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卓文眼珠子都圓了,按照慣例,這個韓青松不是神經病,按照慣例趙建設得關十年,還得掛牌子游街,還得……那能按慣例嗎!
韓青松看了孫卓文一眼,“看來主任忙,孫副局去宣判。”
說著他對賈主任道:“是不是得開大會批評一番,免得其他人有樣學樣,敗壞咱們公社治安。”
賈主任忙道:“韓局,這個嘛就不必了,你看咱們人手也不夠,過兩天就要忙秋收,gān部們都忙著下鄉指導秋收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滿辦公室的gān部面面相覷,趕緊悄悄地“指導”去了。
孫卓文那怨念的小眼神都化成實質,幾乎要將韓青松戳倆窟窿。
韓青松卻皮厚得無動於衷,跟賈主任告辭回到自己辦公室。
huáng偉忠忙道:“韓部長,縣武裝部張部長來電。”
公社革委會有一部電話機,跟郵局是連著的,從郵局轉接過來。
電話機在革委會機要室,並不在主任辦公室,接電話打電話都要登記,嚴格記錄。
韓青松濃眉擰起,公社根本沒有正兒八經的武裝部,只有他這麼一個掛名的部長,縣武裝部也不是不知道,居然還能給他打電話。
不用說也是為這事兒,否則誰吃飽了撐的會想起他來呢,除非想撤他的職吞他的工資。
他去了機要室,女報務員幫忙登記撥號,把電話給了韓青松。
那邊電話一通就接響,看來對方一直等著呢。
韓青松:“喂。”
他嗓音本就磁性低沉,這會兒心情不佳,自然越發低沉。
旁邊偷看他的那個女報務員都嚇得趕緊低下視線。
那邊張部長還在寒暄扯皮,想拐彎抹角地把話題扯到趙建設身上,讓韓青松趕緊放人,不要得罪人。
“韓青松,你是有大好前途的,你的前途不應限於公社,你的未來是光明的。你得把眼光放遠,心懷大志,想著來縣裡,你的前途……”
韓青松蹙眉,嘟囔了一句,“電話壞了,聽不清。”
說著他就把電話遞給女報務員,轉身走了。
女報務員聽著對面激情澎湃的動員式的話,震得耳朵差點聾了,趕緊大聲道:“電話真壞了,嗤啦嗤啦甚麼也聽不清楚,得趕緊讓人來修,韓局您彆著急,我這就找人來修。”
她把電話放在桌上,還朝外喊:“小杰,小杰,這破電話又壞了——”
電話那頭的張部長:“…………”
趙安貧滿懷期待地看著張金科:“張部長,如何?他同意了。”
張部長掛上電話,表情將信將疑,卻也沒轍。
“打電話不行,要不你親自跑一趟,不見面說話不親熱,人到了就不一樣。”張金科跟趙安貧說。
趙安貧道:“張部長,按理說應該把建設帶回縣裡來,他弟弟都給送回公社,憑啥建設不送回來?”
這個還真沒法說,沒有一定之規,都是看各地慣例或者當地作風硬不硬氣。
偷東西這種基本都是當地處分的,如果外地人在當地偷東西被抓,當地民兵連就處置,很少有送回外地去的。
再者說這也不是甚麼光明的事兒,讓縣革委會和公安局公開跟公社要人?
那也沒那麼大臉啊。
否則也不用趙安貧自己四處活動了。
趙安貧想他嫂子在家裡哭鼻子抹淚的,點點頭,“行,我去一趟,給他這個面子!不,是張部長面子大。”
他離開革委會,立刻回去準備一下,他大哥也要和他一起,兩人帶上三百塊錢,另外帶了幾樣禮物。
本以為孫卓文會幫他們拖延一下,就算宣判,也得等吃過晌飯才押赴農場。結果等他們緊趕慢趕到了山水公社的時候,羅海成那個積極的已經親自帶人押送他們五個去勞改農場,飯都沒吃。
趙安貧兄弟倆也顧不得生氣,立刻兵分兩路,大哥去追,趙安貧則去找韓青松。
韓青松正在食堂打晌飯呢,他看今天沒甚麼油水,就是普通菜,也沒特別的就不往家送。
他打了飯,用兩個細面饅頭的票打了六個雜合面窩窩頭,自己坐在那裡就著蘿蔔燉土豆條吃起來。
他吃飯快,自己把盒飯刷gān淨,拿著回辦公室。
辦公室其他人都不在,只有一個不認識的。
他看了一眼,“你找誰?”
