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卻根本想不到那裡,她的眼神只能看到眼前兒,只能看到自己的寶貝兒女吃虧了。
這得餓幾年才能把那錢餓回來啊!
她又嘟囔著到時候要先把三房的布票棉花票領回來,讓林嵐領不到。
“金寶啊,金玉啊,你倆咋還不回來啊?”老太太喚著心肝,又罵起來,“老二個不靠譜的,讓你去給弟弟妹妹送信,你死哪裡去了?是不是嫉妒他們,根本就沒給送信?”
院子裡正懊惱的韓二哥兩口子聽到,別提多冤屈。
家裡的糧食被三房分走,他們正嫉妒呢,這會兒老孃又埋怨他,他一跺腳,摔門出去了。
這裡愁雲慘淡,哀聲遍野,林嵐那裡卻歡聲笑語,高高興興。
……
林嵐叉著腰指揮著男人和孩子們把抬回家來的糧食、傢什兒都歸置一下。
“麵缸,對,就這麼一個小缸,放屋裡來,蓋上蓋墊壓著省的有耗子。”
“另外的放那盆裡吧,也沒別的傢什兒……”
“這些先……哎,先堆……堆炕dòng子裡吧。”
家裡分了一個半大的缸,一個小缸,裝糧食根本不夠,還得買倆大的才行。
另外盆等還得買幾個,水缸買個,水筲買倆……
這麼一算,過日子的傢什兒得置辦一套。
韓青松看她在那裡點點這個,數數那個,算算另外要買的,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昏huáng的燈光裡,那雙黑亮的眼睛水溶溶的格外好看。
他不禁心神一dàng,有些心猿意馬。
林嵐扭頭對上他的眼神,衝著他甜甜一笑,“後天就是集,咱們得去趕個集,買點烏貨回來。”
她笑起來竟然這樣好看。
這還是她第一次對他笑得這樣好看。
韓青松突然覺得喉嚨發緊,渴得慌,趕緊去喝一通水。
林嵐又在那裡算,“還得收集布票、棉花票,去扯布買棉花,家裡的棉被、孩子的棉衣,都得縫補一下。大旺的短了,gān脆做件新的,換下來的添添棉花給二旺穿,二旺的改改給三旺,三旺的給小旺,小旺的拆了給他縫棉褲……”
不知道為甚麼,明明就是在那裡嘀咕沒用的,韓青松卻覺得很好聽,怎麼都聽不夠。
第二日,林嵐上工的時候又和婦女主任等比較好說話的先進婦女們商量一下,能不能用自己家今年底要分的布票和棉花票,跟大家換一下現在手頭的閒票。
“不怕嬸子嫂子們笑話,剛分家,甚麼都破破爛爛的,眼瞅著天要涼了,等下雪的時候俺們孩子都沒整裝棉衣穿。誰家要是有先借我使,等年底我家七口人的,就還給你們。”
林嵐知道按照以前的人緣,滿村借是不行的,只能找先進分子好開口。
先進分子之所以能評先進,自然是有過人之處的,哪怕背地裡不贊同她,也不會當面冷言冷語。
婦女主任看她現在這麼和氣,待人接物和從前大不同,心裡很是高興,覺得是自己教化有方臉上都有光,“青松家的,這事兒你jiāo給我,多的弄不來,就你家七口人的布票我還是能張羅一下的。”
“那可謝謝槐花嫂子。”林嵐趕緊道謝。
比起前些年,現在經濟明顯得到改善。以前一個大人一年就發三五尺的布票,還做不了一件衣服。現在大人一年發一丈布,做一件還有盈餘,家裡人湊湊先緊著需要的做。
林嵐家七個人,大人是兩丈布,半大孩子就有七尺半,三旺和小旺也有五尺。
還有棉花,大人一年是兩斤半的棉花票,孩子一人是一斤半。
好在棉衣、棉被也不是年年新做,做一件穿好幾年,只有孩子的需要添補修改。
董槐花動作快,從林嵐告訴她之後,當天晚上她就把棉花票和布票給林嵐湊來,“青松媳婦兒,等年底下來布票棉花票,你可一定要記得給我啊,不要給了別人。”
