗外傳來了清脆的鳥叫,我正想陶醉地欣賞一下的時候突然反映過來現在是冬天晚上的12點,怎麼會有鳥叫?!然後越想越毛骨悚然,整個寢室的人都睡了只有我披頭散髮拿著隻手電坐在寫字檯前面。這感覺……算了我去睡覺了,TNND嚇得我汗毛都立起來了。
時間邁向十二月,似乎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蒙上白白的霜,氣溫下降得很快。立夏開始穿起了冬裝。學校裡每個人都穿得格外的臃腫。不過男生們似乎總是不怕冷的,這樣的天氣裡依然是一件襯衣外面加件外套就行。立夏對此總是非常地佩服。
每天早上的晨跑越來越要人命。立夏每天起床的時候都在心裡暗自倒計時,還有X天,還有X天,因為淺川一中從一月開始就不用晨跑了,因為怕這樣的天氣跑個人出去抬塊冰回來。
每天早上依然會碰見傅小廝和陸之昂,他們似乎穿得和秋天一樣單薄。於是三個人彼此也撥出一團一團的白氣打著招呼。到後來陸之昂還會每天帶一袋牛奶過來,見面就遞給立夏。因為是從家裡帶出來的,而且放在書包裡,所以還是熱的。
每天下午立夏都和陸之昂還有小司一起畫畫,傅小司教給立夏越來越多的技巧,幾乎有點眼花繚亂了。立夏也越來越佩服傅小司。很多時候她聽著聽著就出了神,然後抬起頭看著傅小司格外認真的面容。而傅小司總是用鉛筆直接敲她的頭。立夏始終不明白傅小司眼裡終年不散的大霧到底是怎麼回事情,立夏幾乎要以為他是白內障了。
但是立夏最近也不是很開心,因為一直參加美術補習班的原因,立夏的文化成績有點退
步了。幾次的考試裡面立夏都沒有進前十名,這讓立夏心裡覺得很難受。一方面自己喜歡著美術,另一方面對於文化課的成績立夏也是非常在乎的。
立夏總是搞不明白,傅小司一樣沒有參加下午的自習一樣是去畫室畫畫去了,可是為甚麼每次的考試排名他依然高居在第一位呢,連陸之昂也是,永遠都在第二名。這讓立夏覺得很氣餒。
黃昏在六點的時候就來臨了。教室裡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立夏拿著剛發下來的物理試卷發呆,77分,對於很多學生來說已經可以歡呼了,可是傅小司和陸之昂一個98一個92,這讓立夏覺得恨不得鑽進地裡去。
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立夏回過頭去看到傅小司的臉。他問,還不走麼?
立夏搖了搖頭,然後轉過身去。過了會就覺得身邊有人坐了下來。
立夏回過頭去,望著傅小司有點疑惑。傅小司甚麼也沒說,從立夏手裡拿過試卷開始看。因為動作太快立夏想阻止都來不及了。於是只能亂找話題問,她說,陸之昂呢?
傅小司眼睛也沒離開試卷,只是隨便地說了聲,哦他爸爸找他有事情就先走了。我看你一個人在發呆就留下來看看。
儘管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可是還是讓立夏覺得臉上微微有點紅。
傅小司重新把書包開啟,拿出鋼筆在試卷上敲了敲,轉過身來對立夏說,你忙著回寢室麼?