趙安貧立刻站起來,笑道:“來晚了,早幾分鐘請韓局吃飯去。”心裡卻直冒火。
韓青松給自己倒了一飯盒白開水喝了兩口,他的茶缸留家裡給林嵐用,上班就用飯盒吃飯喝水。
“上班時間誰請我吃飯,我請他坐監。”韓青松說得隨意,面容卻非常嚴肅。
趙安貧被噎了一下,“韓局真會說笑。”
韓青松:“我不說笑。”
趙安貧感覺對方就是個棒槌,真是油鹽不進,讓人找不到機會出手。
這麼不通世故的人是怎麼當上局長的?
gān嘛不直接轉業讓他家去修理地球?
簡直能氣死個人!
他不由得腹誹韓青松肯定得罪了部隊領導被人趕回來的,白瞎那麼多功勞,要是給別人那麼多軍功,早跑師部去了。
他孃的,還不如升職呢,免得回來禍害他們。
趙安貧深刻體會到地方官吏湊錢給海瑞跑關係把他升職的心酸,如果可以他也樂意把韓青松給升出去!
“韓局,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趙安貧豁出去了。
韓青松看著他,“趙建設的家人免談。判決已經宣讀,人也送去農場,去那裡探望,不受限。”
趙安貧一口血感覺隨時都要噴出來的。
“韓局,咱別把話說死,該通融的……”
韓青松這才認真地打量他,“你是趙建設的那個叔?”
趙建設昨天扯著脖子喊他有關係,保管讓韓青松滾蛋。
趙安貧笑著點點頭,額頭都見了汗,尋思是不是直接拿錢?
他就把腳邊的兩瓶酒兩包茶葉往前放了放,示意送給韓青松的。
韓青松眉眼不動,“趕緊拿回去,免得我把你當賄賂典型抓起來,不開玩笑。”
趙安貧訕笑,“韓局就是幽默。知道您看不上這點小東西。”
他又拿出一沓子票來,有布票棉花票還有油票煤油票等等,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堆呢。
有票還得花錢呢,趙安貧又附上一百塊錢,這可是了不起的厚禮,沒人不被引誘的。
韓青松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票證,拿起來一張看了看,是二十斤花生油。
呵,大手筆。
趙安貧臉上陪著笑,心裡卻鄙夷萬分:土包子,讓你見識見識!爺用票也能砸死你!
韓青松英俊的臉上濃雲密佈,迫人的氣勢就散開來,頓時讓趙安貧不自在起來。
不過趙安貧相信韓青松一定是個貪財的,如果不要,那就是胃口大,嫌少。
他想得很好,韓青松要多少給多少,先把侄子救回家。給完以後,立刻就去縣革委會舉報,把這個不通人情又貪財的韓青松給擼了!
“韓局,只要您一句話,想要多少都沒問題,還有兩百斤細面呢。”趙安貧眯著眼睛,一副很得意的樣子,“我打聽您要蓋房子啊,磚瓦包在我身上,如何?”
韓青松濃眉皺成個川字,一字一頓道:“怪不得社員糧油吃不飽,穿衣布沒有,原來都在你這裡呢。”
趙安貧一愣,這是甚麼話?
怎麼就到我這裡?
他笑道:“韓局是明白人,不出兩年,您也多的吃不完,到時候我幫您換錢……”
“行了,你也不用回去了,跟趙建設一起去農場。”韓青松把那些票據和錢一劃拉扔進一個檔案袋裡,然後大手抓著趙安貧,“走。”
趙安貧懵了,沒明白韓青松甚麼意思,怎麼也料想不到還有這樣的人,自己給他送財的,他居然要把自己抓起來。
有這樣得罪財神爺的嗎?
“韓、韓青松,你、你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