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二天我就開始去舞蹈班練舞。
沈琅那綜藝和《明日新世代》一樣,還有半個月才開始錄製,因此他天天陪著我一起過來。我在單獨的教室裡練習的時候,他就坐在一邊欣賞。
劉一這副身體和穿書前的我一樣,渾身骨頭硬,四肢不協調,柔韌度為零。我眼瞅著名叫 Judy 的舞蹈老師輕輕鬆鬆地單足站立,並把另一條腿掰到 180 度,當即倒抽了一口涼氣。
Judy 放下腿,轉頭看著我:「劉一,你來試試。」
我轉頭就跑,被她一把拎了回來,我在她手裡無力地撲騰著:「我不行我不行!」
「你可以的,來吧。」
Judy 強行按著我的腿往下壓,我疼得嗷嗷直叫:「痛痛痛痛痛——!老師,我是廢物,你放過我吧!」
我痛哭流涕,沈琅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
我氣得磨牙:「老師,蘇雲旖說她要和我一起練。」
沈琅:「?」
Judy 老師過去拽她起來:「那蘇小姐也一起來吧。」
沈琅:「我不……」
我飛過去一個銳利如刀的威脅眼神。
沈琅立刻改口:「好的,我也來。」
事實證明,我們穿越的身體不一樣,在舞蹈的領悟天賦上也完全不一樣。
沈琅簡單做了下熱身,就能直接劈叉加地面 wave,而且老師教的每一個舞蹈動作都能完美卡點,眼風凌厲,乾淨利落。我在旁邊看著,都恨不得當場給他打投。
而我,做個最基礎的 wave,都像是一臺年久失修的生鏽機器。
我很憂鬱,很憂鬱。
老師對於優秀的學生向來不吝於讚美,因此對沈琅大加讚賞,並加大了對我的訓練力度。我每天腰痠背疼,拖著半殘的身體回到沈琅那,還得被他監督著練兩個小時的琴,然後寫歌。
蘇雲旖的複式公寓位於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區附近,但又恰好鬧中取靜,選了最安靜的一棟樓。兩百多平方米的複式公寓,玄關放著一整面玻璃酒櫃,客廳的落地窗能看到遠處的海。
一進門就看得人眼花繚亂,等走到浴室,發現這裡竟然還放著最新款的智慧按摩浴缸後,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我轉頭,看著沈琅,笑得十分慈祥:「沈琅啊,我怕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害怕,要不我住進來陪陪你吧。」
沈琅不屑地笑了一聲:「想用我的浴缸就直說,整那麼多亂七八糟的。」
「這是你的浴缸嗎?這是人家蘇姐姐的浴缸好吧?」
我說蘇姐姐三個字的時候特地用了水璇那種百轉千回的語氣,沈琅眉心跳了跳:「你趕緊洗澡,洗完出來練琴寫歌。」
我:「……」
洗完澡,我試圖換上蘇雲旖那些好看的睡衣,結果發現我的體形還是和女明星差得有點遠。原本慵懶風的碎花睡裙,穿在我身上變成了貼身款。
我十分憂愁:「以後還是得少喝點奶茶。」
沈琅睜眼說瞎話:「喝吧,你又不胖。」
「……朋友,蘇雲旖比我高五厘米,還比我輕十斤。」
「可是她是演員啊,就靠這個吃飯的。」沈琅望著我,眨了眨眼睛,然後從一旁的沙發上拿起吉他遞給我,「賀歸雪,你不要對自己的身材要求那麼苛刻好不好?一百斤怎麼就叫胖了呢?身體是你的,可不是給別人看的。練琴吧。」
我彈吉他的時候沈琅就坐在旁邊,繼續打郭少送給他的 Swtich。前兩天郭少還帶著兩瓶白葡萄酒來拜訪了一下,問沈琅有沒有需要他幫忙的地方。沈琅一點也沒客氣,讓他幫我找個編曲師,給我寫的歌編個曲子。
郭少十分和藹地笑:「小劉要去參加選秀了嗎?沒問題,編曲都是小意思,到時候我再號召咱們全公司的員工給小劉投票。」
我一臉迷惑:「咱們公司?」
