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零下七十八
蘭波以身體抵住天台鐵門,沒有前進:“彌雅,請你不要勉qiáng自己。”
彌雅環抱雙臂環視四周,沒甚麼笑意的勾了勾唇角:“我不要威爾遜減刑。如果你的朋友們可以給他多判幾年,你要我說甚麼都行。”
“我沒有你想象得那麼無所不能,我只有幾個訊息靈通的熟人,僅此而已。”蘭波苦笑著摘下帽子,將它拿在手裡沿著帽沿轉圈。
“我不要威爾遜減刑。”彌雅重複,眼神像被恨意淬鍊過的刀子。
蘭波見狀沉默須臾,略含歉意地垂下視線,緩聲道:“我也希望他得到應有的懲罰。但現在情況變得有些複雜。我能做的非常有限。”
彌雅不解地眨眼。
“目前他的案子由首都市法院受理,但如果確認牽扯到改造營內部更多的紀律問題,就會移jiāo首都特區高等法院,視情況嚴重程度甚至可能會jiāo給聯邦最高法院。”說到這裡,蘭波停住斟酌言辭。
最後,他沒有將彌雅當小孩糊弄過去,而是簡練地向她jiāo代狀況:“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地步,改造營的醜聞不僅會影響重建政策,還會成為議院鬥爭的彈藥。先不論威爾遜最後會獲得怎樣的處置,我擔心你會成為政治博弈的犧牲品。”
深吸了一口氣,他彷彿無法忍受推想中的事態成為現實,揉著眉心喃喃:“雖然未成年人的個人資訊會嚴格保密,但如果有媒體挖出你的身份作文章……我不希望你被牽扯進去。”
蘭波寥寥數語勾勒出的是潛藏在首都景物下的另一個世界。他顯然對其中的規則十分熟悉。
彌雅不禁懷疑他聲稱只有幾個掌握內部情況的熟人是過度謙虛。
她轉而漫不經心地聳肩:“如果鬧大了就能把改造營這混蛋體制廢除,我不介意當pào彈。那樣的話,威爾遜怎麼樣都行。”
“彌雅……”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當槍使。”
不等蘭波應答,她便朝他走近一步,唇角堆出甜膩的微笑,語調卻冰冷:“如果真的有大人物想要保住改造營,那麼他們一定會讓威爾遜閉嘴,用不著你瞎操心。如果想把改造營送進垃圾堆的大人物贏了,就算威爾遜甚麼都說不出來只會放屁,都會有人把他的鬼話改寫成證據。”
蘭波因為她粗俗地措辭下意識皺了皺眉。
彌雅笑出聲來:“所以,不管威爾遜有沒有猛料,你都根本沒法決定我是不是會被牽扯進去。不要拿保護我當藉口。我都能想明白的事你不可能不清楚。”
蘭波捏緊帽簷,竟然顯得窘迫。
這反應沖淡了彌雅內心對他殘存的敬畏。她昂起下巴,再次往前走,踏破舒適的社jiāo距離,直bī到他面前:“那麼,蘭波教官,你為甚麼還要專門來和我確認事實?為了一個安心?好確認你負責的學員不是殺人兇手?”
蘭波抿住嘴唇,澄澈的藍眼睛因為沾染上肅穆之色,比往常要更幽冷。
接下來要說出來的話令他難以啟齒,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將嗓音壓得很低,壓抑著情緒的詞句幾乎要淹沒在午間營地的喧囂中:“我有幾個猜想,每個都令我毛骨悚然。我想向你求證。”
彌雅一哽。
她無法辨析蘭波說這些時剋制住的究竟是哪種感情。
震驚,厭惡,還是從心理到生理的反胃?
出於本能,尖刻不留情的問句再次成串地從彌雅的唇間激she而出:“然後呢?就算你的猜想是正確的,那又怎麼樣?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知道。”蘭波抬眸看向她,露出長途跋涉的旅人再度迷路時的苦澀微笑,他的視線彷彿能穿透她,能看見透明霧氣般攀附她身後的過去的成群亡靈。
停頓數拍,他又說一遍:“我不知道……”
蘭波軟弱的音色令彌雅的心臟顫抖了一下。她沒能擠出嘲諷的話語。
“你說得對,也許我的確在尋求心靈的安寧。我希望你能否定我的猜想,證明是我的想象太過離奇殘忍,”他誠懇地垂頭,像在為還沒發生的事提前道歉,“但這說到底不過是自我滿足。我希望幫助你擺脫過去,但應該還有別的方法。所以我不會qiáng求你告訴我任何事。我知道講述過去可以有多痛苦。”
最後這句話令彌雅咬住嘴唇。她不確定蘭波是否在有意向她示弱。
不知道是誰恰好這一秒在樓下大笑。
也許發聲的人只是在熱烈地回應同伴無害的玩笑,但笑聲的後續在高處的風中模糊失去形狀,聽上去就好像在刻薄彌雅和蘭波此刻各自不知道該怎麼對話的窘迫。
彌雅不由打了個寒顫。
她退了一步,低聲問:“你都知道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