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擊那天,原本該由我去使館接安東尼婭。她快上大學了,為了領取獎學金,需要到使館開一份親屬關係證明。官僚機構的手續總是很繁瑣,安東尼婭不讓我陪著她排隊等,說làng費時間。而那天正好有法學院社團的朋友約我喝咖啡,我就先去學府區赴約,到了時間再去接安東尼婭。本該如此。”
蘭波打了個寒顫。彌雅看不見他,但她無端覺得他一定這麼做了。
“安東尼婭按時辦好了手續,但我那裡因為中途又加入了幾個熟人,就拖得有些久,沒能按時出發。”他平靜地說了下去,彷彿接下來的事他已經這麼敘述過無數遍,“剛開出學府區,我就聽到了爆炸聲。整條路上的車都困惑地停了下來。地平線的地方開始冒黑煙。jiāo通癱瘓了,車流根本無法前行。開始有行人從爆炸的方向跑來,被攔下來也困惑又驚恐地搖頭,甚麼樣的傳言都有,但聽起來地點在大使館附近。”
“我扔下車,跑到使館附近。現場已經封鎖起來。我沒有在等待救護車的人裡找到安東尼婭。聽說第一批傷者已經送去醫院,我就又去了醫院。那裡也沒有。換了一家醫院,另一家,都沒有。”
“到最後也沒能找到安東尼婭。”
“她那天拿的手包,身上的首飾,衣服的碎片,甚麼都可以。”
“但甚麼都沒有。”
蘭波困惑地停了一會兒,他定然也頭暈目眩,不知道該從哪總結陳詞。
彌雅在這寂靜中顫抖起來。她不明白他為甚麼能夠在人前如此平靜地自剖傷口。而且偏偏是向她,前帝國少年軍一員。他無心指責彈劾她,但她還是自感等同共犯。
她無比慶幸他們之間有這道緊閉的門。
但蘭波沒有就此放過她。
“如果我按時去接她,應該就能恰好和襲擊錯開。”
他吐出的詞句接近囈語:
“但是我到得太晚了。”
也是因為這句話,彌雅猛然意識到,她終於成功地傷害了蘭波一次。
第12章 零下七十九
“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
彌雅抑制住內心的動搖,儘可能冷酷地問道。
蘭波想了想才坦白回答:“我想要取得你的信任,那樣的話,我就不能顧慮著自己,對你有所保留。”他自嘲地笑了一聲,罕見地露出鋒芒,聲音卻低下去:“也許我只是想找個人傾訴。”
他的軟弱表現並沒有帶來喜悅。
恰恰相反,彌雅再次被足以凍結心臟的恐懼擊中。
只要是血肉之軀的凡人,就不可能無堅不摧,劃開面板就會流出溫熱的血,破壞致命的部位就會死去。所以蘭波當然也會受傷,會感到痛苦,會想要傾訴。但他選擇的傾訴物件是彌雅,她曾經與殺死安東尼婭的人穿同樣的黑制服。但他的意圖不在於指控,話語中更不見絲毫的恨意。沒有含沙she影,沒有憤怒,甚至連悲傷的情緒都要從字裡行間解讀。他只是在講述。
這不正常。
如果只是想要拯救他人來彌補內心的懊悔與缺憾,應當有更好的選擇。彌雅想,如果換作是自己,她不可能心平氣和地向仇人的同黨講述妹妹原本要上大學,本可以領到獎學金,因此才會在致命的時刻出現在致命的地點。
蘭波的痛苦越具體,他的平靜就越沉重。
彌雅渾身僵硬。
禁閉室的門成了保護罩。幸好她不用看到蘭波的表情。
驟然窺見無可理喻之物,超出常理,越崇高越教人毛骨悚然。
她將額頭抵在門板上低語:“我現在更加不明白為甚麼你會到改造營來。”
“我願意解釋。但這裡……現在這樣,不適合長時間談話。而我的故事有些長。”
彌雅沒有作答。
“我要開門了,可以嗎?”
她扯了扯嘴角,低下頭:“隨便你。”
輸入密碼的按鍵聲,禁閉室的門徐徐滑開。
彌雅被走廊上的明亮光線刺得立刻閉上雙眼,緩了緩才重新啟眸。她沒在蘭波臉上找到痛苦的痕跡。坦率的人未必不擅長隱藏。
蘭波往後退了半步,給她留出有安全感的距離:“走吧,彌雅。”
她將內心的震動隱藏起來,熟門熟路地往出口走,又忽然回頭:“去哪?”
“由你決定。”
“我無所謂。”
蘭波聞言微笑,一如既往地好脾氣:“那麼就麻煩你跟我來了。”
外面已然是huáng昏。
晚風帶來食堂的氣味,彌雅除了早晨的果醬麵包甚麼都沒吃,被其他教官帶走後,還因為神經衰弱吐過,胃裡惡狠狠地翻騰。
蘭波走在前面,彷彿一無所覺。
如果他像之前那樣轉身遞給她甚麼吃的東西,彌雅會立刻拔腿逃走。她想要窺視使蘭波成為蘭波的那個核心,但也確信必須與他保持距離。靠得再近一些,她就要起滿身的jī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