郭少點頭:「是的,我用公司 3% 的股份聘請雲旖做了高階演算法技術顧問,我爸知道上一次的問題是她解決的之後,也很支援我這個決定。雲旖,我大哥的股份已經被轉了一半到我名下,以後我就要開始忙公司裡的事情了。那部綜藝,你只管去錄,有我投資,不會有人惡剪和為難你。還有甚麼別的事要找我幫忙,你們打我電話就好。」
沈琅笑了笑:「好。」
郭少跟著我們喝了兩杯紅茶,起身告辭。我和沈琅禮貌性地去玄關送他。
郭少開了門,一隻腳跨出去,頓了頓,轉過頭來看著我們:「她是從來不喝紅茶的,因為怕給牙齒染色,上鏡不好看。她再也回不來了,是不是?」
我當場愣住。
郭少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我這種白天練舞晚上練琴的生活持續了一週,戰果斐然。好歹,我寫了兩首歌出來,交給郭少請來的編曲師編了曲,又去錄了錄音棚的版本,另外兩首半成品也已經寫得七七八八。
舞蹈方面,雖然比不上沈琅的柔韌靈活,但好歹也到了及格線。
這期間,沸沸揚揚的熱搜和輿論到底是平息下來了。
水璇也聯絡過我兩次,倒沒再說甚麼怪話,只說趙青川掉了好幾個資源,又被公司叫回去談了話,回片場後稍稍收斂了一些。
齊天琛忙著所裡的案子,除了偶然來片場探班,大部分時候都待在律所裡通宵。
而每天收工後,慕容翎開始約水璇出去吃飯約會,兩個人牽了手,也接了吻,但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經過之前的教訓,我並不想再管她的破事。
但水璇畢竟也算劉一之前的朋友,而且與原文裡那副常年哭唧唧的小白花模樣也不大一樣了,因此我想了想,還是友好地提醒了一句:「不要他說甚麼樣就是甚麼樣,你得先想想,自己是不是喜歡。」
水璇沉默下來,過了很久才輕聲說:「我知道了。謝謝你,小一。」
我也不知道水璇到底是真知道了還是裝知道,反正我該說的已經說了,只希望下次慕容翎和趙青川發癲的時候,不要再拖上我,老子是無辜的。
離《明日新世代》開始錄製還有一週的時候,璐姐和我陪著沈琅去參加了秦導新電影的試鏡。
那部電影叫《上山》,與之前沈琅和水璇試的那部劇完全不一樣,現場都是些打扮得十分社畜化的女演員,而且整體平均年齡都在三十左右。
到沈琅試鏡的時候,導演連劇本都沒給他,就把他放在了一臺電腦跟前,讓他演出正在上班的女程式設計師的感覺。
沈琅微微挑眉,走到桌前坐下,迅速流暢地敲了幾行程式碼,然後除錯執行。接著他開啟一個新的軟體,趁它版本更新的時候,起身去倒了杯水,猛喝了兩口之後,把剩下的一點倒進了旁邊的綠蘿裡。
「很好!」
旁邊的秦導喊了停,臉上是不加掩飾的滿意和欣賞之色。他旁邊,一個穿著牛仔外套的女人得意地翹起唇角:「看到了吧?我就說她很合適。」
沈琅走到我身邊來,我低聲問他都敲了些甚麼,沈琅也壓低了聲音說:「Hello World。」
……好傢伙,我直接好傢伙。
秦導幾乎沒怎麼猶豫,當場就定下了沈琅,然後才衝我們介紹,他身邊的女人就是他的妻子周虹,也是《上山》這部電影的策劃兼編劇。
周虹女士誠懇地看著沈琅:
「你演得很好,真的很好。當時看到你在那場慈善晚宴上的表現,我就知道你適合這個角色。你剛才的表現,就是一個再正常和自然不過的職場女性。我早就想寫一個本子,講一個女人是怎麼在職場和家庭的夾層裡走下去的。就是那種不全能,但也不依附於其他人的女人,她在這個社會上生存,就好像上山一樣,每一步都走得特別艱難。你一定要來演,好不好?」
我轉頭看著沈琅,這一刻,他一貫平靜的眼睛裡忽然有濃重的感情洶湧而起,光芒照進去,把一切都點亮了。
沈琅重重地點了點頭,就好像許下甚麼鄭重的承諾:「好。」
37
我和沈琅一直到華燈初上才回去。
璐姐有事,已經先走一步,周虹女士越聊越投機,拉著我和沈琅不肯放,非要請我們吃飯。
我有些為難,旁邊的秦導無奈地笑了笑:「你們就答應她吧。難得碰到知己,她恨不得把你們領回家去暢談三天三夜。」
因此我們留下來吃了晚飯,又聊了許久,才和她依依不捨地分別。回去的路上,我罕有地沉默著,望著窗外倒退的景物沒出聲。
