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松冷冷道:“我不管你叔還是你大爺,犯罪就要勞改。”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建設看他就那麼無情地離去,後面房間裡還傳來韓青樺撕心裂肺地哭喊聲,就高聲譏諷道:“韓青松,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也是從小被家人慣壞的,在外面惹事,別人若是找上門說你們建設打了我們孩子,他們就會說“我們建設是個乖娃娃啊,懂事,從來不打人”。這麼一來二去的,趙建設就越來越乖張。加上有叔叔在工廠革委會,大家都要巴結著,叔叔沒有兒子又最疼他,把他慣得越來越不像話。
在縣裡,就算革委會領導的孩子都沒他牛bī,出了門在外面晃悠,都以為他才是革委會主任的兒子呢。
結果誰也沒想到韓青松根本不賣那個面子,既不怕得罪人,也不講人情,簡直是讓人恨得牙根疼。
……
縣革委會公安局辦公室,李副局長正要出門,趙建設二叔拎著兩瓶酒,“大局長,這是要出去啊?”
趙建設忽悠韓青樺的時候自然不會將自家太多的人脈關係說出去,基本都是說他叔叔在武裝部、兵役部認識人的,其實他二叔和縣革委會關係很近,基本都能說上話。
李副局和趙二叔是小學同學,兩人也算髮小一直關係不錯,前些年文攻武鬥的時候,兩人也都是活躍分子。李便進了公安局,當了副局長,趙就進了工廠革委會,也算實權派。
他笑著點了點趙二叔,“你還給我來這一套,沒啥事,老頭子不舒服,接他去醫院瞧瞧。你這是huáng鼠láng給jī拜年啊,哈哈。”
兩人插科打諢耍貧幾句,趙二叔嘆了口氣,“哥啊,建設還得指望你啊。”
李副局就知道是趙建設的事兒,也是他幫著把韓青樺送回公社的。
之前趙安貧尋思也不需要託多大的關係,就跟公社打個招呼,他和孫卓文也說得上話,送點好處,把建設送回來教育就行。
本來很簡單的事兒,誰知道韓青松他不同意,居然非要判建設五年。
家裡一下子急了,恨不得立刻去把孩子給搶回來。
大哥大嫂還埋怨他,他們之前就想活動關係,立刻把孩子撈出來。是他說沒問題的,韓青松的弟弟還在縣裡呢,不怕他不放人,頂多就是走個過場,教育一下罷了。
他甚至還替大老粗韓青松著想,怕韓青松一個耿直軍人不懂變通,不敢來縣裡給弟弟求情,他自己找了李曠久看看是不是把韓青樺給送回公社呢。
他們商量著把韓青樺送回去,這樣韓青松不必上縣裡求情,直接教育一頓把弟弟領回家完事兒。
他不判自己的弟弟,那建設肯定也不能判。
把韓青樺送過去,把趙建設領回來,皆大歡喜。
其實這本身就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兒,要擱別人那裡,招呼都不用打送回去欠個人情就拉倒。
他們還特意提點過孫卓文呢,趙建設幾個是縣裡的,按說要送回縣裡判,不能在公社處置。
誰知道……這世界上還有這樣不通情理的人,真是……
李副局也不回去坐下,繼續往外走,趙安貧拎著酒跟著他。
李副局道:“這個韓青松不簡單啊。”
“啥不簡單啊,哥,你可是縣局長,還壓不過他?一句話的事兒。”趙安貧道。
李副局扭頭看了看附近,沒人,他小聲道:“副的,韓青松也是。”
“嗨,他能跟你比嘛?他那個副的就是掛名,不是有人說嘛,就是為了給他湊工資的。這小子一看就是個貪財的,實在不行給他送兩百塊?”
