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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二(1)

2021-12-17 作者:賈平凹

二十二(1)

武林家的姦情到底還是傳了出來,白娥再沒敢去磚場幹活,老實地呆在姐姐家。但呆在家裡,要吃要喝,武林不願意,白娥就挑了擔子出去賣豆腐。許多人背地裡罵白娥是騷貨,見了白娥卻又瞅白娥的奶子,問豆腐瓷不瓷,極快地用手擰了一下她的屁股,白娥沒言語,用秤鉤勾了豆腐來稱,買者便說一句:瓷!把豆腐買走了。白娥賣豆腐賣得比武林快,武林就不挑擔子出來走街串巷,只在家做豆腐。這一天,我在染坊裡看白恩傑給叫驢刷毛,驢突然昂拉昂拉叫,驢鞭也忽忽地伸了出來。這時候,白娥挑著豆腐擔子站在染坊門口。白恩傑說:“原來是白娥來了!”白娥招呼買豆腐不買?白恩傑是買了二斤。白恩傑拿了豆腐,卻問白娥怎麼賣起豆腐了?白娥說不賣豆腐嘴就吊起來了,如果染坊裡需要個下苦的,她就不看她姐夫的臉了,姐夫的臉難看。白恩傑說:“你能下甚麼苦?這料水池子的水眼堵了,你能把它捅開你就來染坊幹活!”白娥竟然進來。料水池子很大,水眼堵住了,藍哇哇半池子鹼水。白娥挽了袖子,伸胳膊在水眼裡掏,還是掏不通,就身子趴在池沿上,一用力,差點栽到池子裡去。白恩傑老婆從布房裡出來,一直站在房門口看,說:“白娥這屁股圓啊!”白娥沒吱聲,還在掏,終於掏通了,池水流乾了,站起身來,臉已憋得通紅,扭過頭給白恩傑老婆笑。白恩傑老婆說:“你過來,我問你一句話。”白娥走過去,還在笑。白恩傑老婆說:“白娥,你實話給我說,你和三踅有沒有那事?”白娥臉就變了,低聲說:“……他強姦了我。”白恩傑老婆說:“強姦?強姦了幾回?”白娥說:“五六回。”白恩傑老婆說:“那我問你,他強姦時你眼睛睜著還是閉著?”白娥說:“閉著。”白恩傑老婆說:“強姦哪有五六回的,你受活得眼睛都閉上了還算強姦,你給我滾,再不要到染坊來!”白娥愣在了那裡,拿眼睛看著白恩傑老婆,眼淚刷刷刷地流下來,然後從染坊出來了。

白娥即便有千差萬錯,白恩傑老婆也不能這樣待她的,這婆娘我以前還以為她寬善,原來這麼兇惡!我從此不再進染坊,路上碰見了她,也不招呼。白娥就是這一次被羞辱後,離開了清風街,回到山裡老家去了。但三踅還是三踅,凡有人在一邊嘁嘁啾啾說話,他一來又都不說了,三踅就說:“是不是說我啦,大聲說麼!”說:“三踅,是你把人家白娥×啦?”三踅說:“×啦,咋?我媳婦生不了娃娃,我借地種糧哩!”眾人見他這麼說,倒覺得這賊是條漢子,比慶玉強。

慶玉是死都不承認的。捉姦的第二天早晨,風聲抖開後,菊娃追問他,他平靜著臉,說有人陷害他。菊娃說清風街這麼多人,不陷害別人陷害你?他說我從農民當上民辦教師再轉成公辦教師,又蓋了一院子房,好事都讓我佔了能不招人嫉恨?菊娃說你是教師能耍嘴皮子,我說不過你,你要是沒和那黑娥×了一夜,你現在就給我繳公糧!當下和慶玉上炕,慶玉卻怎麼也雄不起,勉強起來了,又不堅強。菊娃罵你沒幹瞎事才怪的,捏著那東西問:你慶玉就是這樣子?!兩口子便打了仗。菊娃受慶玉打得多了,學會了一套,就是一開啟仗便貓身往慶玉胯下鑽,用手握卵子。這回慶玉揪了她的頭髮,她握了慶玉的卵子,疼得慶玉在炕上打滾,等慶玉緩過了勁,將她壓在炕頭上用鞋底扇臉,半個臉立馬腫成豬尿泡。

菊娃殺豬般地叫,隔壁的四嬸就趕過來,見院門還關著,就大聲說:“慶玉慶玉你男人家手重你要滅絕她呀?!”慶玉說:“這日子沒法過了,離婚離婚!”菊娃趁機跑脫,裹了被單開了門,兩個奶子松乎乎吊著,也不掩,說:“離婚就離婚,再不離婚我就死在你手裡了!”四嬸訓道:“都胡說啥的,這號話也能說:一旦說出了就說順了嘴!”雙方才住了聲。