沈琅開著車沒回頭,問我:「怎麼了?想到不開心的事了?」
我咧咧嘴,發覺自己笑不出來:「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甚麼?」
「沈琅,我們覺得自己來到這本書裡,受到劇情的桎梏、不可抗力的束縛,無法掌控自己的人生,可難道我穿越前就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了嗎?」車窗外又開始飄雪。
我垂下眼,只覺得利刃剛在命運的天幕中劈開一線裂隙,漏出希冀的光芒,卻又很快合攏回來,留我心頭一片酸澀,「當你成為蘇雲旖之後,才能感受到這樣的無力,不是嗎?」
沈琅沉默下來。
頂著「嫁個好人就夠了」的名頭,從小不被期待地長大,不得不屈從於現實被迫放棄夢想,面試時要被問是否有男友、是否有近期生育打算,不斷被拉高的世俗道德標準,充斥於外貌與形體、穿著與妝容間每一個細節的打量與評估,無力反抗絕對話語權的沉默——一同構成了被無數個標籤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我,和千萬個我。
這就是我們必須面對的人生。
現實對我們的束縛,和書裡劇情對我們的束縛,本質上又有甚麼區別呢?
沈琅忽然開口道:「其實也不是變成蘇雲旖之後才知道,至少我之前就察覺到了這一點。賀歸雪,我沒你想的那樣遲鈍,我也是在職場裡待過這麼久的,甚麼樣的事情沒見過呢?」
像有甚麼東西梗在我喉頭,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發出聲音都困難。車裡開著空調,暖風吹出來,在我面板表層與指尖飄飄蕩蕩。吃飯時我喝了點酒,此刻帶著三分醉意。
微醺的空氣裡,沈琅忽然探過身來,抱住我。
他沒有喝酒,聲音裡依舊保持著慣有的冷靜與安撫。
他輕聲說:「不要想那麼多,這部戲我會好好拍,賀歸雪,你也好好唱你的歌。這就夠了。」
我望著沈琅近在咫尺的眼睛,車窗外的光芒照進去,在瞳孔中流轉,倒映成另一個世界。蔓延在我心底每一處的情緒,那些由憤懣和不甘組成的褶皺,就在他眼中被奇異地撫平了。
接下來的一週裡,我抓緊時間把剩下的兩首歌也寫完,交給編曲老師編了曲子,還排了舞臺。另一方面,又跟著沈琅去見了兩次周虹和秦導,在《上山》的劇本細節上反覆修改,直至定稿。
在《明日新世代》節目開始錄製的前一天,沈琅載著我去稅務局,拿出暗地裡的合同,將那個海外賬戶中近一半的錢轉出來,全部用來補交了之前被漏掉的稅款和罰款。
走出稅務局,剛坐進車裡,他忽然接到了一個未知號碼的來電。
沈琅接起來後,那邊傳來一道陌生又沙啞的聲音:「蘇雲旖,你現在在哪?」
沈琅一臉迷惑,「你誰啊大哥?」
「你是不是,剛從稅務局裡出來?」那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陰森,「你膽子夠大,敢公開得罪我們!蘇雲旖,我可保不了你了。」
說完他就把電話掛了,留我和沈琅面面相覷,二臉蒙圈。
我試圖猜測分析:「這是甚麼情況?難道我們倆的自救行為,竟然開啟了原文裡沒有的隱藏劇情嗎?」
「不知道。」沈琅無奈地揉了揉頭髮,嘆氣,「算了,隨緣吧。早點回去休息,明天一早還要送你去錄製現場呢。」
晚上回去我開始收拾行李,琴譜、電腦和歌詞本放在最裡面,然後是衣服和化妝品。
等一切準備就緒,沈琅忽然拿出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巨大零食盒,開始往兩個行李箱的邊邊角角塞吃的。
一邊塞還一邊嘆氣:「聽說裡面的伙食大部分時候只有菜葉子沙拉,跟喂兔子似的。賀歸雪,以你平時的飯量,我真擔心你吃不飽在臺上餓暈過去啊。」
他給我放了一堆巧克力雪花酥和小香腸,甚至還有好幾盒自熱火鍋和螺螄粉。我望著那鼓鼓囊囊險些合不攏的箱子,忽然也有些憂鬱。