哈?立夏有點沒搞懂傅小司的意思。
你不急的話我就幫你把錯的地方全講一遍。
立夏望著傅小司的臉,突然發現已經比自己剛進學校的時候看見他的樣子成熟了許多。眉毛似乎變得更濃更黑了。睫毛也變得更長。還沒想完腦袋上就被敲了一下,反映過來就看到面前傅小司一雙永遠沒焦點的眼睛。於是臉上一下子就燒起來。趕緊說,不急的,恩,我聽你講。
夕陽從窗外無聲地遁去。傅小司的聲音不高不低地迴盪在空曠的教室裡面。立夏覺得空氣似乎凝固下來,從外面可以聽到鴿子扇動翅膀的聲音。學校後面的那個教堂每天都會在六點半的時候敲響晚鐘,而每天的這個時候立夏的心情都會變得很平靜。鐘聲總是種讓人覺得寧靜的聲響呢。
後來鐘聲就響了,來回地在淺川一中裡面迴盪。傅小司撩起袖子看了看錶,說,這麼晚了。
立夏點點頭,說,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都明白的。
傅小司站起來在空氣裡伸了伸手,關節發出聲響。他說,坐久了就要變殭屍的。說完就
笑了笑。
立夏突然覺得在黃昏模糊不清的天光裡傅小司的笑容也被蒙上了一層柔和的光芒,然後立夏意識到傅小司的笑容真是難得一見呢。平時都是一張撲克牌一樣的臉。
傅小司背好書包,說了聲再見,然後就走了,臨走時摸了摸肚子,說了聲,沒注意時間,現在有點餓了。動作像個5歲的孩子一樣。立夏心裡就在好笑。
樓道里清晰地穿來傅小司下樓的聲音。立夏也開始收拾書包準備回寢室了,等一下還要上晚自習,遲到了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情。還沒收拾好就聽到腳步聲咚咚咚地一路響過來,抬起頭傅小司又出現在面前,立夏不由得“咦”了一聲。
傅小司又重新開啟書包,然後拿出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說,這個,是我的化學筆記,你的筆記我看過,太亂了,你拿我的去看吧。
立夏接過來說了聲謝謝,抬起頭看到傅小司笑著擺了擺手。
我先走了。
恩。
黃昏只剩下一絲光亮,天空佈滿了黑色的雲,快要下雨了吧。立夏背好書包,準備離開教室,走之前去關窗戶,剛把頭伸出去立夏就輕輕地叫了一聲“啊”。
傅小司開啟腳踏車的鎖,推出車棚,剛跨上去,結果一抬頭就看到滿天的大雪飄了下來,那些純淨的白色在黃昏裡顯得格外安靜而且柔軟,一瞬間整個淺川一中靜得發不出聲響,只剩滿天滿地的雪四散飛揚,那些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在操場上,草地上,湖面上,單槓上,食堂的屋頂上,紅色跑道上,一寸一寸地抬升了地面。不一會傅小司的頭髮上就落滿了雪花,襯著他黑色的頭髮顯得格外的晶瑩。傅小司跨在單車上忘記了走,抬頭看著下雪看得津津有味。逐漸黑下來的暮色裡,傅小司的眼睛變得光芒四射,像是黑雲背後永遠高懸的北極星。
立夏伸出去關窗戶的手停在空中,窗外充滿天地間每一個縫隙的雪遮住了立夏的眼睛。立夏微微地閉上眼,看見了最完美的世界。
這是1995的第一場雪。
下過雪的道路變得格外地難騎。陸之昂跨在車上在傅小司家樓下等他一起上學。這已經成為很多年的習慣。下過雪後氣溫就一下子進入了冬天。傅小司下樓後又馬上重新上樓去。下來的時候穿了件黑色的外套,後面有個帽子,邊上是看上去柔軟的白色絨毛。這樣的天氣一件單衣已經頂不住了呢。
陸之昂就更是穿得多了,厚厚的手套圍巾,還有個看上去有點滑稽的毛線帽子。陸之昂特別怕冬天,一到冬天他就冷得不行。於是催著傅小司快點出發。
學校走廊盡頭的茶水室也變得格外的有人氣。一到下課時間所有的人都衝到茶水間去換熱水到暖手瓶裡。似乎這樣的天氣誰也受不了呢。
整個淺川一中銀妝素裹,學校暫停了體育課和晨跑以及課間操。每個學生都在大叫著歡呼。其中七班叫得格外的響亮。任何時候七班都是最活躍的班級了。立夏不由得很是羨慕。可是羨慕歸羨慕,還是要埋下來認真地抄筆記的。
傅小司的筆記做得簡直歎為觀止。立夏想不通這個整天上課睡覺畫花紋的人究竟是甚麼時候抄了這麼滿滿的一本筆記的。回過頭去望著傅小司,結果看到他露出得意的笑容,似乎猜到了立夏想說甚麼。於是立夏用鼻子出了口氣就轉了過來。自嘆不如地拿出筆記本來抄。
第三節課下課後立夏拿筆記還給傅小司,回過頭去竟然看到他們兩個在收拾書包。立夏覺得簡直莫名。於是問他們要幹甚麼。
陸之昂一邊把單肩包往身上挎,一邊充滿神秘地歪起嘴角笑。立夏拿起筆記本在他頭上拍了一下,說,笑個頭啊,你們收拾書包乾甚麼?
