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完全可以離開,忘掉他,忘掉我。”
彌雅的答案很簡單:“你幫了我。我不能丟下你。”
“為甚麼不能?我不會怪你。畢竟我並不是真心為了你。解放你只是順帶。而且我真的幫到你了麼?未必吧。”
他們大概都在說謊。
她抓緊輪椅的人造革扶手,過了良久才低聲問:
“阿廖沙,告訴我,我該怎麼辦?你想要我怎麼做?”
他重複了一遍她的問題,調勻呼吸,聲音裡又現出笑意:“你這麼問我,我當然只能說,我希望你陪我到最後。”
她鬆了口氣。
有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呵斥的句子彌雅一個詞都沒聽進去。但她知道自己必須離開,而且很可能沒法再踏進這間病房。溺水般的恐懼攥住她。阿廖沙所說的最後是在這裡,在醫院裡,還是更久遠的之後?會不會到最後還是要她一個人帶著懊悔原地彷徨?
“等我回來。”
在她的輪椅倒退出門外之前,阿廖沙的最後一句話傳入耳中。
而後病房門在她面前闔上,像抖開一幅遮天蔽地的白色帷幕。
彌雅倏地睜開眼。
午後三點的柔和chūn光將車廂內染成暖色。她睡眼迷瞪,額頭抵在玻璃窗上,好一會兒才認出外面的景物:鮮有車輛經過的嶄新道路,沒清理gān淨的廢墟被警戒線圈起,轉彎過一道橋,再往山上開就是萊辛改造營。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離開中央火車站。剛才與阿廖沙的對話是夢中對記憶的回放。
抓著頭髮坐直,她以餘光瞥見褐色西服的一角。
紙張摩擦翻動的輕響,蘭波在等她睡夠期間,似乎在閱讀。
又是多此一舉的體貼,和早晨一樣。彌雅腹誹。
被人看見睡相當然難堪。她活動著脖子和肩膀,故意沒瞧蘭波一眼,像在對空氣發問:“我睡了多長時間?”
身旁的人心平氣和地答:“沒多久。”頓了頓,他又問:“睡得好麼?”
她翻了個白眼,不搭腔。
等了一會兒也不見蘭波重新發動引擎,彌雅這才轉頭催促:“可以走了。”
蘭波闔上口袋開本的小書,放進儀表盤下的一個暗格裡。她沒看清標題。
“彌雅,回去之後,請你再好好考慮一下畢業的事。”
她撐著頭往窗外瞧:“知道了。”
“你也可以試著培養一點愛好。營地有很多興趣小組和課程。”
“囉嗦,你聽上去像個七十歲的老頭。”
蘭波有涵養地順著她的話調侃:“也許我內心早就是個老頭了。”
彌雅差點笑出來,又覺得不對,硬生生忍住。
蘭波一直很坦誠,但也擅長與人保持適度的距離。然而今天的蘭波尤為平易近人。他幾乎不qiáng調自己的教官身份,只作為一個平等的人與她相處。
彌雅猜測這只是因為他們在營地外面。
米哈爾·蘭波遠比教官M.蘭波更生動複雜。作為教官,他對她有義務有責任,但也有所保留。她見慣的終究只是他的一個側面。在朋友、在親人面前,他肯定會露出更多她從沒見過的表情。念及此,彌雅咬住嘴唇,胸腔裡毛毛的那團情緒又開始亂動。
“這週會有一批新學員入學,你說不定可以jiāo到朋友。”蘭波一邊啟動引擎,一邊繼續給她建議。
彌雅不耐煩地吸氣:“我不需要你對我的人際關係指手畫腳。”
“漢娜小姐告訴我,你願意搬回宿舍,你可以先試著和新室友搞好關係。”
彌雅別開臉:“沒過幾天,新來的就都會知道我是怎麼樣一個麻煩jīng。現在進營地的都是想盡快畢業的乖寶寶,當然對我能避開就避開。”
“不要說得那麼絕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會所有人都對你抱有成見。”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語聲戛然而止,彌雅懊惱地閉嘴。
蘭波抬眉:“像我一樣?”
“沒甚麼。”
他體貼地沒追問,在駛下拱橋時減速,緩緩解釋:“我不在給你佈置任務。即便你沒法和新室友成為朋友,也不會有任何人責怪你。但彌雅,你別把自己封閉起來。先入為主不論怎樣都不值得稱讚,不是麼?”
“……”
“彌雅?”
“知道了。說教時間結束了沒有?”
“還有最後一件事。”
車開始爬坡,折入盤山道路的yīn影中。
蘭波的口氣分外鄭重,彌雅心頭一凜。
“今天名義上是去警局辦理司法手續。由我來說不太合適,但還是請你和我統一口徑。否則很難有下次。”
遵紀守法的好公民米哈爾·蘭波先生竟然會提出這種請求。
她瞠目結舌地沉默片刻,才訥訥順著他的話頭問:“還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