真的是離婚這話一說出口,口就順了,以後的幾天裡,慶玉和菊娃還在搗嘴,一搗嘴便說離婚。家裡沒麵粉了,菊娃從櫃裡舀出一斗麥子,三升綠豆,水淘了在席上晾,一邊晾一邊罵。先還罵得激烈,後就不緊不慢,像是小學生朗讀課文,席旁邊放著一碗漿水,罵得渴了喝一口,喝過了又罵。慶玉在院門外打胡基,打著打著就躁了,提了石礎子進來說:“你再罵?”菊娃罵:“黑娥我日了你娘,你娘賣×哩你也賣×!噓,噓!你吃你孃的×呀!”她揚手趕跑進席上吃麥子的雞。雞不走,脫了鞋向雞擲去,雞走了,就又罵:“你就恁愛日×,你咋不把碕在石頭縫裡蹭哩,咋不在老鼠窟窿裡磨哩?!”慶玉說:“你再罵,你敢再罵!”菊娃喝了一口漿水,又罵一句:“黑娥,你難道×上長著花,你……”慶玉舉起了石礎,菊娃不罵了,說:“你砸呀!姓夏的家大勢大,我孃家沒人,砸死我還不像砸死一隻小雞,你砸呀!”慶玉把石礎砸在小板凳上,小板凳咔嚓成了堆木片。慶玉說:“離婚離婚!”進了屋去寫離婚申請書,出來自個咬破中指按了血印。慶玉要菊娃跟他一塊去鄉政府辦手續,菊娃說:“走就走!”也不示弱。兩人走過夏天智家院門口了,菊娃卻喊:“四娘,四娘,你給我照看著席上的麥,我和你侄子去離婚呀!”四嬸跑出來,把慶玉手中的申請書奪了,撕成碎片,罵道:“你們給我成甚麼精?!”菊娃就抱住了四嬸嗚嗚地哭。

一次沒離成,二次再去離,竹青從半路上把他們又截了回來。但他們從此再無寧日,不是吵架,就是打仗,把離婚的話吊在嘴上,夏家的人就不再勸了,東街的人也不再勸,說:“小娃的牛牛,越逗它越硬的!都不理,看他們還真的就離婚呀?!”兩人再打打鬧鬧地去了鄉政府,誰也沒有阻攔,四嬸在院門環上擰麻繩,看見了,手中的柺子並沒有停,一夥人在巷口看公雞給母雞踏蛋,聽到了訊息,目不旁視,等到下午,菊娃在老屋裡放了悲聲,慶玉搬著鋪蓋,提了鍋住到了新房,人們才知道慶玉和菊娃真的把婚離了。

慶玉在新房僅僅獨住了兩天,淑貞就看見黑娥從地裡拔了青菜蔥蒜給慶玉包素餃哩。淑貞把這事告訴慶金。慶金在小河畔的沙窩子裡拾地,已經刨出了席大的兩塊,趁歇息,和慶堂、瞎瞎在地邊賭起撲克。賭注是二元四元的,慶金輸了,不肯掏錢,慶堂和瞎瞎就不依,說:“哥是掙工資的,還賴呀!”淑貞正好去,當下不高興了,說:“你哥有啥錢的,前天給娘買了件衣裳,又買了三斤鹽,他還有啥錢!”慶金說:“說這幹啥?”淑貞說:“咋不說,爹孃生了五個兒子又不是你一個?!你講究是有工資的,兄弟五個中除了你,誰沒蓋了新屋院!”慶堂和瞎瞎見嫂子話不中聽,起身走了,說:“哥,你可是欠我們賬哩!我們走呀,你好好拾地,工作了一輩子,退休了就當農民,這地肥得很,種豆子收豆子,種土豆長土豆,再種些錢給我嫂子長出個金銀樹!”兩個弟弟一走,慶金說:“我們在一塊玩哩,能賭多少錢,你就攪和了。”淑貞說:“我在屋裡給你煎餅哩,怕你肚子飢,沒想你倒在這兒賭錢,這糞籠大一塊地你弄了幾天了還是這樣?”慶金說:“我還害氣哩,工作了一輩子,拾掇這些地還不夠旁人恥笑哩,不弄了,不弄了!”淑貞見慶金上了氣,就蹴下身,說:“你在家閒著,是爹讓你尋個事乾的,又不是我逼的。今天累了,不幹了,明日再說。你知道不知道黑娥和慶玉過日子啦?”慶金說:“他的事你少管。”淑貞說:“我看這離婚是預謀了的,這不,晌午黑娥就在慶玉那裡雙雙對對包著餃子吃哩!”慶金說:“別是非啊!一堆屎嫌不臭,你還要攪騰?!”

