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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二(2)

2021-12-17 作者:賈平凹

二十二(2)

我又是兩天沒瞌睡了,因為我見到了白雪。每一次見到白雪我都極其興奮,口裡要汪很多的口水,得不停地下嚥,而且有一股熱東西從腳心發生,呼呼地湧到小腹,小腹鼓一樣地漲起來,再衝上手掌和腦門。陳星曾經驚呼我的臉像豬肝,說他看見過一次槍斃人,行刑前一個罪犯的臉就是這個顏色,結果一聲槍響後,別的罪犯一下子就不動了,那個罪犯倒下去,血還在咕嘟咕嘟冒,只得再補一槍。我罵陳星拿我開涮,但我也知道我渾身的血流轉得比平常快了十倍。人的大腦會不會像開啟了後蓋的鐘表,是一個齒輪套著一個齒輪的,那麼,我的齒輪轉得像蜂的翅膀。這一次白雪回清風街,我最早看見是在丁霸槽家門口,然後又在小河邊,記得白雪把棒槌丟失嗎?那就是我使的壞。她在小河邊洗衣裳的時候,我就在河下游的柳樹下,我說:來一場大暴雨吧,讓河水猛漲,把白雪衝下來,衝不下白雪就衝下一件衣裳。這麼唸叨著,想起了那次偷胸罩的事,我害怕了,改口說:“把棒槌衝下來吧!”河水沒有漲,棒槌竟然真的就衝了下來。我撿起了棒槌,尋思哪一片水照過白雪的臉,河水裡到處都有了白雪的臉。我掬了一棒,手掌裡也有了白雪的臉。我那時是喝了一捧水,又喝了一捧水,直到白雪離開了小河,我才把棒槌別在褲腰裡回的家。從那以後,我兩天兩夜沒有睡。

說老實話,我在炕上抱著棒槌是睡不著的。我把棒槌塞在褲襠裡,褲子撐得那麼高,那該是長在了我身上的東西。我開始唱秦腔,秦腔是你在苦的時候越唱越苦,你在樂的時候越唱越樂的傢伙。我先是唱《祭燈》:“為江山我也曾南征北戰。為江山我也曾六出祁山。為江山我也曾西域弄險。為江山把亮的心血勞幹。”唱過了,還覺得不過癮,後來就一邊唱一邊使勁地擊打炕沿板。我擊打“慢四捶”:

又擊打“軟四捶”:巴

再擊打“硬四捶”:打

還擊打“倒四錘”和“四擊頭”“大菜碟”“垛頭子”,一遍比一遍擊打得有力,而口裡也隨著節奏狼一樣地吼叫。在我擊打了“慢一串鈴”:

左鄰的楊雙旦使勁地敲我的院門,喊:“引生!引生!你還讓我們睡覺不?!”楊雙旦一直下眼瞧我,我不理他,還是擊打。楊雙旦把院門能踢爛,喊:“你要再煩人,我燒了你!”我只說他是嚇唬我哩,他狗日的真的把我家門外的一堆麥草點著了。一時間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幾條巷子裡的人都跑來救火。火是救下了,有人喊:“差點把引生燒死了!”但我還在炕上躺著,擊打是不擊打了,棒槌還撐在褲襠裡。楊雙旦首先翻院牆跑進來,他是在點著火後害怕了。我不害怕,我知道那些麥草不會引燃我的房子,麥草燃起來也肯定有人會撲救的。楊雙旦一見我好好的,就又開始罵我,我說:“楊雙旦你放了火!”楊雙旦說:“誰放的?我來救你,你還說我放了火?”大家都不相信楊雙旦放火,因為他在救火時最積極,頭髮被火燒焦了,眉毛也沒有了。但楊雙旦看見了我的褲襠頂得老高,出去對人說:“引生沒有殘廢呀,他的×把褲子頂得那麼高!”這真是以禍得福,許多人問我是不是還有×,我沒有回答說有,也沒有回答說沒有,他們就驚訝地看著我。