陸之昂嗷嗷地慘叫,剛叫完一聲就被傅小司捂住了嘴。傅小司望了望教室外面,的確是沒有老師,於是才回過頭來對立夏說,我們逃課。
立夏立刻張大了嘴巴,但冬天的風馬上倒灌進來,於是立夏趕緊閉上。逃課幹嘛?
陸之昂笑笑說,淺川美術館今天有場畫展,只展一天,是全國大學生的美術作品,去看麼?
我?立夏有點不敢相信。
恩,去不去?傅小司和陸之昂已經背好書包了。
立夏咬了咬嘴唇,然後把筆記本往包裡一放,說,好吧,死就死。
三個人站在學校後山的圍牆下面,抬頭看了看落滿積雪的圍牆。傅小司和陸之昂把書包丟過圍牆去,然後就開始往牆上爬,兩個人都是運動好手,陸之昂還參加過初中部的跳高訓練呢。所以他們很快就站在圍牆上了,兩個人剛往外面望了一眼就異口同聲地“啊”了一下,正回過頭來,就看到立夏把書包朝圍牆外面扔過去。陸之昂和傅小司同時楞住了,然後又同時笑得彎下腰去,兩個人在圍牆上搖搖欲墜。立夏在下面有點急了,說,你們兩個有病啊,快點拉我上去。
兩個男生一邊笑一邊把立夏拉上去了,立夏站到圍牆上朝外面望了一眼就想哭了。外面是一個水塘,三個人的書包並排躺在水塘裡。再回過頭來看見傅小司和陸之昂笑得坐在圍牆上站不起來。陸之昂抹著眼淚說不行了不行了肚子痛。
出了校門滿地都是積雪,從後山艱難地繞到前門就花了差不多半個小時。鞋子差不多都溼了,手裡還拎著個溼淋淋的包。
陸之昂準備打電話叫家裡找輛車子過來接,立夏聽了心裡有些話想說但也沒好講出口。立夏想自己和他們的世界終究是不同的,一個是想去哪兒只需要一個電話的小少爺,而自己只是個揹著書包上學唸書的普通學生。想到這裡就有點沮喪。
傅小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拉住了陸之昂,他說,算了,走過去吧,也沒多遠的路。陸之昂說,也行,那走吧。
立夏抬起頭,正好碰見傅小司微笑的一張臉。他把衣服上的帽子帶起來,朝大雪裡衝進去,回過身來朝立夏和陸之昂招了招手。立夏覺得有點感動,其實傅小司肯定知道自己剛才那一瞬間想了些甚麼,原來他也並不是完全冷漠的一個人。
美術館的人很少,因為今天本不是休息日,而且展出的又不是甚麼名畫,所以整個大廳就只有他們三個人轉來轉去。立夏看著牆上各種各樣的畫覺得心裡有風聲來回掠過。她回過頭去,看見光線並不很足的大廳裡,傅小司和陸之昂的眼睛閃出耀眼的亮,像是星辰一樣泛出潔白的光芒。他們臉上是虔誠而充滿渴望的表情,在抬頭的弧度裡顯出讓人感動而充滿敬意的肅穆。
立夏想,他們兩個是真心地喜歡著美術吧。
看完畫展就中午了,傅小司說,乾脆回我家裡去吧,順便換身衣服。落在身上的雪都已經化了,衣服泛出一股潮味。
立夏欲言又止的神色兩個男生都看到了。於是陸之昂拍拍她的肩膀說沒甚麼的,小司的媽媽非常和藹呢。
傅小司說,走吧,沒甚麼大不了的。喝杯咖啡,下午一起去上課。
傅小司在樓下一直按門鈴,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下樓開門的聲音,門一開啟陸之昂就嗷嗷地叫著衝了進去,一邊衝一邊說,阿姨啊,好冷啊外面。傅小司側身進去,於是立夏看到了傅小司的媽媽。正想開口叫阿姨,還沒來得及出口,結果傅小司的媽媽倒先開了口,她說,你是小司的同學吧,快進來,外面很冷呢。立夏看著傅小司媽媽的笑容突然就覺得輕鬆了,剛才還繃緊著全身的肌肉呢。
進去看見陸之昂站在門口,傻站著也不進去,走到他面前才看見他木著一張臉,立夏順著他的眼光看進去,於是看到裡客廳裡李嫣然坐在沙發上喝著咖啡,她也在朝這邊看過來,一瞬間立夏尷尬得想朝外面退,結果正好撞在傅小司的身上。
幹嘛都不進去?傅小司擠過來,然後看到李嫣然,他的眉毛也皺了一皺,低聲地問了聲,你怎麼也沒上課?