淑貞憋住了一天沒再說,第二天就憋不住了,說給四嬸,又說給竹青。夏天義就把慶玉叫去,問:“你是不是想娶黑娥?”慶玉說:“想哩。”夏天義一抬腳就把蹴在對面的慶玉踢倒在地,罵道:“我以為你們鬧一陣子就和呀,你卻是早把心瞎啦!”慶玉的嘴撞在地上破了,血也不擦,說:“離就離了還有啥合的,我們三天兩頭吵嘴打仗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孃家舊社會經幾輩都是土匪,有甚麼家教,嫁過來給我家做過一次針線,還是給你洗過一件衣裳?”夏天義說:“那黑娥就孝順啦,她是給武林他娘洗過衣服還是做過飯,他娘臨死的時候,吃到炕上屙到炕上,她做兒媳的收拾過?武林是老實人,啥事不聽她的,她還和你糾纏不清,她在武林家和你好,她嫁了你就不會和別人好?”慶玉說:“一物降一物,我不是武林。”夏天義看著慶玉,長長地吁氣,就掏出了捲菸。慶玉忙擦火柴來點。夏天義把卷煙又放下了,說:“你也是有兒有女的人了,文成是男娃不說了,臘八來我這裡哭哭啼啼幾場了,她給我說她走呀,出去打工呀!把孩子傷害成那樣,你知道不知道?我再給你說,你不合婚了也行,婚姻也不是兒戲,說離就離說合就合的,可黑娥取不得,你一口否定和黑娥沒那事,你卻要和她結婚,那又怎麼說?清風街人又該怎麼看夏家?”慶玉說:“我是和黑娥沒那事。就是有那事,我們一結婚也證明我們真有感情,外人還有啥說的?”夏天義說:“你給她應允過,要一定娶她?”慶玉不言語。夏天義說:“是她現在粘上你啦?粘上了的話,我讓你幾個兄弟去嚇唬她,熱蘿蔔還粘在狗牙上抖不離了?從這一點看,她就不是個好女人?”慶玉說:“是我要娶她。”夏天義說:“真的是你許了願!”氣又堵上喉嚨,掏捲菸叼在嘴上,手抖得擦不著火柴。慶玉說:“爹,爹……”夏天義強忍著,說:“你四十多歲的人了,我原本不管你的事,可我沒死,你不要臉了,我還有臉啊!你給武林戴綠帽子了,他沒尋你魚死網破就算燒了高香,你再把人家的媳婦弄來做你屋裡人,娃呀,那武林還怎麼過?一個村子,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又不是階級敵人……”夏天義不說了,一會兒又問:“黑娥和武林能離婚?”慶玉說:“他願意不願意都得離。”夏天義說:“你放屁,你是土匪呀!我苦口婆心給你講道理,你就一點也聽不進去?!”又是一腳,把慶玉再次踢倒在地上。慶玉這回很快爬了起來,扭頭就走。夏天義吼道:“你滾!”自己卻從凳子上跌下來,窩在那裡半天不得起來。

後來的事情就熱鬧了:是夏天義再也見不得慶玉;是黑娥和武林開始鬧離婚,武林死都不離;是慶玉三天兩頭在河堤上或伏牛梁的背窪地約會黑娥。我那時全當是在看戲哩,碰著了慶玉,就高聲唱:“沒有你的天不藍,沒有你的日子煩,沒有你的夜裡失眠,沒有你的生活真難……”我用秦腔的曲調唱。慶玉拾了塊土疙瘩要擲我,我繼續唱:“甚麼時候才能擁有你啊,我心愛的錢!”我說:“我說錢哩!你擲?你擲?!”慶玉笑道:“你狗日的讓錢想瘋啦!”遇見武林,我給武林出主意:“你沒好日子過,你也要讓慶玉過不上好日子!”武林說:“就是,是。婆娘再不好,畢畢,啊畢竟還有一個婆,婆娘。離,離,離了婚,我就,啊就,光碕打著炕,炕沿子了,響了。”我讓武林對黑娥殷勤些,武林果然殷勤,從田裡勞動回來,又做飯,又洗衣,掃地抹桌子,但是黑娥仍是不正眼看他,睡覺不脫褲子,還只給他個脊背。黑娥用香皂洗脖子,說這香皂是慶玉給她的,換上一雙新鞋,又說這新鞋是慶玉從縣城買的。黑娥說:“你不離婚,我就住到慶玉家不回來!”武林來尋我,問咋辦呀?我說找他慶玉,吃屎的還把屙屎的僱住啦?找他夏慶玉!武林卻要我陪他去。我陪他走到慶玉新房前的土場邊,我說你去吧。武林吸了一口氣,走到新房門口,看見慶玉坐在門檻上,武林不敢走了,繞到了屋後。那裡有新修的水尿窖,慶玉在牆裡蹲坑了,武林搬了塊大石頭丟進尿窖,髒水從尿槽口衝上去,濺了慶玉一身。慶玉還沒出來,武林先跑開了。我氣得再不理了武林,武林就去找夏天義。夏天義關著院門,武林說:“天義叔,天義叔,我有話給你說呀!”夏天義在家裡不吭聲,等武林走了,就捶胸頓足,罵慶玉要遭孽。

夏天義哪能想到,自己正熱心為七里溝換魚塘的事抗爭著,慶玉卻出了醜,待到再不理了慶玉,又操心起三踅告狀的事怎麼沒個動靜?院門外的水塘裡漂了一層浮萍,原本是綠色的,卻一夜間都成了鐵紅。文成和啞巴將青柿子埋在塘中的黑泥裡暖了三天,刨出來了,在那裡啃著吃。給了夏天義一個,夏天義說:“柿子還沒熟哩,能暖甜?”咬了一口,柿子上卻沾著了一點紅,忙唾了幾口唾沫,發現是牙齦出血。竹青匆匆忙忙地從塘邊小路上過來,說:“爹,你吃啦?”夏天義說:“河灘地都收完啦?”竹青說:“最北頭還有幾家沒收。爹牙齦出血了?”夏天義說:“沒事。你要到後巷去,就讓栓勞他娘快把栓勞叫回來,出去打工總不能誤了收莊稼麼!”竹青說:“晚上了我去他家,現在君亭通知開會哩。”夏天義說:“組長也參加……研究啥事呀?”竹青說:“不知道。”夏天義突然覺得一定是鄉政府幹預了七里溝換魚塘的事,他說:“那你快去吧。”便進了院裡拿了菸葉搓菸捲,然後叼著蹴在院門口,看文成和啞巴在水塘游泳。啞巴只會狗刨式,腳手打著水花,把夏天義的菸頭都濺滅了。