這時期,中街發生了一樁血案。清風街有史以來從沒有發生過血案,你想想,即使發生,應該是蠻橫不訓的三踅或者是受欺負的武林吧,但偏偏是屈明泉。我本不願提起他,和狗剩一樣,他丟了我們的臉面,可不提起他,後面的故事又無法串連。故事都是一個環扣套著一個環扣的。一棵大樹突然枯萎了,原因可能是一片葉子有了問題。屈明泉是和金蓮的本家叔金江義住了鄰居,金江義的老婆因為嫌屈明泉家的貓叫春難聽而罵過屈明泉,兩家就有了矛盾,三天兩頭地吵架。他們雙方都尋過君亭和上善,君亭上善也去解決過糾紛,但總是和稀泥,事情不了了之。屈明泉後來蓋了新屋搬到戲樓東邊去住了,老宅子旁的牛圈和一塊菜地還屬於他,牛圈不養牛了,閒著,而菜地還種些蔥蒜。金江義想在牛圈前蓋豬圈,屈明泉不同意,兩家又吵了一次,金江義抓一把石灰撒在屈明泉眼裡。再往後,菜地裡的蔥蒜常被拔掉,兩家就打起仗,屈明泉的老婆便被打傷了,屈明泉用架子車拉了老婆到趙宏聲那兒掛吊針。金江義到趙宏聲那兒去鬧,說屈明泉的老婆故意來治病是給他栽贓,不讓掛吊針,還把屈明泉的老婆帶來的被褥奪過來扔到街上。屈明泉去村部找幹部,偏偏君亭沒在,上善也不在,金蓮在村部裡用煤油爐子炒雞蛋吃。正吃著,屈明泉進去,給金蓮告狀,金蓮說:“你們那事我沒法處理。”屈明泉說:“那是你叔你就不處理,讓他打我呀?!”金蓮也生了氣,說:“打得好!”屈明泉哭著走了,去趙宏聲那兒把老婆用架子車又拉回去,在家養了一個月的病。屈明泉的老婆病好後,不願再在村裡呆,跟李英民出去給建築隊做飯,要屈明泉也出去打工,屈明泉說“咱都走了,人家就把豬圈蓋了”,偏不走。到了三天前,屈明泉又發現菜地裡的蔥蒜被拔掉了十來棵,立在金江義門口罵,兩家就又吵。這一回是夏天智出面去調解,大家只說有夏天智調解兩家的糾紛該結了,事情也真的是夏天智一去罵聲沒了,夏天智回來也得意地給人說:“這麼點小事,村幹部幾年裡解決不了,太不像話了!”但是,第二天就發生了血案。

那天早上,我起來得早,剛剛走到金江義家門口,就聽見有人哭,金江義的老孃坐在門口,見了我就喊:“趕快找江義,他老婆被人給害了!”而不遠處的菜地邊站著屈明泉,提著一把斧頭,斧頭上滴著血。我一下子呆了,對金江義的老孃說:“你兒呢?”老孃說:“江義去河灘地裡去了,你快叫江義!”我忙從地上撿了根木棍,說:“明泉,你放下斧頭!”屈明泉身子像喝醉了酒一樣搖擺不定,但眼裡射著兇光,說:“引生,你不要過來,過來我就砍死你!”連說了三遍。我趕緊就跑,去了派出所,派出所立馬來了警察,現場已沒見了屈明泉,而金江義的老婆倒在堂屋地上,滿臉是血,我用手摸了一下她的脖子,人已經嚥了氣。這時候四鄰八舍也起來好多人,我們一塊去抓屈明泉。到了屈明泉新屋,屈明泉不在,門板上用炭寫了一句話:“你給四叔保證不找我的茬了,為啥你又砍我家的樹?你不讓我活了,咱都不活!”門板下丟著個空瓶子,是裝“3911農藥”的空瓶子。在屈明泉家沒有見屈明泉,就在村裡找,村裡也沒屈明泉,二返身到了金江義家,才在旁邊的空牛圈裡尋到了屈明泉。牛圈旁有一棵榆樹,榆樹是屈明泉的,樹有兩股枝長過了屈明泉老宅地界,兩股枝被齊茬砍了,屈明泉就死在樹根下。他的死相比金江義老婆更難看,是喝了農藥後並沒有斃命,拿斧頭割自己脖子,地上有一攤嘔吐的髒東西。