她也怕林嵐拿回孃家去顯擺。
林嵐笑道:“槐花嫂子,我今兒就跟你說,等下來票不用發給我,你直接按數拿走。有借有還,這是該當的嘛,你幫我救急,我感激著呢。”
年底才發票呢,等拿到票再做棉衣可來不及。
董槐花沒想到她現在這麼懂事,越發願意和她說話。一般來說做指導工作的人,總是希望自己的指導物件能夠進步,知錯就改,這樣他們才覺得有成就感。
晚上吃了飯一家人也不出去閒扯,林嵐坐在炕上歸置破衣爛衫的,順便叮囑一下孩子們明天的注意事項。
韓青松借了木匠傢什兒,弄了幾塊別人拆換下來的破門板,在那裡釘小板凳。
大旺、二旺和三旺給他幫忙。
麥穗和小旺在炕上給林嵐幫忙。
韓青松道:“明天你只管去買,買了讓他們幫你放一起,晌午下工的時候我借個地排車去拉回來。”
林嵐笑了笑,“好。”
她囑咐二旺和麥穗,“晌午別在外面玩,早點帶著小旺回來做飯。”
二旺和三旺都痛快應著。
她又點名:“三旺,不許去南大溝下水,只能在西河玩兒。”
三旺嘿嘿一笑,卻不答應。
“大旺……”林嵐猶豫著看了一眼,那小子光著膀子刨木頭呢,倒是有模有樣的,只是這幾天依然沒和她說話,也不知道鬧甚麼彆扭。
韓青松道:“大旺以後替你娘去上工。”
“不用不用,他還小呢,得上學,上甚麼工……”林嵐趕緊攔住。
“就這麼定了。”韓青松的口氣不容置喙。
大旺在角落裡嗤啦嗤啦地刨木頭,一直沒吭聲。
林嵐就繼續說別的,孩子太多,調皮蛋又多,她不得不反覆嘮叨,就怕三旺和大旺惹事。
幾個孩子聽著林嵐這麼嘮叨一點都不覺得煩,反而很開心。因為比起之前娘動不動就哭鬧罵罵咧咧,他們寧願她像別人家的娘一樣嘮叨。
小旺捏著自己的破手巾,頭靠在林嵐的腰上,小腳丫蹬著窗臺,一點一點的,嘟囔:“孃的聲音越來越好聽了。”
然後就睡著了。
……
第二天林嵐去趕集的時候,發現大隊場部聚集了六七個女人,她們都請假要一起去趕集。
看來是憋太久沒趕集,都有些堅持不住。
山咀村離公社並不遠,但是因為人人都要上工不能隨便請假,所以公社也不是那麼容易去的。
一般除非家裡沒有煤油和鹽,又把鄰居借遍,基本不會請假去趕集。
她們看林嵐也要去趕集,有人就招呼她,“青松媳婦兒,走,咱們一起。”
林嵐卻不想和她們一起,說是招呼她結伴,她們也沒有jiāo情,以前原主還和她們不少人起過齷蹉,這會兒怕是看她喝農藥換了脾性,又分了家男人回來,想打聽新鮮一手八卦回去顯擺而已。
她搖搖頭,“不了,我著急走得快。”
說著就一陣風似的走了。
有倆女社員撇撇嘴,“你們說她這德性,一有錢就抖擻,韓青松竟然就沒休了她。”
“人家有兒有女的,怎麼能隨便就休了?”
她們一開始還想跟林嵐較勁,結果人多說著話很自然就慢一些。
沒多久,她們就看不見林嵐的身影。
林嵐也苦得很,雖然就幾里路,可她還是累得慌,只是不想和那些女人同路,所以咬著牙趕路。
好在走到岔路口的時候,碰到一輛騾車,車上有五六個趕集的社員,看她一個女人走路,就招呼她。
林嵐趕緊道謝,沒想到還能搭便車。
到了集上林嵐和人告辭,她站在集市入口,看著熙熙攘攘的人cháo,有點蒙。
原主沒錢沒空,說實話還真沒趕過甚麼集,林嵐蒐集不到多少有用的資訊。
她先觀察了一番,發現集上多半是賣烏貨、糧食、吃食、手工用具,沒有高檔品,衣服鞋子布料甚麼的沒有。
反正只要是用券用票的,這裡基本都沒,想必那是緊俏貨,如果誰有路子,不出門就被搶著買光,根本沒機會拿到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