兩委會的確是召開了會,研究的卻是魚塘的管理。管理條例一共有五條,又明確了在農貿市場專設一個鮮魚攤位。但是,誰來管理,意見不統一,有的說讓三踅繼續經管,有的說水庫之所以能以魚塘換七里溝,也有三踅在幾年裡不繳代管費的原因,而他管的磚場還欠村上兩萬元,還有一萬元的電費也收不回來,如果再讓他管魚塘,那等於用七里溝給三踅換了個私人魚塘。君亭見意見分歧,提出大家投票,誰的票多就讓誰幹。當下提了五個候選人,投票結果是金蓮票最多,金蓮也便籤了承包合同。開完會,竹青並沒有將會上的事說知夏天義,但三踅在丁霸槽家門口當著眾多的人大罵金蓮。

我不同情三踅。但我知道金蓮承包了魚塘,就是說七里溝換魚塘板上釘釘的事了,就可憐起了夏天義。我本該立即去看望夏天義的,而很快又把這事遺忘了,因為我看見了白雪和四嬸往供銷社去。我承認我對不住夏天義,可我管不住我。我當時哇地叫了一聲,驚得站在旁邊的吃蒸饃的王嬸嚇了一跳,牙就把舌頭咬了。我說:“回來啦!”丁霸槽說:“你咋啦,?”我說:“我給你幫忙搬石頭!”丁霸槽的酒樓已蓋到第二層。我沒有從梯子上去到二樓,而是抱著腳手架的那根木杆子往上爬,我爬杆有兩下子,手腳並用,不挨肚皮,像蜘蛛一樣,刷刷刷地就爬上去了,上到杆頂還做了個“金猴探海”。我“金猴探海”是趁機往供銷社門口看,下邊的人喊:“引生,來個‘倒掛金鉤’!”四嬸和白雪在供銷社門口說話,四嬸手裡拿著買來的兩袋奶粉。這奶粉一定是買給白雪喝的。但白雪的身子看不出是懷了孕,腰翹翹的。她們從供銷社往回走了,走過了丁霸槽的屋前,白雪抬了頭往正蓋的酒樓上看了一眼。我突然地嘿了一聲,雙腳倒勾在杆上,身子吊在了空中。眾人一哇聲叫好。傻樣!我哪裡是為他們表演的呢?

我在丁霸槽那兒幹了兩個鐘頭,沒吃飯,沒喝一口水,天麻麻黑了往回走,卻遠遠看見夏天義戴著石頭鏡坐在書正媳婦的飯店裡吃涼粉。夏天義一吃涼粉,肯定是他已經知道了金蓮承包魚塘的事,我現在再過去見他,就有些不好意思。我躲開了他。夏天義是吃完了一盤,又吃一盤,大清寺裡白果樹上的高音喇叭就播放了秦腔。夏天義說:“這個時候播的啥秦腔?”書正媳婦說:“金蓮管著喇叭的,她高興吧。”夏天義粗聲說:“再給我來一盤!”高音喇叭上開始播起了《鑽煙洞》:

三踅從鐵匠鋪裡出來,看見了夏天義,把草帽按了按,卻隨著屋簷下的臺階往西走。夏天義把他叫住了。夏天義就罵三踅:“狗日的,你見了我趔呀?”三踅說:“心情不好,我誰都不想理。”夏天義把他的草帽子揭了,低聲問:“這麼長時間了,你告的狀呢?”三踅說:“我就沒再告。”夏天義生了氣:“你當兒戲啦?你就是不再告了也得給我說一聲,你屁夾得緊緊的?!”三踅說:“你知道我和慶玉碔事……”夏天義哼了一下,卻覺得事情蹊蹺,問起那天出醜事的情況。三踅說:“不說了,說那事幹啥?”夏天義說:“你說說,讓我聽麼。”三踅就說了武林和上善、陳亮去縣上買樹苗的過程。夏天義說:“村裡甚麼時候讓武林出過差?再說買樹苗肯定是事先就聯絡好了才能去的,他上善咋就又嫌樹苗價貴?就算是沒買成回來,武林是甚麼角色,竟那麼多人能送他回家?”三踅一拍腦門,說:“二叔你是說他們知道了我要告狀,先下手為強,設了圈套讓我鑽?”夏天義說:“我可沒這麼說。”三踅說:“肯定是設了圈套讓我鑽的!現在他們得逞了!二叔,你說說,不讓我承包有啥理由,我三踅有男女作風,她金蓮就沒有啦?這口氣我咽不下,我再告呀,咱們一定要再告!”夏天義說:“告不告那是你的事,你不要寫我的名字。”夏天義再不理了三踅,低頭吃他的涼粉。

