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一起的……有快二十個人吧,十八個。”
“你知道這十八個人每個人都是怎麼想的?他們中的每個人跟隨媽媽去採購的時候,都見到了你見過的景象,心頭都湧上了相同的念頭?每一個?你確定?”
彌雅試圖掙脫,聲調拔高:“你問這些gān甚麼?我……我不知道。但他們肯定也是這麼覺得的,我們……只有我們能互相理解,你不明白的!”
“為甚麼你這麼覺得?你向他們中的每個人逐一確認過嗎?”蘭波停頓了一下,深邃的藍眼睛一瞬間有些可怖,“還是說,這是阿廖沙告訴你的?”
阿廖沙。
彌雅瞬間全身僵硬。
她使盡全力試圖掙脫,抬手想要戳蘭波的眼球,迫使他放開她。
“彌雅!”蘭波抓住她的手腕,有力卻不粗bào,“聽我說。你是你,不是你們。你的感受、你見到的東西、你的思考,都是你一個人的東西。會有和你經歷和想法相似的人,但你和那些人,不論你們加起來有多少人,都不是一個面目模糊、想法完全一致的‘我們’。”
彌雅顫抖著,閉上眼,但是這麼做無法閉塞耳朵。
“彌雅,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你。”
第5章 零下八十三
“不,不對,這不對……你不明白!”
“我哪裡不明白?告訴我,彌雅。”
“除了少年軍的回憶以外,我甚麼都沒有了。如果失去這個身份,我……又是誰?而且,我不可能擺脫前帝國少年軍成員這個標籤,一輩子都不可能!”
“從這裡畢業的學員都開始了新的人生。”
“我都說了,我們……我和他們不一樣!即便我離開這裡,就算我把名字把過去全都改掉,但只要有人發現我曾經屬於少年軍的jīng英戰隊,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會變化,只是一瞬間的事,我知道的……”
“彌雅。”
“夠了,今天就這樣吧。”
“彌雅,請你坐下,我們的談話還沒有結束。”
“……我不覺得還有甚麼好說的。”
“我並非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過去並非一個人人生的一切。人是能夠改變、也不斷改變的生物。能決定你明天要成為甚麼樣的人的,只有你自己。”
“你真的很擅長說漂亮話,蘭波教官。”
“這不是漂亮話,……是親身體驗。”
“甚麼意思?我以為你從沒上過戰場。”
“我的確沒有。但戰爭會來到每個人身邊。”
“你……”
“前年,帝國派出的特工在海外發動了數次襲擊。其中一次就發生在我和家人居住的城市。”
“我知道這次襲擊。針對大使館的自殺式襲擊……少年軍成員偽裝成逃難海外的兒童,我和他們幾個應該在哪一次集會上見過。”
“在那次襲擊中,我的妹妹安東尼婭不幸喪生了。”
“……”
“她和你差不多大。”
“你——我過去的夥伴殺了你的親人,你卻在這裡……在這裡勸說殺死你妹妹的兇手開始新生活?!”
“彌雅,殺死安東尼婭的並不是你。”
“蘭波教官,你要麼是個聖人,要麼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不知道第幾次,彌雅在腦海中奪門而出。
如果再在那間屋子裡多待一刻,不知道會發生甚麼,她不知道自己會做出甚麼行徑……彌雅的想象力突然枯竭了,她一頭撞進思維迷宮的死路盡頭。她只想逃離蘭波,離他越遠越好。此前她只是本能地厭惡他,但當他以比豔麗的劇毒染料更湛藍的雙眸看著她,無比平靜地宣告她在他眼中無罪,彌雅被恐懼擊穿,一口吸gān力氣。
哪怕只是回憶與蘭波的這段對話,她便再次被摁進接待室那狹小的深海底部,無法呼吸。
但接待室的門上鎖。
彌雅打不開門,無法逃離名為蘭波的地獄。
他走到她身後。
她開始發抖,膝蓋打顫,往地上跌坐。
他想要甚麼?他想要對她gān甚麼?他又想要對她說甚麼?還會說甚麼?
彌雅不敢回頭。她不能被映照在蘭波的眼睛裡。不能讓蘭波看著她,否則她就會知道在他眼裡,她究竟是甚麼樣子。而那一定是她無數次向鏡面伸手也不曾觸碰到的真實。
鎖芯轉動,發出輕響。
彌雅驚得一跳,硬生生地將下意識抬起的頭壓下。但蘭波身軀的殘影還是闖進她的視野邊緣,蒼藍的制服開始灼燒。白色的房間敞開,門外是更敞亮的午後,裡外都在日光中灼燒,一切都在灼燒。
“我沒有選擇仇恨,決定成為現在的自己。彌雅,你一樣可以做決定。”
蘭波只說了這麼一句。
彌雅捂住臉。她每次都只能在這裡停下,調轉方向重新回想這段對話的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