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手搭住她的肩膀。
從下腹湧上惡寒,彌雅反手甩開,撐住露臺水泥地面跳起。她靠在鐵絲防護網上,瞪著來人,右手下意識地抓住自己的另一隻手,小臂jiāo疊護在身前。
“好久不見啊。”身材魁梧的教官抬起軍帽致意,摸了一把板寸頭,帽子歸位。
“威爾遜……你想要甚麼?”
“這不是明知故問嘛?”對方歪嘴嗤笑,慢悠悠地踱步靠近,“自從我們共同的朋友死後,我們還沒好好單獨聊過。我昨天才回來的,這不?立刻就來見你了。”
“我和你無話可說。”彌雅向側後方退,勉qiáng維持與威爾遜的距離。這是徒勞的。露臺的出口只有一個,在威爾遜身後。只要威爾遜想,他就可以輕而易舉抓住她。她掙脫不了,逃不掉。她很清楚這點。威爾遜也知道。
但威爾遜只是微微地蔑笑著,容她扮演貓鼠遊戲中被bī入絕境的獵物。
有那麼一瞬,彌雅真心覺得威爾遜還不如直接抓住她。被遲遲不降臨的一線未來吊著太折磨人了。越逃對方興致越高昂。念及此,她索性駐足不動。
威爾遜滿意地加深笑容,走到她面前:“聽說你向漢娜申請換教官?正合我意。原本接手斯坦手下學員的應該是我,但不知怎麼你被安排給了一個憑空冒出來的新人。jiāo給我吧。”
“不需要你白費心思。我不會成為你的學員,死都不會。”
“那就死一次給我看啊。就在這裡。”
世界被掀翻了。世界沉入海底。
一個彌雅被衝擊推出了身體,飄浮在麻木的洋流中。另一個彌雅躺在那裡溺水,恐慌中本能地朝著露臺出口方向看。有沒有人,有沒有人會來。
“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呵,你的好朋友阿廖沙不會來救你的,他還躺在醫院裡。”
阿廖沙的名字chuī進一口能呼吸的氧氣,彌雅尖叫:“操你自己的屁眼去吧!”
“看起來要貝糙的可不是我的屁眼,”威爾遜捏住她的下巴,“好了,給我消停點。還是說,你需要我好好管教你一次?”
彌雅擠出一個冰冷的微笑:“威爾遜,你也有個被帝國軍qiángbào的姐姐嗎?”
“你他媽說甚麼?”
“斯坦有一個。”
躺在地上的彌雅被擊碎了。懸浮的彌雅只是冷漠地旁觀。
半張臉火辣辣地發麻,彌雅出聲都變得十分困難:“今……”
“哈?”
“今天沒……有下雨……”
“哦對,斯坦還有這怪癖。他把你看得和個寶貝似的,一根手指都不讓我動。但斯坦死了,我不在乎他有甚麼黏黏糊糊的藉口和規矩,現在要隨著我來。你就是個婊子,我在我想做的時候做我該對婊子做的事,你給我閉嘴,明白?”
——彌雅,你一樣可以做決定。
她竟然微笑起來。
“你笑甚麼?!笑甚麼!”
“磨蹭那麼久,你根本硬不起來吧。”
“你這個——”
冰冷的槍械運作聲令兩個彌雅合二為一。
“教官,舉起雙手,站起來,轉身,否則我就開槍了。”
彌雅像被雷電擊中。她想,這可不像沒有殺過人的口氣。
重壓釋去,她蜷縮起身體,後知後覺地感到冷。今天沒有下雨,但是樓頂很涼。周圍越來越嘈雜,她的意識被擠兌得越來越稀薄,最後只剩下一個小小的點。
“彌雅,彌雅?彌雅!”
重影搖搖晃晃,許久才終於疊合成一個清晰的人像。有甚麼被遺落在了海底,彌雅不知道蘭波此刻是甚麼表情。她辨認不出來。
又或許是不想看明白。
因為眼前和腦海深處還同時播放著來自過去的場景。下雨,一直在下雨。斯坦教官。討厭下雨天。又下雨了。威爾遜。一直在下雨。雨就沒有停過。
身上搭著的教官制服外套映入眼簾,彌雅劇烈顫抖了一下。她將自己往內卷,想要就這麼原地消失。
為甚麼來的偏偏是蘭波?初次見面會錯意被拒之後的恥rǔ感又一次襲來,比上次更猛烈,更致命。偏偏是蘭波。別看,別過來,求你了。真是奇怪。那些她應該用在向威爾遜求饒的詞句這個時候反而一個勁地往喉頭舌尖湧。
白色的襯衣,黑色的槍套。
彌雅不假思索伸手,利落地從蘭波腰間搶過手槍,抵在太陽xué。
奪取生命的道具像個久別的舊友,沉甸甸的分量拖著她的手腕往下沉。但她拿穩了,扳機扣到一半。
“幫我告訴阿廖沙,我很抱歉,對不起……”她從嗓音開始崩潰,“對不起,教官,對不起,對不起……”
保險栓咔嗒一聲回撥,扳機鎖住。
蘭波捏住她握槍的手,另一手的手掌合攏包住槍口。他的手很冷。彌雅打了個寒顫。這雙手慎重緩慢地將槍口下壓,帶離她,指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