這起兇殺雖然破案沒費派出所多少精力,而且兇手已死,只在縣公安局備案就完結了,但鄉政府畢竟批評了清風街兩委會工作不力,兩委會就決定給金江義的老婆買口棺材。但是,給金江義的老婆買了棺材,而屈明泉的屍體在家停著,他的老婆在外地無法聯絡,他家裡又一貧如洗,中街村民就要求兩委會也要給屈明泉買口棺材。兩委會又開會,最後還是買了棺材,棺材質量當然是差點,縫兒合得不嚴,也沒油漆。君亭說:“這仁盡義至了吧?!”和上善、金蓮去了過風樓鎮,參觀學習人家的小商品一條街的經驗去了。而夏天智的情緒緩不過來,他沒調解好兩家關係還出了兩條人命,自己失了體面,在家裡四門不出。中街組的組長負責著金江義老婆和屈明泉的喪事,來和夏天智商量下葬的日期,夏天智關了院門,任憑十聲八聲地喊,也不回應。

埋葬屈明泉的那天,十個人抬著白木棺材,沒有哭聲,沒有人披麻帶孝,十幾分鍾後,伏牛梁坡根就起了一個新墳。村人都站在街上往坡根看,他們還在疑惑著屈明泉平日連雞都不敢殺的人怎麼就敢殺人?三踅就說:“他老實嗎,他才不老實哩!”就說起他和屈明泉曾經一塊去過縣城,他們去吃了兩頓飯,第一頓他要掏錢,屈明泉也要掏飯錢,屈明泉是用右手按住他的左手,用自己的左手到右褲子口袋裡掏錢,這不明明要他掏錢嗎?第二頓吃飯時他也不掏錢了,兩人想到飯館裡要兩碗麵湯泡著自帶的黑饃吃,是屈明泉告訴說用別人用過的碗去要麵湯,用淨碗人家會不給麵湯的,這屈明泉夠有心眼的。三踅說著的時候,眉飛色舞,我就看不慣了,我說:“人都死了,你還這麼高興?”三踅說:“咋不高興,死了才好!”我說:“三踅,你沒良心,明泉可沒得罪過你。”三踅說:“他不死,金蓮她嬸子咋能死?!”他是在恨金蓮著。我挪了個地方,站到了人群邊上,三踅卻也跟過來,又說:“引生,你那大字報寫得好!”我說:“是小字報。”他說:“寫得好,清風街人感謝你!”我說:“只好過了你!”他說:“好過了我,你不高興呀?我請你喝酒!”我不再理他。三踅突然笑起來,笑得嘎嘎響。我拿眼睛瞪他,他說:“你瞧瞧咱的四叔,他今日不端他那個白銅水菸袋啦!”我扭頭往東街口望去,東街口牌樓下是站著夏天智,他孤零零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伏牛梁下抬棺材的人。三踅說:“屈明泉的陰魂得尋咱四叔了,他要不調解,還出不了人命哩!”就這時,東街的巷道里出來了四嬸和白雪,她們經過牌樓下似乎在和夏天智說話,但夏天智揮了揮手,還在原地不動,後來就蹴下去,雙手抱住個頭。四嬸和白雪是一直朝我們走過來,我當然不能去招呼,倒是三踅卻首先問她們幹啥呀?四嬸回答,說白雪要去縣劇團呀。白雪又要走呀?我的頭嗡地響了一下,眼前的路就豎立起來,所有的人全都在我頭上的空中活動,接著一切旋轉,我就撲通倒地了。在我倒地的一剎那,我的靈魂跳了出來,就坐在了路邊的電線杆上。我看見我倒在地上像一頭被捅了刀子的死豬,眼睛翻著,口裡吐了白沫。三踅叫道:“引生撞上明泉的鬼了!”他狗日的胡說。立即有人在拍打我的臉,掐我的人中,然後被揹著往趙宏聲的大清堂跑,一隻鞋就遺在地上。我在大清堂裡睜開了眼,眼前沒有四嬸也沒有白雪,就哇哇地哭。揹我來的人還在說屈明泉的鬼仍在纏我,拿桃木條抽打我,叫喊:“明泉你走,冤有頭債有主,你纏引生幹啥,你去纏金蓮麼,纏君亭麼!”桃木條抽打得我身上疼,我爬起來反抽他們,趙宏聲卻說我是瘋子,又犯瘋了,壓住我注射了一針鎮靜藥。