三踅到底還告君亭了沒有,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要說的,就在當天晚上發生了一場哄搶魚的事件。清風街哄搶事件這是第二次了,三年前一輛油罐卡車在312國道上翻了,車毀得很厲害,司機的腿斷了,被卡在駕駛室裡,所幸的是油罐裡的油流了一地,卻沒有燃燒爆炸。清風街的人聞訊趕了去,先還有人把司機從駕駛室往出弄,更多的人竟用盆子罐子舀地上的油,舀了就拿回家去。舀油的人越來越多,以至於救司機的人也再不管了司機,也去舀油。地上的油舀完了,三踅竟然去擰開了油罐的出油閥,直接用桶去接剩餘的油。整整一卡車油就那樣被一搶而空了。這回哄搶魚是在深夜,差不多雞叫了二遍,鐵匠鋪的老張因去南溝村親戚家回來得晚,才走到西街南頭魚塘的土畔前,突然咚的一聲爆炸,他膽小,當下趴在地上。接著又是咚咚兩聲,魚塘裡的水濺了他一身,才看清有三個人在水塘裡炸魚。他們是把炸藥裝在酒瓶子裡,再塞上雷管,點燃了丟在塘裡,魚就白花花地在水面漂了一層,然後撈著往麻袋裡裝。老張先以為是三踅在撈魚,心想三踅真個不是好東西,魚塘不讓他經管了,他就要把魚撈走,可定眼一看,撈魚的並不是三踅,估摸那便是偷魚賊了。他就叫了一句:“誰個?”偷魚賊慌忙扛了兩麻袋就跑,跑得急,跌了一跤,就把一麻袋丟下了。老張便大聲喊:“有賊了!賊偷魚了!”西街的人有晚上搓麻將的,有喝酒的,聽見喊聲過來,瞧見塘邊有許多魚,水面上還漂了一層,說:“惡人有惡報,又不是咱的魚,管碕哩!”老張說:“魚塘不讓三踅管了,金蓮還沒接手哩。”眾人說:“狗日的偷的是時候!”轉身又要回去,走了幾步了,說:“誰經管只好過誰,有賊能偷,咱也撿一條。”返過身來,從塘邊撿了一條兩條提著。一個人這麼撿幾條,十個八個也就各撿了幾條。後邊再來的人見別人都撿了魚,就爭開了,塘邊已經沒有,跳進塘裡去撈,一時塘裡響聲一片,水花亂濺,有人回家拿了籠筐,一下子就撈起了半筐。我在那個夜裡失眠著,聽到響動後也跑去搶魚,其實我壓根兒不愛吃魚,魚有刺吃著麻煩,我是一見那熱鬧場面就來勁,再是我恨三踅,也恨金蓮,恨不得把魚塘裡的魚全撈淨!我跳進了塘裡,將褲子脫下來,紮了褲管,把魚一條一條裝進去,然後架在脖子上。這時候有人喊三踅來了,我架著裝了魚的褲子就跑,一邊跑一邊掏著魚隔院牆往各家院子裡扔。跑過了白雪她孃的院子,扔進去了三條,又扔進去了三條,我想白雪懷孕了,應該有滋補的魚湯喝,就把剩下的四條全扔了進去。但是,那天晚上三踅並沒有來,得到訊息跑來的是金蓮,金蓮跑來的時候魚塘裡已經沒有了魚,搶魚的人也全散了,她立在魚塘邊氣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這次哄搶起因是偷魚賊,派出所來破案,沒查出個任何頭緒。金蓮懷疑是三踅所為,但三踅矢口否認,說他那晚上在丁霸槽家搓麻將,丁霸槽可以作證。是不是三踅故意指使了別的甚麼人故意偷魚?又拿不出證據。君亭讓上善調查哄搶的到底是誰,上善到西街各家去看,各家幾乎都有魚,法不治眾,事情就不了了之。君亭要求這事再不要外傳,嫌傳出去太丟清風街的人,但清風街大多數人卻不這樣看,說上次哄搶油是丟了體面,這一回有甚麼呀,魚塘本來是集體的,好過了三踅又要好過金蓮,哪裡有公平,哄搶是群眾不滿麼!那幾天裡,西街人家家剖魚,清風街人歷來吃魚不吃魚頭和魚泡,魚頭魚泡和魚鱗甲拋的到處都是,太陽下魚鱗甲閃閃發光,而腥氣燻人,所有的綠頭蒼蠅都到了西街。