吃飯的時候氣氛就有點尷尬。幾個人都埋頭吃飯,沒說甚麼話。傅小司是從來吃飯的時候都不怎麼習慣講話的,可是陸之昂平時那麼能講話的一個人今天也一直低著頭吃飯。立夏則更加顯得尷尬,連菜都不敢多夾。
李嫣然突然對傅小司說,你今天逃課是去看畫展吧?
傅小司嘴裡含著菜不方便說話,於是在喉嚨裡模糊地答應了一聲“恩”。
李嫣然於是就笑了,她說你幹嘛在大雪裡跑來跑去的呀,打給電話給我,我叫爸爸找輛車去接你們啊。
就你家才有車。陸之昂突兀地頂了一句。
於是李嫣然就楞在那裡,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話了。
傅小司停下來,說,沒甚麼,我自己不想坐車的,而且又不遠,就走了過去。你們快吃飯,等下還要上課呢。
再抬眼望窗外的時候冬天已經很深了。已經不用晨跑也不用上體育課了。積雪再也沒有化過。寢室裡變得越來越冷,盈盈現在的起床方式已經從伸一條腿出去變成了露一隻眼睛出來感受氣溫。
遲到的人越來越多,太多的人不能在冬天的低溫裡起床。雖然早起對立夏來說也很痛苦,不過立夏還是每天早上堅持著上早自習。
學校的熱水變得供不應求,打水的人在課間休息時間排起了長龍。
陸之昂是徹底地進入冬眠階段,上課有80%的時間都在睡覺。不睡覺的時候也變得目光呆滯,和他說一句話他三分鐘後才回答你。
倒是傅小司,在冬天裡整個人都顯得很精神,立夏覺得他身上似乎微微透出一些鋒芒,在冬天寒冷的氣候裡尤其明顯,像是一把開過鋒的劍。
傅小司還是經常會在下午放學的時候留下來幫立夏講題,依然把筆記借給立夏。而這個時候陸之昂就躺在邊上睡覺,當傅小司給立夏講完之後就推醒他,然後拉著哆哆嗦嗦的陸之昂回家。
立夏依然每個月在學校門口的書報廳裡買有著祭司專欄的雜誌,裡面祭司的畫也開始充滿了雪景。大片大片的白色被處理得充滿了神聖的意味。
立夏每天下午還是會和小司還有陸之昂一起去畫畫,只是現在傅小司已經不怎麼教立夏了,因為基本功學完了之後總歸是要靠自己的。現在才是真正的“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了。同樣因為傅小司的幫忙立夏的成績也提高了一些。有一次甚至考過了陸之昂拿了第二名,這讓陸之昂嗷嗷地怪叫了一個禮拜,然後在下一次的考試裡又足足比立夏多了30多分。
日子就突然變得很平靜了,立夏覺得生活變得很充實,這是自己初中從來沒有感覺過的。依然經常和七七吃飯,聊天的時候總是不自主地會對七七講到傅小司和陸之昂,而每次七七都是笑而不語,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盯著立夏看。看到後來立夏也不好意思老提他們兩個了。
寒假到來之前的最後一次考試,期末全年級的總排名榜上,高一三班顯得格外的輝煌。全年級前十名後面的班級來源全部寫著“高一三班”。
第一名:傅小司,高一三班。
第二名:陸之昂,高一三班。
第三名:立夏,高一三班。