過後的一整天,我在我家的炕上躺著,第二天和第三天,渾身還是無力。我渾身抽了筋似的沒力氣,夏天智也是在他家吃不好,睡不好。許多人都在探望夏天智,讓他不要把屈明泉的事放在心上,丁霸槽也讓我和他去看看夏天智,我沒去。我關心的倒是丁霸槽的酒樓幾時開業,酒樓開業了,白雪肯定要回清風街的。

酒樓開業的日子終於定了,夏雨也專門去了一趟縣劇團。他從縣劇團回來時,我正好也在酒樓,他給丁霸槽講他去劇團的經過,聽得我心裡也亂糟糟的。劇團的大門樓在縣城的那條街上算是最氣派的,但緊挨著大門口卻新搭了幾間牛毛氈小棚,開著門面,一家賣水餃,一家賣雜貨,一家竟賣花圈、壽衣和冥紙。夏雨認得坐在這些小門面裡的老闆都是在哥嫂結婚待客的那天見過的演員,見面了便招呼了一下,賣水餃的老闆就說:“是白雪的小叔子吧,酒樓要開張啦?”夏雨說:“你怎麼知道我開了酒樓?”老闆說:“你嫂子早已給說了,讓準備著去給你唱堂會的。”夏雨倒有些不好意思,說:“這是你開的店?”老闆說:“要不要來一碗?”夏雨說:“你們不是演戲嗎?”老闆說:“你在鄉里開酒樓哩,我在縣上辦個小鋪,瞧不起啦?!”夏雨說:“你說話真幽默!”趕緊進了大院。大院裡三排平房,前面兩排都是職工宿舍,後一排左邊幾間是劇團辦公室,右邊七間打通了是排練廳。旁邊是兩棵柏樹,樹幹又粗又高,樹冠卻只有笸籃大。太陽火辣辣的,風絲不透,前院裡一個人都沒有,地上長著亂七八糟的草。每戶宿舍都是一間平房,而平房前卻各自搭蓋了磚牆房,土牆房,木板房,或者牛毛氈房。偶爾有女演員洗過了頭,散發披肩,趿著拖鞋往廁所去,有的則將一鍁爐灰倒到院牆角,那裡已堆了一大堆垃圾,無數的西瓜皮上趴著蒼蠅,爐灰一倒,嗡的一聲。夏雨沒想到劇團裡的人出門來個個衣著鮮亮,講究衛生,而劇團大院的環境卻這般骯髒,他就不緊張了,甚至有些瞧不起這些人。夏雨是從未來過劇團的,不知道白雪住哪一排哪一戶,從一家家門口經過,也不問,只拿目光斜視著往前走。走到第三排了,排練廳門口幾個男女在說話,似乎在說甚麼葷段子,有女的就站起身來擰那個男的嘴。夏雨看了一眼,男的黑瘦,女的卻漂亮,穿件短裙,一對長腿。那男的卻也看見了他,突然不笑了,說:“喂,喂,你是幹啥的?”夏雨說:“我找白雪。”男的說:“你找白雪?”夏雨說:“她是我嫂子。”男的說:“噢,白雪的小叔子長得比他哥俊麼!白雪,白雪,你小叔子找哩!”原來白雪住在第二排的最西邊。白雪正在屋裡洗衣服,讓夏雨坐了,出去到大門口買了一包紙菸,又燒水沏茶。夏雨說:“劇團房子緊張呀!”白雪說:“結了婚的才能分到這一間的。酒樓要開業呀?”夏雨說:“你組織好了沒?”白雪說:“聯絡了十幾個人,可三個又去不成,演摺子戲就難了,你說咋辦?”夏雨頭大了,說:“摺子戲都演不起呀?”白雪說:“也不知縣上領導咋想的,把中星調來又調走了,劇團存在的困難沒人管,倒成了一些人升官的橋板。原本大家的工資就低,現在又只發百分之六十,許多人就組成樂班去走穴了。走穴也只是哪裡有了紅白事,去吹吹打打一場,掙個四五十元。這樣吧,演不起摺子戲,就單唱吧,只要樂隊好,也怪熱鬧的。樂隊的幾個人我硬讓留著,敲板鼓的楊虎雖然賣餃子,攤子可以交給他媳婦,他也能出去兩三天。”夏雨說:“就是大門口賣餃子的那個?”白雪說:“他板鼓敲得好。”