李副局搖頭,“沒那麼簡單。那位可也想拉攏他呢。”
李副局就沒跟趙安貧說實話,就算他不同意把韓青樺送回公社也沒用,另一個副局高副局想賣韓青松一個面子,甚至老局長都想賣個面子。
畢竟韓青樺就是看幾本書,如果不是同學落井下石舉報得厲害,革委會都懶得去抓。
他和姓高的明爭暗鬥這麼多年,老局長眼瞅著過兩年就退休,他自然不能行差踏錯。
越地方基層,越是盤根錯節,鬥爭激烈。
這個韓青松看起來是個大老粗,沒甚麼文化,也不通人情世故,可他軍功是有的,部隊裡幾個指揮官都很看重他。
如果不是他的老領導被連累受批鬥,韓青松不會轉業,只怕還要更進一層呢。
不說別的,看看縣革委會秦主任對他的態度就知道。
秦主任那個人最會看人下菜碟的,對老局長都不見得多恭敬,對韓青松卻客客氣氣的,還主動過問韓青松的戶口糧油關係。
雖然是個傻子,架不住是個有點門路的。
李副局自然不會跟趙安貧全部jiāo底,在這個鬥爭瞬息萬變,一夜爆發一夜倒黴的時代,只有自己信得過。
趙安貧試探道:“要不我自己去跟姓韓的jiāo涉jiāo涉?”
李副局呵呵一笑,拍拍趙安貧的肩膀,“你跟張部長不是能說上話嘛?韓青松可是他的直接下屬。”
這個韓青松除了是公社公安局局長,他還是武裝部長呢,雖然就是個拿工資的閒職,可他的確隸屬於縣武裝部領導。
張部長就是他的直接領導。
“哥,還是你有招,我這就去問問。”
“去,正好張部長就喜歡喝口小酒呢。”李曠久指了指那兩瓶酒。
趙安貧就趕緊去了,他覺得張部長可比李副局好說話,是個簡單直接的人物,關係或者東西到位,就好說話。李副局就是個老狐狸,打小心眼就多,蔫壞的。
不過這張部長日常跟高副局關係略近一點,沾親帶故,他不好直接去找,所以才來找這個發小嘮嘮。
現在李副局主動提出來,他也就沒顧忌,趕緊撒丫子去了。
第二日,韓青松剛來到公社,革委會賈主任就招呼他過去。
韓青松進了辦公室。
賈主任示意他坐,親自倒了一茶缸白開水,“韓局啊~~”
韓青松看他,面帶不解,不明白他為甚麼說話大喘氣。
“韓局啊,韓青樺年輕輕的,無非就是看本書,有錯,但是嘛,也好教育。啊……”
韓青松:“主任,他們這個年紀最容易走歪路,小懲大誡。”
居然還會拽詞!
賈主任略尷尬,打哈哈笑了兩聲,這小子真是個傻大個,看起來相貌俊朗,不像個愚笨的,怎麼這麼聽不懂弦外之音呢?
不把韓青樺放回家,怎麼放趙建設啊。
頭疼。
“教育教育,關在革委會每天開會批評,讓他們掃大院,和去農場也差不多嘛。”
“咱們大院沒人掃地嗎?”韓青松有些詫異,“那就調幾個民兵來值班。”
賈主任:“……”
這、這是掃地的事兒嗎?
“韓局啊,你看啊,他們年紀不大,這不是還不懂事嘛。”
“那就送去農場,好好接受教育。”韓青松俊容嚴肅,唇線近乎抿直,韓青樺那樣不知道悔改的,就應該好好教育,反正和知青下鄉也差不多。
賈主任發現不直接跟他說明白,看來他是不懂,可直接說,又實在是堵心。
他靈機一動,把孫卓文叫來。
很快孫卓文進來,難掩臉上的得意,怎麼著,讓他說準了。
賈主任給他一個眼神,讓他來說。
孫卓文就對韓青松道:“韓局,趙建設雖然有偷竊行為,但是並未得逞,沒有結果,這叫未遂。上面覺得咱們判得是不是有些重了,不如就改成一年教育教育得了。”
一年的話,掐頭去尾,準備準備,其實就不用去勞改農場。
韓青松道:“我剛上任不懂條例。這樣,翻出近十年的,按照慣例判,主任覺得如何?”
賈主任打著哈哈,“這個嘛,辦案子公安局說了算,我革委會主抓行政經濟,哈哈,你們說了算。”這時候縣裡的法院、檢察院都糊了,公社就更沒有,多半都是稀裡糊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