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了警方對斯坦尼斯拉夫·斯坦死亡事件所做調查的報告,我沒有許可權調閱案發現場的更多資料和證人筆錄,因此讓我在意的只有一個日期,”蘭波快速報出一串年月數字,“也在同一天,你和阿廖沙都住院了。而且,你們都因為藥物過量入院。”
“我們的學員檔案上寫了這種事?”
蘭波別開視線:“不,只有暫時離開改造營的日期和目的地。住院原因是我打聽來的。”
彌雅笑了。她對於蘭波的人際網路竟然產生了一點興趣。
青年做了虧心事似地緊抿起嘴唇。
“就算我和阿廖沙的確是因為藥物過量住院,那又怎麼樣?”
“斯坦的官方死因是藥物攝取過量之後,他因為幻覺跳出辦公室窗戶。同一天也許是巧合,但都和藥物有關,很難不產生聯想。”
“所以?”
“我的第一個猜想是,你和阿廖沙都在案發現場,而出於某種原因,你們的名字沒有出現在公開的調查報告上。”
彌雅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你說你有幾個猜想,還有甚麼?”
“威爾遜堅決否認他之前曾經對你出手,他的律師也在反覆qiáng調初次未遂,要求從輕判決,”蘭波的語氣變得十分冷淡,“起初我認為他在撒謊。我理所當然地認為威爾遜不是初犯,他看上去也的確不像毫無預謀地突然挑你下手。我以為威爾遜是主犯,那時負責你的教官斯坦是配合他的幫兇。所以你才對斯坦抱有明顯的敵意。”
“但在開始調查斯坦的死之後,我不得不審視另一種可能性。”有凜然的怒意在蘭波眼中一閃而逝,像山上的夜裡偶然能瞥見的驚電,拉開窗簾細看的時候又只有溫和的良夜,“主次顛倒,斯坦才是主犯,而負責改造營紀律管理委員會的威爾遜……則可以成為完美的幫手。這是我的第二個猜想。”
彌雅面無表情,彷彿蘭波說的事與她無關。
“如果對教官不滿,學員可以向紀律委員會提jiāo申訴書。這些檔案都是公開的。但我沒有在裡面找到你申訴斯坦的記錄。斯坦是你在改造營的第三任教官,而他之前的兩任都被你投訴過。”蘭波有些突兀地補了一句,“雖然你對我多有不滿,但你沒有對我申訴過。也許那是因為委員會在你心裡已經毫無可信度可言。”
“而這也能解釋你為甚麼說……因為斯坦,我出現得太遲了。”
彌雅裝作沒有察覺蘭波嗓音的顫抖,淡然繼續發問:“還有第三個猜想麼?”
蘭波踟躕片刻。他似乎不太想把第三個猜測說出口。深呼吸一次,他終於還是鼓起勇氣開口:“結合之前兩個猜想,加上威爾遜的表態,還有你之前的一些言行。你……有足夠的動機殺死斯坦。”
在彌雅應答之前,他又匆忙地給自己的想法打註腳:“缺失的線索太多,這全都是我牽qiáng附會的聯想,但如果剛才所說的猜想是正確的,無論哪個都足以讓高層將斯坦之死的真相隱藏起來。”
這番話令蘭波喉頭gān澀。他吞嚥了一記,輕聲說:“我希望我的猜想是錯誤的。”
他朝彌雅看來,眉眼帶不自覺的祈求。
與此前不同,蘭波的低姿態沒有讓彌雅慌張。她反而品嚐到了一絲扭曲的喜悅。這個男人出色的dòng察力令他窺見了超出想象的黑暗。他不敢也不願相信,希望她能否定他的推論,賜予他所渴求的心安。即便談不上理解,即便只有短短瞬息,他也降臨到了她身處的那一側世界,向絕望低頭屈服,承認有他也無法徹底共情也無法承受的、屬於另一個人的痛苦。
彌雅安靜地與蘭波對視良久,欣賞著他煎熬閃爍的眼神和數次欲言又止的小動作。而後,她突然展露笑容。
蘭波像被qiáng光晃了一下,下意識閉上眼。但他立刻再次看向她,不躲不閃。
彌雅學著在陳舊時代影像裡看到的優雅女士,徐徐為他的推論鼓掌喝彩:“蘭波教官,如果你轉行去當警官或是偵探,肯定前途一片光明。”
蘭波瞳仁驟縮。
不可思議地,彌雅感到前所未有地輕鬆。這樣就可以了。比起完全由她捏造的版本,當然還是蘭波也出力推導的更可信。而這也是她最想要的版本。她像在唸誦隨手拿起的某本書翻開第一頁的第一行文字,毫無猶豫,不帶多餘的感情:“你猜對了,斯坦徹底毀了我,我恨他,恨到忍不住對他下了殺手。”
蘭波臉色蒼白,似乎忘了怎麼說話。但他的表情和身姿勝過千言萬語。
“你之前一直想不明白我為甚麼不能重新開始,現在你應該明白了。”
彌雅的嗓音和笑容同樣甜美。她第一次在蘭波面前無所畏懼,甚至能夠伸出手,輕輕觸碰他的臉頰,充分地感受他壓抑的顫抖。不帶任何壞心眼,只是懷著滿腔純然的好奇心,她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