夏雨把落實的情況一介紹,丁霸槽眉毛皺得像兩條蠶,說:“與其這樣,還不如讓陳星給咱唱流行歌,他唱得和收音機裡一模一樣的。”夏雨說:“劇團人畢竟是專業演員,還是請他們來著好,咱要的是名分麼,演不成摺子戲了可以少發紅包就是了。”我也趕緊附和,說:“那陳星唱的是甚麼呀,他跑腔走調的,你還說和收音機裡一模一樣?!”丁霸槽也便同意了,對我說:“到時候,你還得維持秩序啊!”這我沒問題。

開業的那天,我洗了頭,換上一件新衫子,一大早就拿了鑼東街西街中街跑著敲,硋喝著劇團要給丁霸槽夏雨的酒樓哄場呀!劇團裡來了十二個演員,戲沒有在戲樓上演,而在酒樓前搭了個小平臺。趙宏聲騷情,給小平臺兩邊的柱子上送了副對聯,丁霸槽沒看上,要他寫個能發財的聯,趙宏聲也真能寫,寫了個上聯是“窮鬼哥快出去再莫糾纏老弟”,下聯是“財神爺請進來何妨照看晚生”。從中午十點開始,看熱鬧的人群都湧在街道上,八個火銃子一放,演出就開始了。白雪有身孕,沒有演,擔當了節目報幕員,哪一個演員要出場了,她就詳細作以介紹。先是一連推出了三個“秦腔名角”一個唱《三孃教子》,哭哭啼啼了一番,一個唱《放飯》,又是哭天搶地,另一個唱《斬黃袍》,才起個頭“進朝來為王怎樣對你表”,聲就啞了,勉強唱完,像聽了一陣敲破鑼。白雪在臺角鼓動著大家鼓掌,但啪啪地只有幾片響。清風街愛秦腔的人多,能唱上一段兩段的也不少,那是糊弄不了的,當時臺下就亂起來。我看見白雪很尷尬,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後來她就走到臺中,給大家躬禮,說:“下面,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請著名秦腔演員王牛給大家唱一段《下河東》!”眾人哄地笑起來。這一笑,白雪不知所措,我就急了,揚著柳條子喊:“笑啥哩,笑你孃的×呀!”三踅也在人群裡,說:“引生,我也笑哩,你罵誰?”我說:“誰笑我就罵誰!”三踅唾了我一口,我也就唾了他一口,我倆就撲在一塊廝打了,染坊裡的白恩傑趕忙把我們拉開,三踅才罵罵咧咧地走了。我說:“三踅見不得別人發財,他故意搗亂哩!”重新拿了柳條子,站在臺邊的碌碡上維持秩序,喊:“誰也不能搗亂!”那個叫王牛的演員便走上臺,先讓我也站到碌碡下面,然後故意扭曲了臉,他的臉皮鬆,往右一拉,鼻子眼睛都往右邊去了,說:“大家不要笑,我叫王牛,又不是王牛牛兒麼!”牛牛兒是指小孩的生殖器,大家就笑得更厲害了,還鼓掌叫好,王牛就吼著嗓子唱起來。上善也是來看戲的,丁霸槽過來給他遞了一顆紙菸,說:“你瞧他那個嘴,能塞進個拳頭!”上善說:“他剛才說那段話不得體。咱是開業演出,鄉政府有人來看,過路的也有人來看,你得注意點精神文明,不要讓他們在臺上說下流話,要不影響不好。”丁霸槽說:“你這提醒著好。”過去給白雪耳語了一番。白雪等王牛一下臺,批評他不該說下流話,王牛說:“取觀眾個高興麼,你正正經經唱,人家給你喝倒彩!”白雪說:“村幹部有意見啦。”王牛說:“有啥意見,我作賤我還不行嗎?”白雪說:“咱是縣劇團的。”王牛說:“縣劇團咋啦?你還以為咱是革命文藝工作者呀,不就是來混口飯嗎”兩人說得不高興起來,第七個節目輪到王牛再上,王牛說他嗓子疼,拒演了。