白雪的娘因為院子裡突然有了十條魚,自然也高興,留下了四條,把六條提到東街給女兒吃。白雪不知道這魚的來歷,去剖,正好碰著夏天義和慶金擔土墊新拾出的那一小塊地,白雪要把三條魚送給二伯,夏天義說:“哪兒來的?”白雪說:“我娘拿來的。”夏天義說:“你娘也參與了?”白雪聽不明白,還要把魚送二伯,夏天義說:“這魚我不吃!”慶金就說了哄搶魚塘的事,白雪噢了一聲,自己臉倒紅了。慶金說:“這有啥不該吃的?!你不要,我要!”把三條魚收了。再不說魚的事。白雪見夏天義身上的褂子泛著汗印,就要夏天義脫下來她給洗洗。夏天義倒沒推辭,把褂子脫下來讓白雪洗著,自己靠了一棵樹蹭癢癢。在夏天義的記憶中,他的五個兒媳從未主動要求給他洗衣服的,眼前的白雪這樣乖順,就感慨很多,喉嚨裡呃呃地打著嗝兒。白雪問二伯你是不是氣管不好,夏天義說好著哩,只是風一吹就打起了嗝,趴在河裡喝了一口水,嗝兒也就停止了。夏天義問白雪好久沒見回來是不是去過了省城,白雪說她是下鄉巡迴演出了,還沒時間去省城哩,夏天義問起夏風最近怎麼樣,是不是又寫書了,白雪說正寫一本書的,估摸明年春上就能出版,夏天義又是一番感慨,喉嚨裡呃呃地打起了嗝。夏天義當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夏風還小,穿著個開襠褲,頭上梳著個蒜苗似的髮辮,卻每天放學回來,就拿了炭塊在寫字,家裡的牆上,櫃上、桌上到處都是他寫的。夏天義說起了往事,白雪一邊拿棒槌捶著衣服,一邊說了一句:“是不是有道士說夏家要出個人物呢?”夏天義說:“你聽誰說的?”白雪說:“夏風說的,我估摸他是胡說的。”夏天義說:“這可是真的。那天我端著碗坐在門口吃飯著,一個道士正好路過,指著門前的榆樹說樹冠長得好,這家以後要出個人物哩!你二嬸說:是不是出個當村長的?我那時當著村長。道士說:比村長大。我還以為說的是你爹,你爹在學校教書哩,卻還不是你爹。你爹愛唱秦腔,暑假裡組織老師演《三滴血》,他扮的是縣官晉信書,可能他是在戲裡當了縣官了,今生只當了幾年小學校長,校長還不如我在村裡的官大。後來夏風到了省城,那道士的話才算應驗了。”白雪就嗤嗤地笑,說:“夏風甚麼官都不是呢!”夏天義說:“他可是見官大一級,你瞧他一回來,縣上的領導鄉上的領導誰不來看他?”白雪說:“二伯也這麼看他?咱夏家都寵他,才使他脾氣越來越怪哩!”驀地看見棒槌沉在水裡,去撿時,卻是一條蛇,嚇得跳了起來。河裡突然出現了蛇,夏天義也愣了,他從樹下跑過來,拿樹枝逗弄蛇頭,另一隻手趁機捉住了蛇的尾巴,猛地提起,使勁在空中抖,蛇就軟得像一根麵條,頭再彎不上來,被扔到亂石窩裡去了。白雪受了一驚,回頭尋棒槌,棒槌卻再沒蹤影,心裡倒納悶,卻說:“我爹還演過戲呀,他要不演戲或許就真當了官的,要不夏風總瞧不起唱戲的。”夏天義說:“夏風不愛秦腔?”白雪說:“他說秦腔過時了,只能給農民演。”夏天義說:“給農民演就過時了?!胡說麼,他才脫了幾天農民皮?!”慶金說:“爹!爹!”夏天義說:“不說夏風啦,他是給咱夏家和清風街長了臉的,他也沒忘他這個伯,每次回來還給我捎二斤四川捲菸哩!”白雪又是嗤嗤地笑,接著揚起頭來,因為前面的小石橋有人在大聲說話。

小石橋上,竹青遇到了西山灣的一個熟人,熱火地說:“多時都不見到你了!咱嬸子的身體還好?”那人說:“好,好。”竹青又說:“娃娃乖著哩?”那人說:“乖,乖。”竹青送著那人走過橋了,看見河灘裡是夏天義和慶金、白雪,就跑下來,先問白雪你回來了,洗這麼多衣服呀!又嘲笑慶金是個雞,這兒刨個窩那兒刨個窩!慶金說:“愛土地有啥笑話的,笑話的是不孝順的!你們誰給爹洗過衣服,五個媳婦不如一個白雪麼!”白雪說:“我給二伯洗一回褂子算甚麼呀?!”竹青說:“洗一回褂子就是給我們做了榜樣啦,我明日先動員大嫂,她給老人洗一件,我給老人就洗八件!”然後就問夏天義:“爹,是不是你告了狀啦?”夏天義眯著眼聽他們說話,突然眼睜成杏核,說:“咋啦?”竹青說:“我才開兩委會回來,七里溝換魚塘的事黃啦。”夏天義說:“好事麼,早該黃啦!”竹青說:“果然是你告的!”夏天義說:“是我告的!”竹青說:“你糊塗啦爹!沒訂合同前你有意見可以告,可合同都定了,方案要實施呀,你這麼一告,君亭發火,連大家也都反感了!”夏天義說:“你說我告的有沒有理?”竹青說:“犯了眾怒哪有甚麼理,你當年淤地還不是沒弄成嗎?”夏天義說:“這回不是就弄成了麼?”竹青說:“爹!會上有人說咱胳膊扭不過大腿,鄉政府明令不讓換那就不換了,反正現在魚塘裡連魚都沒有了,可中街組長說誰告的狀那就讓誰死到七里溝去!這不是指罵你嗎?我當時要承頭回罵他,金蓮把我擋了……”夏天義說:“罵就把我罵死啦?誰不死,我的墳在那裡,死肯定就在那裡,他說的也沒錯麼。”笑了笑,掏一支捲菸來吸,把另一支遞給慶金。慶金從來沒見過爹給他遞煙,一時愣住。夏天義說:“吸吧,這煙香哩!”慶金趕緊把卷煙點了吸。夏天義說:“你要修地,你跟我一塊到七里溝修去!”慶金說:“在這兒刨出個坑兒種一把是一把,跑到七里溝喂狼呀?農村麼,咋比我們單位還複雜!爹你歲數大了,還英武著幹啥呀,以後你啥事都不要管,你也去和那些老婆老漢們碼花花牌,零錢我給你供上。”夏天義說:“我現在才知道你們單位為啥讓你提前就退休了!”從石頭上取了晾著的衣服,衣服還沒幹,披著走了。慶金的臉像豬肝的顏色,對著白雪說:“我哪兒是單位讓提前退休的,為了光利頂班,我要求退休的呀!”