聽說封閉式訓練和錄製期間是不能出門的,不知道能不能點外賣,唉。
第二天一早,沈琅開車把我送到郊區的錄製現場。節目組包下了一整棟舊的廠房樓,改裝成了我們的住所和平時上課練習的教室。
車在舊廠房門口停下,我和沈琅剛下了車,忽然聽到一聲由遠及近的引擎咆哮。接著灰塵揚起,我下意識眯起眼睛,然後就看到慕容翎那輛昂貴的勞斯萊斯幻影停在了我們旁邊。
下一秒,水璇和慕容翎走了出來,他們身後跟著之前我與水璇遇到過的那個管家,他手裡還拎著兩個巨大的箱子。
慕容翎低聲跟水璇說著話,水璇心不在焉地應聲,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忽然亮了一亮:「小一!」
她朝我撲過來的同時,身後慕容翎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神也落在了我身上,旋即皺起眉:「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節目好像也沒說不讓姓劉名一的人參加吧?」我挑挑眉,「影帝同志,管好你自己。」
慕容翎的眼神更冷了,大概他身為本文男主、霸道影帝,實在無法忍受有人這麼跟他說話。
水璇咬咬嘴唇,扯了扯慕容翎的衣襬。
就在我以為她又要說出甚麼奇奇怪怪的白蓮花臺詞時,她竟然開口主動驅逐慕容翎:「慕容翎,你走吧,我和小一要進去錄節目了。」
慕容翎的眼神驀然一冷,他打量水璇片刻,忽然嘲諷地笑道:「我知道,趙青川要來做導師,我不會打擾你們的,馬上我也該去片場了,你放心吧。」
水璇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這和青川哥哥有甚麼關係?!」
「水璇,我不信你看不出來趙青川對你是甚麼想法,如果你執意要繼續同他來往,就當我與你從未遇見過。」
慕容翎紅著眼望著水璇,目光中狠意與脆弱並存,配上他那張客觀來說確實很俊美的臉,的確有美強慘男主那味兒了。
水璇也紅了眼,聲音中帶著幾分哽咽:「慕容翎,難道我和你在一起,就得和所有異性朋友斷絕關係嗎?」
「你拿他當朋友,他拿你當甚麼,你自己心裡清楚。」慕容翎咬了咬牙,聲音發狠,「我走了,在你想清楚前,我們……不必聯絡了。」
他轉身走進車裡,轉身的瞬間,風衣衣襬劃出一個蒼涼的弧度,看起來還有點悲壯。管家也跟著上了車,他沒有再回頭,兩人絕塵而去。
親眼見識了霸道總裁甜文裡的吃醋情節,我才發現這玩意兒有多腦癱。
水璇沉默地望著那輛車絕塵而去,直到徹底消失在她視線裡。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我,水盈盈的眼睛裡蓄滿淚水,看上去波光粼粼,格外惹人心疼。
「小一,我……我真的錯了嗎?」
水璇的手足無措引發了我的憐香惜玉,事實上她對趙青川的感情更像是對待哥哥,不是綠茶的那種「哥哥」,是真·哥哥。
但不得不說,原文作者的描寫,把水璇塑造成了一個跟男主男二男三都搞了點曖昧,且還遲遲不做抉擇的綠茶婊,慕容翎為此吃醋,和她爭吵,水璇就去找趙青川或者齊天琛訴苦。
然後慕容翎就更生氣了,開始找男二和男三的麻煩,並逼迫水璇做出選擇。
就這樣,水璇經歷了三個男主排列組合似的修羅場,一直到最後,我這個修羅場愛好者都審美疲勞看吐了,故事還沒結束。
但現在的水璇,很明顯和原文裡的描寫有點不太一樣了。
因此我也不太好說這事到底誰對誰錯,只能告訴水璇:「雖然慕容翎不是甚麼好人,但他至少有一句話說對了——遠離趙青川,因為他有病。」
我這頭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幽幽的嗓音:「劉一,你如果真的光明磊落,怎麼好意思在背後說人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