演到中午飯辰,結束了,到了晚上再演。王牛還是鬧彆扭,不肯出場,但他晚飯吃得比誰都多,吃過了兩碗,還要我再給他盛一碗,我到廚房給他盛了一碗麵條,趁沒人,在他碗裡唾了口唾沫。到了第二天,劇團還要再演一場,但能唱的唱段差不多都唱過了,樂隊就合奏秦腔曲牌。一奏曲牌,臺下的人倒安靜了,夏天智遠遠地站在斜對面街房臺階上,那家人搬出了椅子讓他坐,他坐了,眯著眼,手在椅子扶手上拍節奏。趙宏聲已經悄悄站在他的身後,夏天智還是沒理會,手不拍打了,腳指頭還一屈一張地動。趙宏聲說:“四叔,節奏打得美!”夏天智睜開了眼,說:“這些曲牌我熟得很,你聽聽人家拉的這‘哭音慢板’,你往心裡聽,腸腸肚肚的都能給你拉了出來!”趙宏聲說:“我聽著像殺豬哩!”夏天智瞪了他一眼,往前挪了挪椅子,又搭眯了眼睛。趙宏聲討了個沒趣,往人窩裡擠去,就看見夏天義戴著石頭鏡,揹著手,遠遠地走了過來。趙宏聲沒有迎過去招呼,而幾個人給夏天義讓了路,也都沒有說甚麼。往日的夏天義到哪兒,哪兒都有人殷勤,怎地現在沒人招呼?這我有些想不通。

夏天義明顯是受到了冷落,他自己也覺得臉面擱不住,站在那裡乾咳了幾聲。瞎瞎的媳婦也牽著兒子看戲,兒子只是哭,哭得旁邊人說:“你把娃抱出去麼,吵得人還看不看戲?”瞎瞎媳婦把兒子拉出人窩,看見了夏天義,說:“爹,你也來啦?你孫子哭著要吃霸槽家桌子上的瓜籽,我不好進去,你把你孫子帶進去。”夏天義看了一眼丁霸槽的酒樓大廳,說:“吃甚麼瓜籽!誰在那裡?”瞎瞎媳婦說:“君亭他們村幹部在裡邊喝茶哩!他沒叫你進去坐?”夏天義說:“我嫌屋裡熱!”擰身就走,一直走到旁邊的一家小飯店去,到飯店門口了,手又反揹著,揚了頭,太陽在眼鏡上照成了兩片白光。趙宏聲迎過去了,說:“天義叔!”夏天義哼了一下。趙宏聲說:“叔還好?”夏天義說:“咋不好?!”再問:“我嬸好?”夏天義說:“好。”臉上的肌肉才活泛了,說:“這唱的是啥嘛,不穿行頭,不化妝!喝茶去!”趙宏聲說:“就是,就是。”兩人進了飯店,店裡沒有了茶葉,說全讓丁霸槽買走了,夏天義就要了一壺酒,又要了一碟油炸幹辣角。趙宏聲說:“今日是個好日子,天義叔這麼待我?”夏天義說:“不就是一壺酒麼!有魚沒,燒一條魚來!”掌櫃說:“清風街沒魚塘哪兒有魚?”夏天義翻了眼盯住掌櫃,說:“?!”掌櫃忙說:“老主任要吃魚,我這就找三踅去。”夏天義揮了一下手,將一杯酒底兒朝天地倒在了口裡。

