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清楚司法流程,自首之後也許她就不會再回到萊辛改造營。但她並沒有產生任何傷感的情緒。離開福利院後她至今為止的人生就是不斷的中轉,從一箇中隊到另一個,一條戰線到另一條。
還沒來得及和阿廖沙道別。這個念頭一閃而逝。但不需要她多解釋,他也肯定明白她的意圖。就和那天她立刻知道阿廖沙想gān甚麼一樣。
而且他們本來就很少道別,也不約定時間,卻總會在各色各樣的地方相遇。從一開始他們就更像恰好同路的旅客,比陌路人多說幾句話,到了該分別的岔路口還是會分別。
彌雅邁出教員宿舍樓,蘭波已經換了一套褐色的西服等她。
她回頭看門廳牆上的時鐘。分針才走過四分之一個圓。
經過崗哨檢查,登上代步工具,駛下山路向城中進發。一路上兩人都保持沉默。
也許是略微心安,夜間遲遲不至的睡意突然來襲,彌雅迷迷糊糊地半闔上眼,額角碰到車窗,觸感冰冷,她立刻清醒過來,窘迫地坐直。
“還有半小時車程。你可以小睡一下。”蘭波注視著前擋風玻璃外的路況溫言道。
放在以前,彌雅早就言辭激烈地拒絕。但今天不一樣。她默然地整個人往窗戶一側卷,揪著身前的安全帶,閉上了眼睛。
昏睡的時間彷彿只有數秒。
彌雅倏地睜開眼,發現車輛已經停在城中的路邊。她記得周圍的街景,斜前方就是首都警察總局的石臺階。
不知道蘭波已經停車等了多久。
她有點惱火地瞪他:“為甚麼不叫醒我?”
蘭波好風度地答道:“反正不趕時間。”
彌雅翻了個白眼,解開安全帶,伸手要開啟車門。
“請你在車裡等一會兒,”停頓片刻,他補充說,“不要跑開。”
“我不會的。”
蘭波沒有鎖車門。
彌雅手肘撐在窗沿,視線追著他匯入週日人行道上的人流,他的背影高大筆挺,走在人群裡也十分好認。一級級登上警局臺階後,他消失在玻璃門後。
百無聊賴地呼了口氣,彌雅打量起車內的陳設。
這是上次同一輛私人標識車,也不知道是不是蘭波的私人所有物。彌雅不太懂民間代步車的種類,只看得出來車齡很短。後排地面和座椅縫隙都gāngān淨淨,擋風玻璃前的空間沒有放東西,駕駛座前的儲物格子裡只有兩瓶純淨水,無從判斷使用者的喜好和作風習慣。
收回視線,彌雅轉而打量過路的行人。她沒有試圖模仿蘭波分析他們,只是漫無目的地看著。
天氣轉暖,女士們的著裝變得更為輕薄。戰爭結束才一年多,色彩鮮豔的衣服還很少見,大多數人穿的不是黑灰棕就是藏藍,總之是有分量的深色。服裝式樣也大都簡樸,和五年前沒太大的差別。但偶爾也有那麼一兩個打扮得時髦的男女陡然冒出來,將周圍人襯得像是褪色舊照片裡呆板的背景。
彌雅看向大街對面的商店,櫥窗後閃爍的螢幕上滾動著廣告,剛才那幾個衣著光鮮的人像是從海報裡走出來的。對彌雅來說,那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再望向警局門口,蘭波已經再度出現。卡塔麗娜·謝爾更警官陪伴他走到門口。兩個人jiāo談了幾句,蘭波戴上帽子,謝爾更則轉身走回警局內。
彌雅困惑地眯起眼。這場景更像兩人在道別。
蘭波拉開門坐上駕駛座,車門落鎖。
彌雅全身繃緊:“你甚麼意思?”
對方操作著面板啟動引擎,過了片刻才看向她,很平和地說道:“謝爾更警官那裡有幾個例行的原告法律方面的流程要走,手續可以由我代辦,不需要你出面。”
“你——”彌雅用力按了兩下車門按鈕,上鎖的標識無辜地閃爍,像在眨眼嘲諷她的輕信。叫喊在出口前被囫圇吞下肚,她深呼吸,口氣冰冷:“我以為我是來自首的。”
蘭波眉頭都沒動一下:“我沒有這麼說過。”
彌雅的思緒停擺了幾秒。
她沒想到蘭波會用誤導的小手段騙她配合地離開營地。
“那麼你想gān甚麼?”這麼說著,她以餘光打量車窗,開始思考砸碎玻璃跳車的可能性。但是手頭沒有硬物,赤手空拳有點困難。
他像是看穿了她的企圖,懇切地垂頭:“我道歉。但我認為有必要把你帶到外面來。我和你的談話還沒結束。”
彌雅咬牙:“那現在說清楚,就在這裡。”
“今天早晨,檢方駁回了威爾遜的jiāo涉提案。他的案子會在首都法院進入正常審理流程。”
她難以置信,抱臂打了個寒顫:“為甚麼……”
“威爾遜的案子不會升級,但就在近期,改造營內部——尤其萊辛,會整頓調換管理層,也會商討改變對學員的教育方針。”這話一出,彌雅看上去隨時會bào怒跳起來,蘭波苦笑,投降似地舉起雙手,“這不是我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