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波差點因為她的這幾句話繃不住表情。但也只是差點。
“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所以之前一直保持沉默,但既然有毀掉這個地方的機會,我不介意當pào彈。”
青年像是明白了甚麼,臉色十分難看。
彌雅輕柔地笑:“對,如果是你,蘭波教官,你一定能做出公正合理的選擇。你大概會同情我,但你不會否認我犯下的罪。”
蘭波的眸中有幽火一跳,他想反駁。
彌雅搶先封住自己話語中的漏dòng:“即便不是所有的教官都是斯坦,但也許其它地方的某座改造營裡有另一個我。如果這件事鬧大,就算不能廢除改造營,肯定會有甚麼改變。那樣的話,其它的我也許還能得救。可能還來得及。”
“彌雅,你也來得及。”
“聽了我剛才的話,你真的那麼認為?”
沒有給蘭波繼續辯駁的機會,她以陳述事實的口氣坦誠:“我相信你會檢舉我。”
他們之間終於用上了“相信”這個詞眼。但彌雅知道這並不是蘭波想要的方式。
她其實也不怎麼清楚自己的相信和一廂情願有甚麼差別。她將自己渴求的理想形態qiáng加到蘭波身上,故意剝除他溫柔仁慈的那部分,只朝公正無情的側面看。反正誰到最後都只能看見想看見的東西。
蘭波將帽簷向下遮住眉眼,話語中有痛意:“我沒有你想象得那麼高尚。”
“但你是我遇見過的人裡品格最高尚的那一個,”彌雅說著莞爾一笑,“我不怎麼夸人。我是真的這麼想。”
她捱到蘭波身前,小心翼翼地伸長了手將他的軍帽往上推,直至與他四目相對。
第一次,彌雅清楚看見了對方瞳仁裡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在微笑的一個影子,被環繞在藍色虹膜的海cháo中央。她不感到自己骯髒,也不害怕,甚至莫名有點遺憾自己只能在這個位置停駐數秒。
而後,她向後退到禮貌的社jiāo距離外,誠懇宣告:“我想要成為pào彈。蘭波教官,我希望你當扣下扳機的那個人。”
一陣風chuī開蔽障,金色日光瀑布從雲朵的崖口傾瀉,切割地面的光與暗。
蘭波背光站著,在彌雅的角度看來身披燦爛輝煌的光冕。他啞聲說:“這是一個非常殘忍的請求。”
“我知道。但你無法拒絕。”她轉身往出口走,在門邊停住,沒有回頭,“請你不要讓我失望。”
這樣無論對她還是對阿廖沙都應當是最好的結局。
彌雅幾乎沒有考慮過蘭波選擇遮掩的可能性。
熟悉的腳步聲靠近,在門外停下。比往常要漫長的間隔之後,三聲叩門。
彌雅坐直身體,頭一回對蘭波的敲門聲作應答:“在。”
潔白的門滑開,蘭波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摘下帽子,到彌雅對側落座。
她立刻注意到他因為休息不足顯得慘白的臉色和眼下淡淡的青灰。
“昨晚休息得還好嗎?”他與她目光相碰,微微一笑,沒有試圖掩飾自己的疲憊。
彌雅徹夜未眠。但她沒有回答,直接跳向她唯一關心的正題:“所以——”
蘭波一抬手:“之前那本書,你看完了嗎?”
彌雅怔然不語。那本《壞程式碼》被她扔在了天台門邊。蘭波不該不知道。
看起來他並不想在接待室裡繼續昨天的話題。
“沒有。”
蘭波頷首,沒有再丟擲新話題。這頗為反常。
煩躁的細火苗開始燃燒,彌雅在椅子上不耐地調換坐姿。不管不顧地直接發問的衝動湧現又被qiáng行壓下。那不明智。改造營管理高層肯定清楚斯坦死亡內情,如果發現她想透過威爾遜案和蘭波將事情捅出去,不知道會招來甚麼樣的應對措施。
就在這時,蘭波衣袋中有甚麼嗡嗡震動。他掏出便攜終端看了一眼,整個人立刻鬆弛許多,像是等到了煎熬已久盼望的訊息。
彌雅狐疑地盯住他。
對方起身的動作與話語同等突兀:“彌雅,我們要到外面走一趟。你先回漢娜小姐那裡換一身衣服。”
“外面?”
“謝爾更警官那裡有些手續要辦。我已經拿到外出許可。”
彌雅心頭一跳,隨即翹起唇角。
蘭波沒有讓她失望。既然是目的地是警局,那麼當然是去錄她的口供。
她噙著淡淡的微笑起身,跟著蘭波走出接待室。
週日上午學員都在和教官面談,營地分外安靜。
“三十分鐘後在這裡碰面,可以嗎?”
彌雅垂頭看向身上的制服:“不需要那麼久。”
蘭波聞言彎了彎眼角,沒多說甚麼,轉身向另一棟教員宿舍樓走去。
漢娜不在房間裡,但上次借給彌雅的那條綠色連衣裙不難找。彌雅隨意套上,對著穿衣鏡抓了兩下亂蓬蓬的髮絲,想了想,走進浴室認真梳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