這壺酒喝得不美氣,兩人也沒多少話,聽得不遠處咿咿呀呀演奏了一陣秦腔曲牌,竟然唱起了流行歌。夏天義說:“你瞧瞧現在這演員,秦腔沒唱幾個段子,倒唱這些軟沓沓歌了!”趙宏聲說:“年輕人愛聽麼。”夏天義說:“這世事,唉!都是胡成精哩,你說丁霸槽蓋那麼大個酒樓,清風街有幾個人去吃呀?自己地裡荒著,他倒辦酒樓?辦酒樓供一些幹部去腐敗呀?!”趙宏聲說:“天義叔!”就大聲咳嗽起來,站起身到門口朝街上吐痰,也趁勢掃了一眼。但他還沒返回桌前,夏天義卻也出了店往外走。趙宏聲說:“天義叔,酒還沒喝完麼……”夏天義說:“不喝啦,我不連累你宏聲啦!”趙宏聲趕忙說:“你想到哪兒去了,天義叔,我不是那個意思,天義叔!”夏天義頭也不回地順街往西走了。

夏天義梗著脖子把整條街道走到了西頭,就犯起愁來,不曉得再往哪兒走。太陽白花花的,地上的熱氣像長出的草,能看見一根一根在搖晃。三百米處就是那幾口大魚塘,水曬著發燙,漂了幾條翻了肚皮的死魚。金江義的老婆沒有埋在伏牛梁梁根,是埋在了街頭後的土崖下,墳上的花圈還完整著,黑乎乎的紙灰也沒被風吹散。夏天義走到了墳前,額上的汗就流下來鑽進眼角,他齜著牙在墳前停了一會兒,卻一拐腳順著土崖的斜道走上了塬,看見了塬西北邊的那一片蘋果園。此時,高音喇叭上傳來白雪的聲音:“下面,我們請清風街的歌手陳星給大家唱幾首歌!”夏天義就聽見了:“走吧,走吧,讓悲傷的心找一個家。也曾傷心落淚,也曾黯然心碎,這是愛的代價。”

