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蘭波只是領著她避開出入食堂的人cháo,向著營地邊緣去。
這是第一次由蘭波走在前面。
他沒有回頭確認她是否跟著,但每走一段,他的頭就會略微向後別,不動聲色地傾聽她的足音,配合著放緩或加快步調,維持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
他將她的邊界拿捏得很好。
這份體貼不免令彌雅感到煩躁又心慌。但某種奇異的好奇心戰勝了它們。
最後兩人來到營地東側邊緣的鐵絲網前,也就是蘭波上任第二天的早晨,彌雅不小心帶他來過的角落。
“這裡看不到日落,但看得到首都的夜景。”
彌雅將一顆小石子踢飛,沒甚麼起伏地切入主題:“所以你為甚麼要來當教官?”
蘭波將手裡的紙袋放到地上,注視著鐵絲網後的天幕。他沒有戴帽子,夜晚藍紫色的光將他的側臉也染成憂鬱的冷色,筆直看向遠方的藍眼睛顯得比往常要更幽沉。
“下面這些事,你是第一個聽眾。”
“那就算了。我不想聽了。”彌雅立刻推拒。話出口她就開始後悔,但隨即安慰自己之前已經吃過一次苦頭,不該再犯:這個男人自殘式的坦誠總附帶價碼,只能以她同等誠實的自白償還。
蘭波側眸看她,平靜地頷首:“你不想聽的話,我就不說了。”
反正他最初的目的不過是將她從禁閉室帶走。
“那麼之後你能不能別再管我?”
“彌雅,我是你的指導教官。”
閉了閉眼,她咬牙,容許好奇心再次佔上風:“那你還是說吧。”
蘭波頷首,走神似地沉默了一會兒,才將斷在禁閉室兩端的話頭重新挑出來:“那之後,我消失了一年。”
“消失?”
他難堪地摸了摸鼻子:“這個說法可能有些誇張。但那段時間我確實和家裡斷了聯絡。我……加入了一個組織。”
彌雅沒有追問。她隱約猜到答案。
“即便是戰時,中立國的商人還是會來做生意,許多物資更是不得不從外進口。而貨物流通的渠道當然也可以成為情報和人流通的渠道,隱蔽地支援地下的反抗組織。”
彌雅想起了指導員們再三的警告。要警惕外鄉人,他們可能是間諜。也要警惕返鄉的僑民,他們一大半不gān淨。看到任何可疑的人都要立刻上報。大人對孩童的戒心較弱,要充分利用少年軍的優勢。
未遂的刺殺,針對重要軍工廠的劫掠,機密資料險些失竊。這些字詞她並不陌生。她想不到的是蘭波竟然也曾經與那個世界有關。彌雅隨即想到蘭波舉槍對著威爾遜時冰冷的聲音。那時她就覺得奇怪,難以相信沒沾過血的人能有那種口氣。
“那一年裡,我接受訓練,習慣並完善新身份,等待任務時機潛入。現在想來,那時候家人一定很擔心我。他們一次次地告訴我那不是我的錯。甚至有朋友委婉地安慰說,如果我按時去接安東尼婭,也許犧牲者會再加一個。但我還是無法再在家裡待下去。”蘭波停頓了一下,“我受不了。”
彌雅盯住他:“你恨兇手嗎?”
蘭波恍惚了一下,他的眼神擦著彌雅的面頰向更遠處飛,沒入地平線朦朧的最後一線紫紅。他好似在唸描繪另一個世界的詩句:“當然,那時我恨透了襲擊者。培養他們的少年軍,還有策劃這骯髒伎倆的帝國情報機關,我希望殺死安東尼婭的東西背後的一切全部灰飛煙滅。”
“11月2日,我記得很清楚,我終於被分配到了任務,在預定在聖誕節開展的大行動中扮演一個頗為重要的角色。”
而後,他徐徐轉向她,夜色籠罩他的臉龐,唯有那雙澄澈的藍眼睛裡,有幽光隨著綻開的微笑猝地一跳:
“但幾天之後,帝國宣佈投降。與戰爭一道,我愚蠢的復仇在開始前就結束了。”
彌雅費力地擠出一個單詞:“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家了。雙親看到我欣喜若狂。一切彷彿都好了起來。戰勝最初那半個月到哪裡都有種狂歡的氣氛。但我知道事情並沒有結束。我迫切感到,必須親自到於我已經變得十分陌生的故鄉一趟,只有那樣,我才能做個了結。”
蘭波看著山坡下星星點點亮起的城中燈火低語:“於是,我回到了這裡。”
“戰爭才結束不久,要回來其實並不容易。我加入了一個對市民進行援助和心理疏導、順便蒐集戰爭倖存者口頭史料的志願者組織。一開始我對這片土地上的一切充滿敵意,哪怕這裡是雙親至今眷戀的故鄉。我感到只有維持這種態度,才不會侮rǔ安東尼婭。和我一起回來的許多人也是這樣的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