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以後還得做飯、裝糧食,還是要置辦一些。
要不很多人家不愛分家,分家以後傢什兒都要雙份,而這時候鐵鍋、麵缸、糧食缸,就是大開銷。
有些人家攢幾年都分不了家,也的確很無奈。
這也襯托出韓青松的津貼和工資,真的是一筆鉅款。
林嵐去大隊部那裡瞅瞅,炕居然都盤好了,這時天熱晾兩天燒燒火就能睡。
“娘,你喜歡嗎?”小旺一手扶著眼鏡小跑過來,胳膊上還挽著一根柳條。
林嵐點點頭,“喜歡,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結了婚就應該分家,一個家裡就應該只有一個女主人,有倆主婦就會出事。
她看大旺在那邊,就過去想說兩句話,誰知道大旺一見她立刻走了。
三旺尷尬道:“娘,我大哥他有事。”
小旺:“是不是我大哥生氣沒給他糖?”
三旺:“哈,你們吃糖!”
二旺拍了他一巴掌,“有甚麼事兒啊,不就是想討好嫲嫲。”
林嵐阻止二旺說下去,“別亂說,你大哥可不是那樣的人,他只是不愛說話。”
她從兜裡摸了兩塊糖給三旺,又拿出一塊來讓二旺和小旺分。
這時候韓青松從後面過來,她就讓孩子們玩兒她去打水,招呼他洗手。
韓青松直接把沾滿泥巴的背心脫下來,露出jīng壯的上身。
這樣一言不合就脫衣,讓林嵐有點吃不消。
她第一反應就是移開視線,卻也看到他身上有好幾處傷疤,有刀傷有槍傷,看起來很嚇人,後背處有一塊凹陷,看著倒像是槍傷,而且是致命的,他能活下來也是命大呢。
她舀了一舀子水,先幫著韓青松衝泥手。
等把手洗gān淨,林嵐就往瓦盆裡倒水,讓他好好洗洗。
韓青松卻彎腰,示意她幫忙往後背上倒水,洗洗後背。
林嵐:“這是井水,很涼。”
“沒事。”
林嵐:“要不還是讓大旺他們去抬點河水。”
河水熱乎乎的。
“沒事,倒!”
他聲音低沉磁性,帶著一種讓人不能抗拒的壓迫力。鬼使神差的,林嵐嘩啦一瓢水倒下去,倒完才覺得不對勁,她剛才咋被控制了一樣,那麼聽話。
清涼的井水澆在身上,頓時激起一陣jī皮疙瘩,卻是難以言喻的舒慡。
衝了一下,韓青松又順手把自己的背心洗了洗,搭在一棵小樹上晾著,就那麼光著膀子。
林嵐跟他說話的時候視線就有些飄,沒想到他身上那麼白呢。
明明臉四肢都被曬得小麥色,穿著背心的地方卻那麼白,真是……喜感。
她無意識地勾起了唇角。
韓青松恰好看過來,見她低垂著眼睫,一副在偷笑甚麼的樣子,頓時覺得納悶。
不知道是他以前的記憶有問題,還是哪裡有問題,這咋也不是大家說的潑婦。
難道這一次她受教訓,突然之間改了路數不成?
晚飯的時候,韓老太太下了地,就是那眼神有點瘮人,尤其看韓青松和林嵐的時候。
她太陽xué上還糊著膏藥呢,嘴裡也哼哼著,“當時我就說老三家的得大利月進門,非不聽,踩著龍頭進來。這可好,可踩著我的頭了。我這頭整天疼,滋滋的,就和被馬蹄子刨似的!”
這話說了好些年。
只要她生氣或者頭疼腦熱,都要拿出來說一遍,反正她頭疼也好腳疼也罷甚至拉不出屎來,都可以來賴到老三媳婦兒沒大利月出嫁這事兒上。
大家已經充耳不聞。
只是她不動筷子,別人也不敢先吃。
老韓頭餓了,“吃飯吧。”
老太太這才長長地喘了口氣,“老三啊——”
韓青松應了一聲,“娘,甚麼事兒?”