蘋果園裡,新生在砍伐著樹。這是一棵高大的白楊,高高的枝頭上有著一個鵲巢,幾乎比大清寺白果樹上的那個鵲巢還大一倍。前三天,新生用手扶拖拉機拉土,手扶拖拉機失了控,一頭撞在了楊樹上,樹身被撞了一個坑,當晚樹葉就開始響,啪啪啪地響,聽著讓人害怕。第二天,天上並沒風,樹葉子還響,而且是所有葉子互相拍打,響得更厲害。喜鵲也便飛走了。新生砍伐著這棵楊樹,樹嘎啦啦從空中倒下來,壓翻了放在園子邊的一對水桶。塬上暢快,夏天義敞開懷晾著褂子上的汗漬,嘎啦啦的響聲像打雷,他看見了一棵樹倒下去,就憤怒地叫喊著為甚麼砍伐樹,這棵樹是在修蘋果園時就保留下來的,而樹上的鵲巢也是他栽蘋果苗時就開始有了的。新生瞧著夏天義像個獅子一樣奔跑過來,忙放下斧頭,賠了笑臉,解釋白楊樹發生過的事,夏天義還在叫喊:“你說甚麼天話!你也敢誆我?!”新生的媳婦趕緊過來給夏天義證明,她說:“是真的,天義叔,昨兒夜裡嚇得我沒閤眼哩!”新生誆夏天義,新生的駝子誆不了夏天義,夏天義就傻眼了,說:“有這事?咋有這事?!”新生說:“我問過榮叔,他說這是鬼拍手,鬼拍手沒好事哩。”夏天義說:“聽他胡說!你開拖拉機撞了它,你虧了這樹,它痛苦哩。你狗日的新生,這麼大的樹,你把拖拉機往它身上撞?”新生說:“真是有邪了,拖拉機突然就不聽了使喚!我咋能不知道樹在痛苦,我是不忍心看見它痛苦才砍伐了它。”夏天義不再說話,蹴下身撫摸了半天樹的茬口,成群的烏鴉在果園的護牆頭上聒聒地叫,他斜著臉看了看,蘋果樹枝把天分割成一片一片,嘟囔著:“今天這是咋啦,,這是咋啦?!”新生的媳婦說:“天義叔,該不會我家有不好的事吧?”新生說:“你這臭嘴!有甚麼不好的事?今年蘋果樹開花時受了凍,可現在果子的長勢還不錯,再說,只要天義叔一來就是好事!”夏天義站了起來,原本是眼睛瞪著新生,嘴裡卻說:“砍伐了就砍伐了吧。”但他心裡畢竟也寬展了些,望起這一大片果園,當年竟然是乾涸的峁梁塬,現在變成了一大片果園,就有了一種得意。新生趕緊說:“天義叔,你得常到我這兒來呀,不光我新生盼你來,這些蘋果樹也都盼你來哩!”他把夏天義往園子裡領,擲了土塊轟走了烏鴉,又大聲地對蘋果樹說:“都站好站好,一齊鼓掌,歡迎天義叔!”一句尋開心的話,卻真的刮來一陣風,所有的蘋果樹葉都搖擺起來,嘩嘩嘩地響。夏天義陡然來了精神,像將軍檢閱兵陣一樣往園子深處走,說:“新生呀,叔現在走動得少了,但叔就愛去河灘地和這片園子!我可給你說,你得把園子經營好!人是土命,土地是不虧人的,只要你下了功夫肯定會回報的,當年分地時誰都不肯要這片峁梁塬,我承包了種蘋果,多少人還在嘲笑哩,可現在呢,誰能想到會有現在這麼大的園子?”新生說:“叔的話我記著哩!”夏天義說:“你沒記!你目光短淺,春上一受凍你就把一半園子不承包了,你瞧,如果陳星沒那一半,你坐在樓上看這一片子果林,你心裡就受活了!”新生說:“世上沒有後悔藥麼,叔。”新生的媳婦一直跟著,趁勢插嘴:“你玩鼓麼,玩到明年,這園子再退一半去。”新生說:“又嘟囔啦?!”媳婦說:“我就要當著叔的面嘟囔哩!今日要不是我讓砍伐那樹,你背了鼓又去丁霸槽那兒熱鬧去了!”新生卻說:“天義叔,你沒去看戲?”夏天義說:“看甚麼戲?哪兒有啥戲?!”新生一臉的糊塗,夏天義掏出了黑捲菸,向新生要火柴,捲菸點著了,說:“哎,那楊樹股枝你準備幹啥呀?”新生說:“燒柴麼。”夏天義說:“如果做燒柴,那我求你一宗事了。”新生媳婦說:“你還求他?你有啥事你說話,他敢蹭擰?”夏天義說:“如果願意,我讓啞巴過來拉些去七里溝搭個棚子,要不願意那也算了,我也是看到樹股枝臨時拿的主意。”新生說:“在那裡搭棚子?!”夏天義說:“你沒聽說七里溝不換魚塘了嗎?”新生說:“啥事?”夏天義說:“你給我裝傻?”新生的臉上就硬笑,說:“天義叔,這話咋說呀……別人怎麼議論,你相信,我新生會維護你哩!”夏天義說:“我不用你維護。君亭現在故意在晾我,他晾我,我就該堅持的不堅持啦?”新生說:“他晾你?他敢晾你?!”新生的媳婦說:“你給我打馬虎,也給叔打馬虎?他君亭是狼麼,這清風街一攤子是你開創的,他坐你的江山,還敢這樣待你!你在七里溝搭棚子,是住到七里溝嗎?他逼你,你就鑽他的套子呀?!”夏天義說:“倒也不全是為他。”新生說:“那何必呢!”夏天義說:“你不願意了也罷。”新生說:“天義叔你啥都好,就是一根筋!”夏天義突然嘎嘎地笑起來,說:“你二嬸嘟囔了我一輩子就是這一句話,今日你也這麼說,你也算這一句話說了個實話。人一生能幹幾件事?幹不了幾件事,但沒這一根筋,一件事你都幹不了。”新生說:“那就讓啞巴來拉吧。”新生媳婦說:“要啞巴幹啥,新生你去把棚子搭了就是了!”夏天義說:“你前世肯定是個男人!”新生媳婦說:“可能還是個村幹部哩!”三個人笑了一通,新生說:“叔這陣心情好,咱是喝酒呀還是敲鼓呀?”夏天義說:“敲鼓敲鼓!”三人出了園子,上到樓頂,鼓在樓頂上用油布苫著,搬過來了,夏天義狠狠地掄了一槌,鼓面卻噗的一聲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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