白雪洗完了衣服往回走,天上有了三道紅雲又有了三道黑雲,像抹上的油彩,才覺得奇,腳上的高跟鞋竟把一個鞋跟掉了,一時想到棒槌變成了蛇,慌慌地就往家跑。四嬸在院子裡為那叢牡丹系撐架,夏天智畫臉譜畫累了,又折騰著換中堂上的對聯,換上的是“花為女侍者,書是古先生”,然後沏了茶,在桌前唱。白雪把魚交給四嬸,說了魚的來歷,四嬸說:“我能不知道這魚是從哪兒來的?咱離魚塘遠,離得近了我也會去撿幾條哩!”白雪心坦然了許多,說:“我爹也知道?”四嬸說:“他說他不吃,嫌有賊腥氣。他不吃了好,他就是想吃還不給他吃哩!”婆媳倆笑了笑。白雪又提起竹青給夏天義說的話,四嬸卻忙喊夏天智。夏天智聽見廚房裡又說又笑,心裡高興,從堂屋到了院子,美美的放了個響屁。四嬸就走出來,拿眼睛瞪他,說:“你……”夏天智說:“我總不能憋死吧!”白雪就在廚房裡偷著笑,把魚一段段切開,又切蔥蒜和生薑。四嬸說:“二哥告狀的事你知道不?”夏天智說:“他告啥了?”四嬸說:“他把七里溝換魚塘的事給告黃了,兩委會上有人罵得難聽哩!”夏天智噢了一聲,臉上的笑僵住。四嬸說:“你得空給二哥勸說勸說,咱何必呢,老老的人了,讓人罵著。”夏天智說:“他閒著讓他害病呀?”兩人當下無話。白雪忙在廚房裡喊:“娘,娘,咱燉湯的砂鍋在哪兒放著?”四嬸說:“不說啦!長圓毛的只在地上跑,長扁毛的就能飛,讓他信意兒去吧。可他管這樣管那樣的,兒子兒媳倒管得住誰了?夏家娶了這麼多媳婦,我看就白雪好!”夏天智說:“鳳凰往梧桐樹上落麼!”四嬸說:“你栽了梧桐樹?你畫你的馬勺去吧!”夏天智說:“就是畫了秦腔臉譜,才把個秦腔名角招進屋的。趕明日夏雨的媳婦,不會秦腔的就不要!”門外一聲應道:“那我娶一個唱黑頭的!”夏雨就進了院。夏雨一身臭汗,一邊進屋一邊脫衫子,又把吹風扇對著肚子吹。四嬸忙把風扇移了個方向,說:“你不要小命啦,熱身子敢那樣吹!”夏天智立即莊嚴起來,說:“你看你這樣子!”夏雨說:“我幹大事哩麼!”夏天智說:“你能幹了大事?披被子就上天呀?!”白雪舀了半瓢漿水出來,夏雨嗤啦笑了一下,算是打過了招呼,就把漿水咕嘟嘟喝下去。白雪說:“聽說你在辦酒樓呀?”夏雨說:“辦起來了嫂子你常去吃呀!”四嬸說:“別聽他煽火,貓拉車能把車拉到炕洞去!”夏雨說:“不是吹哩,就咱夏家這些人,我還沒服氣過誰的,二伯弄了一輩子事,哪一回不是把樓房蓋成了雞窩?君亭哥是能幹,我還真瞧不上,他最多是把雞窩當樓房蓋哩,那雞窩能蓋成樓房?我們酒樓是兩層,樓頂快封呀,今日拉回來了裝飾材料,明日就去訂餐具呢。你們只關心我哥成事,從來把我就沒在眼裡擱麼!”白雪笑著說:“我以後得巴結你了,咱家要出個大款呀!”夏天智撇了撇嘴,不屑地到他的臥屋畫馬勺了。夏雨說:“嫂子,你不巴結我,我還得求你啊!我們開業的時候,你們能不能來演幾天大戲,我們可是給發紅包的!”白雪說:“要演大戲就難了,你知道不知道,團長又換人了。”四嬸說:“中星不是才去嗎?”白雪說:“他一去真是燒了幾把火,只說劇團要振興呀,可巡迴演出了一圈,縣上是獎了我們一面錦旗,卻把他調到縣委當宣傳部長了。他一走,劇團又塌火了,原先合起來的隊又分開,而且分成了三攤子,這大戲還怎麼個演?”夏雨說:“演不了大戲,就來幾個人唱堂會麼。上一次劇團來是村上包場,只演一場,我們要演三場,每個演員給三百元……”四嬸說:“一個人三百元呀,憑你這大手大腳,那酒樓就是無底洞了!”夏雨說:“能掙就要能花。”四嬸說:“還沒掙哩拿啥花?”夏雨說:“娘你不懂!”白雪就說:“我給你聯絡聯絡。”四嬸說:“你不要理他,他哪兒能拿出三百元,把演員請來了,發不出錢,讓你夾在中間難做人呀?”白雪還要說甚麼,突然一陣噁心,捂著嘴跑到廁所去了。

