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夢……她回到周府那日,夢裡也是這樣的一個院子,園子裡的花草修剪得錯落有致,一樣的抄手遊廊,一樣的屋子,一樣的園子,甚至是假山也是一樣,她的眼神轉向大樹下背對著自己站著的人影,還有一樣的……素色衣衫。
江成軒。
原來那個夢裡和她一起逃不出去的人,居然是江成軒。
她再次左右看看,還是有不一樣的地方。
比如夢裡那漫天的火光和幾乎能把人烤熟的炙熱,還有那眼見著逃不出去的絕望和夢裡那揮不散的悲涼,甚至是對命運的不甘。
第133章
周沫兒看著江成軒的背影, 他背對著周沫兒,似乎在沉思。
周沫兒也陷入沉思, 她莫名想起認親時,她明明需要找機會出鎮國公府, 老國公夫人就要去福華寺祈福,江淮嶽還要隨行。她跟著去了福華寺,需要找機會去慈善庵,柳夫人突然就到了福華寺……這些都可以說是巧合。
那一開始她還是個丫鬟時, 江成軒對她莫名其妙平等對待的態度, 還有他時不時對她的調笑。對於一個普通的丫鬟,江成軒似乎太過於重視了些。鎮國公府的丫鬟上百人, 為何她周沫兒偏偏不同?不, 她那時還是初夏, 連名字都如此俗氣,沒有特點,可江成軒對她就是和別人不一樣。
又想起桃花樹下,落英繽紛裡他微微嘶啞的聲音說:“你不如嫁給我……”
甚至是太后賜婚的懿旨,他在裡面真的只是一個不知內情就被賜婚的其中之一?
還有……留仙樓的藥膳。
周沫兒來了這麼久,從來沒有在除了留仙樓以外的地方看到過類似的菜餚。
如此種種,她和江成軒是不是還有個前世才對?
周沫兒的心裡劇烈跳動起來, 如果有那麼一個人, 從前世追到今生……
看著江成軒的背影, 他最近似乎消瘦了些。周沫兒一步步走上前去, 在伸手可以觸及他的地方站定。
江成軒始終沒有回頭。
“沫兒, 這裡……你記得嗎?”江成軒聲音暗啞,他平日裡的聲音明明只是微啞,此時卻暗啞得緊,聽起來讓人悲傷。
“我知道你不記得的,我不想要一個人記住那麼多東西,不過我又捨不得忘記,忘記我們的曾經。所以,我忍不住來陽縣,忍不住買下這個讓人絕望的院子……它有好多我捨不得丟棄的東西,比如我和你的曾經。我捨不得讓它落入別人的手裡變得面目全非。”
周沫兒沉默聽著,越發覺得悲傷,她的眼淚慢慢滑落,一滴滴落在地上,暈開。
她低著頭看著地上的水漬,突覺一陣眩暈,眼前一黑,身子控制不住就往地上倒去。
然後……她恍惚看到前面的人影迅速回身,她落了下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中。
江成軒擔憂急切的臉映入她的眼中,周沫兒扯起一個歉意的笑容,道:“夫君,對不起,我好像記不起來我們的曾經。”
不知江成軒聽到這句話沒,他抱起周沫兒就往院子外面跑去。
早在周沫兒往江成軒這裡走過來時,伺書和喜琴就退到了院子外面。
周沫兒環住他的脖子,看著他jīng致的下巴,心裡其實很遺憾,她真的想要記起來,哪怕是不好的記憶。
上了馬車,江成軒將周沫兒摟入懷裡,吩咐道:“趕緊去醫館,找個大夫。”
周沫兒其實就是眩暈一下,此時已經沒有難受的感覺了,忙道:“我沒事,不覺得有哪裡不舒服。”
“那也必須看大夫,你近日常常這樣,還整日睏覺……”江成軒說著,嘴角緊緊抿起。
突然他的頭埋入周沫兒的脖頸間,低聲道:“我早該帶你去看大夫。”
周沫兒的聽著他懊悔的聲音,嘴角微微勾起。
“恭喜知縣夫人,您已經有一個月身孕。只是心緒不寧,才有些動了胎氣。”鬍子花白的大夫笑道。
周沫兒臉上瞬間露出喜色,收回伸出去把脈的手,不由自主撫上小腹。最近她經常犯困,心裡有些懷疑,還想著再等等請個大夫看看。
江成軒愣了一下,才問道:“大夫,可有需要仔細的地方?”