期末考試結束後很長一段時間依然在補課,寒假並沒有真正的到來。一直到快要接近春節了學校才開始放假。立夏和七七一起回了老家。很多的同學聚在一起,談著自己高中的生活。大家都很羨慕七七和立夏,因為能進淺川一中不知道是多少人做夢都想的事呢。
而當寒假結束的時候,春天也來了。
立夏推開窗的時候發現雪已經開始融化了,有些樹上已經萌發了綠色的嫩芽。
回到學校的那天學校格外的熱鬧,畢竟很久不在一起多少都會想念的。而且各自都回了自己的家,立夏的媽媽依然讓立夏帶了很多家鄉的小吃回學校,整個寢室陷入一片狼吞虎嚥的聲音之中。
開學的第一天立夏拿了兩包帶過來的吃的帶去教室,在穿過操場的時候又碰見了陸之昂和傅小司。兩個人都穿著黑色的長風衣,在雪地裡像是教堂裡的牧師一樣。一個寒假沒有見面,似乎兩個人的臉都瘦了,顯出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消瘦,再加上風衣一襯,立夏竟然覺出了一些成熟的味道。
陸之昂看到立夏老遠就開始揮手,立夏於是也舉起手來揮了揮。
春天就要到了呢。
藝術節在三月一號開始了。整個學校的學生都有點不思學習了,每天都有各種比賽在進行,立夏和傅小司參加的美術組因為不需要現場比賽,所以只把作品交上去就行了。立夏交了一張人物的色彩,是自己在寒假裡回去畫的媽媽。立夏在畫媽媽的時候才是最充滿感情的時候,所以畫出來的媽媽眼裡都是溫柔的光芒。立夏記得給傅小司看的時候就又等著他的那句“難看”說出來了,不過傅小司卻豎了大拇指微微笑了笑。立夏瞪大了眼睛覺得有點不敢相信呢。
而七七一路過關斬將,順利進入聲樂比賽決賽,這點連立夏都沒想到。以前只聽說七七學國畫的,而不知道七七原來唱歌也那麼厲害呢。陸之昂不知道參加甚麼比賽,一直神秘地不肯跟立夏說,也不準傅小司對立夏說,任立夏再怎麼軟磨硬泡都沒有用。只是告訴她說是文藝匯演的時候就知道了。
整個藝術節持續了半個月,三月十六號文藝彙報演出,一大早的時候學校的佈告欄上獲獎名單就已經出來了,傅小司理所當然地獲得了美術組第一名,七七也拿了通俗組第二名,立夏自己竟然也拿了美術組的第四名,立夏覺得特別開心。而最讓立夏吃驚的是赫然看到陸之昂的名字出現在器樂比賽的獲獎名單裡,而且是鋼琴組第一名。立夏的嘴張得合不攏了。
下午就是文藝匯演。上午老師通知過來說是立夏下午要演出一個節目,和傅小司一起上臺現場畫畫,同時還有聲樂組和器樂組的獲獎人會同臺表演,是一個混合類的節目。
整個下午都沒有課。所有的學生都在操場上搬出凳子坐在主席臺前面。舞臺也已經搭好了,還有一些校工在調音響和燈光。
立夏和傅小司在後臺準備著畫畫的工具。不知道為甚麼立夏總是覺得心裡慌,像要出甚麼事情。總也靜不下來。回過頭去看看傅小司,他正在低頭削著鉛筆。立夏張了張口卻也不知道說甚麼,於是低低地嘆了口氣。
幹嘛?傅小司抬起頭。
沒甚麼,有點緊張。立夏回答。
其實沒甚麼,畫畫在哪兒畫都一樣的,你想我們去街上畫人物速寫不是一樣的面對很多人麼?