“你是真的要轉業啊。”
“差不多吧,看部隊安排。”
“老三啊,你是不是對娘有怨……”
“快吃飯吧。”老韓頭看老婆子當著一家子老小的面在這裡嘮叨,實在是丟人,打斷她。
韓老太太突然就炸了,“咋啦,咋啦,還不讓我說話了?多少年就這樣,那時候伺候老婆婆老公公,哪天我不是小心小意的?剛嫁過來,家裡窮的叮噹響,吃不起穿不暖的,老婆婆就扔給我個破襖讓我縫,那破襖碎得面子裡子都爛了,棉花都是滾包的,能縫嗎?能縫嗎?”
“你、你扯爛穀子陳芝麻做甚麼?”老韓頭也沒面子。
婆媳都是一筆糊塗賬,誰家都別笑話誰家。
“怎麼我做媳婦兒的時候就得小心伺候,這會兒我好不容易熬成婆婆了,媳婦兒就騎我頭上拉屎?我還有錯了?我現在當婆婆還不能舒展舒展,還得夾著尾巴呢?”
大家也都知道老太太是借題發揮呢,這些話兒在他們小時候也沒少聽,耳朵都起繭子了。
“娘,先吃飯,吃完飯咱們開會,成不?”韓大哥負責打圓場。
老太太開始抹淚,“怎麼你們鬧起來就不管不顧,也不怕孩子笑話,輪到我了就怕三怕四的?”
韓青松道:“娘,我不是故意轉業,都是部隊安排。你也知道,咱們莊戶人家沒有路子,到我這個歲數,已經額外多拿好幾年的錢。”
這說的也沒差,和他一起當兵的,多少萬人呢,絕大部分都復原,起碼本縣的農家小子,他混的算最出息的。
但也止步如此,這是現實,不得不承認。
這些韓大哥、韓二哥他們都打探過,覺得老三沒說謊。
當然韓青松也沒把事情說全面。
韓老太太瞪著眼睛看著他,“是部隊安排你轉業,不是你故意的?”
不是被媳婦兒拿捏住了,或者被媳婦兒迷惑?
韓青松淡淡道:“娘,你想甚麼呢。”
韓老太太嘀咕一聲,拿起筷子在桌上一點,端起粥碗來,“吃飯。”
說著唏哩呼嚕地吃起來,之前鬧騰的好像不是她一樣。
林嵐想,這家子估計在公社都算能鬧騰的,肯定為其他社員家增添不少笑料。
吃過飯以後,韓老太太沒事兒人一樣,又找韓青松去問問,“轉業應該有工作安排吧,有沒有一筆轉業金給?”
那些復員的都有一筆錢呢,雖然不多,可兒子是連長,應該多點,估摸著得有幾百塊吧。
如果有工資的工作,那也得說好以後工資給自己拿著。
韓青松倒是隻有一句話,那就是聽組織安排,畢竟他自己不能決定這一切,怎麼安排他也不知道呢。
韓老太太突然發現當年的傻小子他變了!小時候他不受她待見,話也少說,只會gān活,娘說甚麼就是甚麼,所以才能讓他小小年紀替哥哥們當兵。
面對這樣的兒子她很無力。
她也不知道這是為甚麼,兒子好像有點不一樣,若是從前,自己說甚麼是甚麼。
可這一次,她有一種自己問甚麼,他都躲著的感覺,就是不把話說透。甚至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帶著一種鋒利的小刀子一樣的感覺,好像能看到她心裡去,讓她很不舒服。
要說故意的,她自信三兒子沒這個心眼,可要不是故意的,那為甚麼自己有一種拿捏不住的感覺?
這感覺糟透了!
就跟她第一次知道婚後拿捏不住老頭子一樣!
要不是老婆婆死了,她現在還受不盡的氣呢。
越想越來氣,她又把筷子一摔,驚得眾人忙問怎麼啦。
她死樣活氣的,“哎呀,不舒服,胸口悶,喘不上氣。”
要是擱以前,老三立刻就得說“娘我去給你請大夫”“娘你是不是想吃罐頭,我去給你買”“娘……”
現在韓青松無動於衷,似乎沒聽見沒看見一般。
老太太等著韓青松起身扶她進屋,等著他說娘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她拿眼使勁地瞪著韓青松,結果韓青松竟然沒事兒一樣在吃飯。
韓老太太這個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