吃飯的時候,四嬸在灶口前坐著,看見白雪盛了飯,把醋和辣子往碗裡調了很多,然後就端到小房子裡去吃,已經好長時間了還不見來盛第二碗。心下犯了疑,就去叫白雪,一推門,白雪在床上趴著,地上唾了一攤唾沫。四嬸嚇了一跳,說:“你病啦?”白雪說:“沒。”四嬸說:“我看見你噁心了幾次啦,是不是有啦?”白雪趕忙把小房門掩了,悄聲說:“嗯。”四嬸說:“我的天!”就高聲喊:“他爹!他爹!”夏天智過來了問啥事?四嬸卻又把夏天智推了出去,說:“沒事,你出去!”就過來擁住白雪,問反應多時了?白雪說:“快兩個月啦。”四嬸說:“夏風知道?”白雪說:“沒給他說。”四嬸說:“給你娘說了?”白雪說:“前日才給我娘說的。”四嬸說:“那你咋不給我說?!”白雪說:“我想走的時候再給你說。”四嬸說:“你是不讓我高興啊?!”白雪說:“那倒不是,我想……”四嬸說:“這麼長日子了,你不吭聲?你這娃大膽得很!還擔水哩,洗衣裳哩,你給我惹爛子呀?!”白雪說:“我就估計你會這樣的……我沒事。”四嬸說:“你給我好好坐著,從今往後,你啥事都不要幹,只用嘴。”白雪說:“我當領導呀?”四嬸說:“你以為哩!”拿了白雪的碗去廚房盛了飯,又端進小房。

夏天智見四嬸為白雪端了飯,在院子裡對四嬸說:“你真輕狂,你給她端甚麼飯?你再慣著她,以後吃飯還得給她餵了不行?!”四嬸說:“你知道個啥,她身上有了!”夏天智說:“真的?”四嬸說:“我可告訴你,你再別在家和我吵架,也別板個臉,連雞連狗都不得攆,小心惹得她情緒不好。”夏天智說:“你給我取瓶酒來!”四嬸說:“你要喝到外邊喝去!我再告訴你,再不要吆三喝五地叫人來家抽菸喝酒!”夏天智說:“在家裡不喝酒了行,可我總得吸菸呀。”四嬸說:“癮發了,拿菸袋到廚房裡去抽!”白雪在小房裡聽見了,只是嗤嗤地笑。

白雪原準備趁劇團混亂著要去趟省城,四嬸是堅決不同意了,她認為懷有身孕的兒媳不可以坐長途汽車,這樣會累及白雪和白雪肚子中的孩子。她還有一條沒有說出來的理由,就是白雪若去了省城,小兩口見面哪裡會沒有房事,而這個時候有房事對胎兒不好。白雪聽從了婆婆的意見,沒有去省城,只給夏風打了電話,告訴了她懷孕的事。在白雪的想像裡,夏風聽到訊息會大聲地叫喊起來,要不停地在電話裡做著親吻的聲,但白雪沒有想到的是夏風竟然說讓她打掉孩子。要打掉孩子?白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連著說:“甚麼,你說甚麼?”夏風說:“打掉,一定要打掉!”夏風的意思是怎麼就懷上孩子了?!白雪生了氣,質問:“怎麼就懷不上孩子?你懷疑不是你的孩子嗎?”夏風的語氣才軟下來,說他不是那個意思,他是嫌在這個時候懷上孩子是多麼糟糕,因為他已經為白雪聯絡了工作單位,如果人家知道新調的人是個孕婦,那怎麼工作,生了孩子又是二三年哺乳,人家不是白白要養活三四年,那還肯調嗎?白雪說:“我啥時候同意調了?!”夏風說:“難道說我結婚就是為了兩地分居嗎?”兩人在電話裡吵起來,夏風就把電話掐斷了,氣得白雪流眼淚。四嬸問了情況,給夏風重撥電話,說白雪不能打胎,也不能去省城,她口氣強硬:“你回來,你給我回來!”但是夏風就是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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