那不一樣呢……
沒甚麼不一樣,一樣的。傅小司眼裡的霧還是沒散。立夏想也許看到他清晰的眼睛說不定就不緊張了,這樣一雙沒焦距的眼睛看了讓人心裡沒底。
可是沒底也是沒底,總歸是要上的。立夏嘆口氣,也坐下來削鉛筆。其實鉛筆老早就削好了,立夏只是想找點事情做好不讓自己老是去想表演的事情。
正削著就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過頭去就張大了嘴,立夏看到陸之昂和程七七走過來,兩個人笑眯眯的樣子都一模一樣。
你們……認識?立夏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恩,七七在我們美術班經常和我們一起畫畫呢,她可是老師最喜歡的學生,老師專門給她一間畫室給她,偏心著呢。陸之昂陰陽怪氣地說著。還沒說完就被七七當胸打了一拳。
沒有,那間畫室是老師給我們三個的。
三個?
七七朝著立夏身後的傅小司打了個招呼,立夏回過頭去看到傅小司難得一見的笑容。立夏徹底暈了。
那麼,等下的鋼琴和演唱就是你們兩個了?
陸之昂眯著眼睛一直點頭。
立夏想今天見鬼了。
上臺之前傅小司把立夏的顏料全部按照順序放整齊了,然後又檢查了一下她的筆和畫板還有橡皮。然後拍了拍她的頭。
當立夏站到臺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剛才在臺下的緊張根本不算甚麼。而現在才是真正的煎熬。立夏看著下面無數張面孔就覺得頭暈目眩想要逃下去,可是怎麼逃呢,這麼多的人,腳上像生出根來,穿過鞋子紮在舞臺上,動也動不了。
立夏聽著陸之昂的鋼琴聲再聽著七七的歌聲就開始自卑。自己以前從來沒有聽過呢,無論是陸之昂彈琴還是七七唱歌,儘管自己還把他們兩個當做很好的朋友。想到這裡立夏就回過頭去看傅小司。傅小司站在離自己兩米的地方,全神貫注地在畫板上用鉛筆勾勒著線條。眼睛裡的大霧比任何時候都濃,幾乎就看不到他的眼睛,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顏色。
立夏突然就慌了神,腦子裡也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顏色。立夏慌忙地抽出鉛筆去打線稿,結果一用力鉛筆斷在畫板上,於是又慌忙地去調顏料,可是蘸滿顏色的畫筆卻怎麼都調不出自己想要的顏色。
立夏有點慌了,拿筆的手泛出慘白的光。到最後甚至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隨後眼淚也開始往上湧。立夏想這樣子真狼狽,可是越想眼淚越多。
然後正當立夏覺得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的時候,身邊遞了一支鉛筆過來,傅小司轉過頭身來,在桌子下面抓住立夏的手微微用力捏了一下,在那一下之後立夏張大了嘴,眼前出現各種各樣的色彩,像是最絢爛的畫。
回過頭去是傅小司令人定心的笑容。
立夏也不知道是怎麼結束的。聽到鋼琴聲結束七七也停止了歌唱。然後立夏自己在畫布上抹上了最後一道鮮紅的色彩。
當她和傅小司把畫從畫板上拿下來站在臺上面對觀眾謝幕的時候,立夏激動得想要哭了。下面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立夏看到班主任站在人群裡高興的微笑。
她轉過頭去想對傅小司說謝謝,可是目光落到傅小司的畫就再也收不回來。
第一秒鐘笑容凝固在臉上。荒草蔓延著覆蓋上荒蕪的山坡。
第二秒鐘笑容換了弧度。憂傷覆蓋上面容,潮水嘩嘩地湧動。
第三秒種淚水如破堤的潮汛漫上了整張臉。夏日如洪水從記憶裡席捲而過。
第四秒鐘立夏知道自己哭了。
立夏像是聽到頭頂突然飛過無數飛鳥的聲音,雪花混著揚花一起紛紛揚揚地落下。
立夏再抬頭就看到了傅小司清晰的眼神,如同北極星一瞬間讓立夏失了明。
傅小司的畫的右下角出現了立夏看了無數次的簽名。
——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