“夫人的身子小時候受過寒氣,近兩年似乎特意調養過,底子還不錯,以後多加小心就成。”
大夫說話間提筆寫了張藥方,雙手遞給江成軒,道:“大人,這安胎藥夫人還是喝一些為好。”
江成軒正色接了過來。
他語氣神態絲毫不見慌亂,很是鎮定。似乎周沫兒只是身子不適需要喝些藥。
直到上了馬車,周沫兒還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江成軒也是一樣的表情看著,突然伸手抱住周沫兒,頭靠在她瘦弱的肩膀,又捨不得用力,輕聲道:“沫兒,我們有孩子了?”
周沫兒回抱住他,輕聲道:“對,我們有孩子了。”
姚嬤嬤坐在馬車前面,滿面笑容,嘴角的笑意收斂不住。又對著一邊的伺書和喜琴恨鐵不成鋼,道:“還說讓喜琴給小少爺做奶孃,如今倒好,夫人都有了身孕,你們在做甚麼?”
喜琴和伺書對視一眼,沉默聽著不答話。
回了後衙,周沫兒被江成軒小心翼翼扶了回房,周沫兒想要說自己沒那麼嬌貴,看著他的面色突然不想說了。
江成軒面色正經,似乎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待得回了房,周沫兒被他扶到榻上,江成軒轉身離開準備給周沫兒端些吃的過來。突然他的身子頓住,微微低下頭看著捏住他袖子的纖細白皙的手指,上面的指甲透明,襯得指尖越發白皙細嫩。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道:“沫兒,我很快就回來,你捨不得我麼?”
周沫兒看著外面透過窗戶落在地上的光影,聲音有些失真,道:“我們……有孩子麼?”
江成軒的身子僵住,不說話。
周沫兒沉默等著,也不催他。
半晌,才聽到江成軒聲音微啞道:“沒有孩子……我身子太差,是真的差。”
周沫兒的手指緊了一瞬,微微鬆開捏著他袖子的手,道:“我想要知道,能給我說說嗎?”
江成軒回身,坐回chuáng邊,認真看著周沫兒的眼睛。
“那些不是甚麼美好的事,你不知道也好。”
對上週沫兒執拗的眼神,他嘆口氣道:“如果我不是重來,我的身子就是一開始京城裡傳言的那樣,活不過二十五,且還需要名貴藥材吊著……沫兒,其實那樣活著,艱難得很,每次我都想著,就這樣吧。可是我那時候有了你,我捨不得死,我又一次次堅持了下來。”
周沫兒沉默聽著,低著頭看著被子上的jīng巧的繡工,有片葉子繡得偏了些,那是她懶得改故意留下來的。
“我努力想要活,可惜有些人看不得我活……哪怕半死不活的也是礙了他們的眼。後來,我們就都死了。”
“怎麼死的?”
周沫兒不由自主問道。
江成軒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的發,道:“沫兒,反正我們現在都好好的,這些事情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想要知道。”
江成軒手還停留在她的發上,看著她的眼神裡的認真,半晌才低低道:“我那時候身體很差,幾乎到了……油盡燈枯。我爹聽說陽縣四季如chūn,他其實已經放棄我了……我們住在剛才的院子裡養病,有人放火燒了院子……火勢太大,我們逃不出。”
油盡燈枯幾個字江成軒說的低不可聞,周沫兒還是聽到了。
周沫兒長長噓出一口氣。
“我回周府那日做了個夢,夢裡就是剛才的院子,裡面漫天大火,我和一個身著素衣的男人在裡面拼命逃,可惜火勢太大。”
江成軒身子僵住。
周沫兒說到這裡嘴角扯起,似乎在笑。接著道:“火勢太急太大,我都能感覺到馬上就要捲到我身上來。我們逃不出,我居然還不肯丟下他自己逃……那人還算是有良心,讓我自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