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姜昩沒讓姜爸爸和姜媽媽留下來陪護,而是把罪魁禍首姜昕留了下來。在她眼睛不舒服的時候,就讓姜昕去找醫生或者護士來給她看看。
姜昕都聽她的,給她端茶倒水叫醫生,然後在她沒有吩咐的時候去孟旭的病房看了看孟旭。
闌尾炎手術是個小手術,孟旭沒有太虛弱的樣子。
姜昕坐在孟旭旁邊跟他說話,把週五老師上課講了甚麼內容給他大體說了一遍,然後說:“沒多少內容,你不用擔心,等你養好了回到學校,我都幫你補。”
她成績不差,主要從小就以姜昩為目標,學習一直認真,基礎打得好,領悟能力也高,給孟旭補點課還是沒問題的。
孟旭還記得自己答應的餅gān,對她說:“等我好了,我再把餅gān帶給你。”
姜昕擺擺手,“真的不用。”
孟旭又要說話,但話沒出口,目光落在了病房門口,出聲叫了句:“小舅舅。”
姜昕循著他的視線回頭,想起身給來的人騰地方,結果目光一定,她整個人都愣住了,臉色驀地煞白,躲一般地連忙轉頭收回目光。
從病房外剛進來的男人高大俊朗,氣質卓然,她認識。厲沉此時的法定監護人——程羿東。
第5章
程羿東那張熟悉的臉在視線裡出現的瞬間,重生後這幾天被姜昕埋進了記憶深處的畫面,突然又如衝破閘口的cháo水全部湧進她的腦子裡。
她臉色白如薄紙,頷首垂下眼瞼,聽著腳步聲移到病chuáng邊。
前世,這個男人目睹見證了她所有的不幸和悲慘,看著她用那具殘破不堪的軀體在病chuáng和輪椅上苟活。她那時候是個廢物,常年穿著成人紙尿褲,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悲的存在。
他不讓她死,他讓她活著,她一直覺得這是對她的折磨。
程羿東關心孟旭,“感覺怎麼樣?”
姜昕從陪護椅上站起來,往旁邊避一避,聽著孟旭回話,“沒事的,小手術。”
說完他介紹姜昕,“這是我同桌,姜昕。”
目光轉落女孩子頷首埋了一半的臉上,睫毛細密纖長,額頭光潔。看起來很拘束很乖,就這麼低著頭衝他打招呼,“叔叔好。”
這個樣子,像極了害羞怕人的粉嫩小女孩。
雖然姜昕一直低著頭,但剛才她轉頭碰上他目光那一下,程羿東就看出了這個女孩子是那天在仙鶴湖邊碰到的白裙子小少女。
並沒有刻意放在腦子裡,竟然第二次見面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程羿東是個在生意場上經歷過風風雨雨的人,察言觀色的能力很qiáng,姜昕臉色突變煞白那一下,他也敏銳地捕捉在了眼裡,心裡被勾起一點好奇。
他們明明不認識,但這女孩子看到他那瞬間的反應很奇怪。
而姜昕沒有給他太多反應的時間,對他說完“叔叔好”後,連說話的機會都沒給他,直接就跟孟旭說:“那我先走了,你好好養傷口。”
說完繞過程羿東,拉開病房的門出去。
程羿東沒回頭,聽著女孩子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
他到桌子上放下手裡的東西,在陪護椅上坐下來,關心詢問兩句孟旭的身體,便問他:“你以前帶過剛才那個女同學回家?”
孟旭搖搖頭,“沒有啊。”
她跟姜昕才做同桌一週不到,之前姜昕都是跟葉蔓形影不離,每次排座位,都千百萬計找班主任讓她們坐同桌。他和姜昕關係更親近一點,是從做了同桌以後開始的。
程羿東面色尋常,心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剛才覺得那小姑娘可能認識他,並且不願意和他碰面有甚麼牽扯,現在覺得是自己多心了。
這麼大點孩子,能跟他這樣的人有甚麼牽扯?
既然沒見過也不認識,程羿東把話題拉回到孟旭身上,繼續關心他的學習和身體。他姐姐就這麼一個兒子,寶貝得跟甚麼似的,他這個小舅舅也不得不跟著關心。
程羿東和他姐姐年齡差比較大,他屬於他爸媽老來得子,比他這個外甥孟旭只大了十二歲。年齡差說起來不是特別大,相處得還算不錯,至少沒有很qiáng的隔輩感。
說到學習,孟旭跟他說:“落下的課,昕昕說她會給我補。”
程羿東在腦子裡把“昕昕”兩個音回味一遍,看向孟旭,“她叫姜昕?”
“嗯。”孟旭點頭,“成績挺好的,人也特別好。”
程羿東摸一個蘋果在手裡削皮,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你喜歡她?”
聽到這個問題有點囧,孟旭連忙搖頭,“學校不準早戀,小舅舅你別亂開這種玩笑。”
程羿東低著頭轉手裡的蘋果,“那她喜歡你?”
孟旭無語了,靠在chuáng頭望上天花板翻白眼。
程羿東笑著把削好的蘋果塞他手裡,“不喜歡你,這麼晚跑來醫院看你?被你親媽知道你早戀,扒了你的皮。”
孟旭拿著蘋果無語地看向他,“她姐姐也在這裡住院,不是特意來醫院看我的。”
程羿東故意愣一下,“哦,那是我冤枉你了。”
孟旭拿著蘋果出口氣,衝他點頭。
程羿東是抽空來看的孟旭,在醫院沒呆多久,jiāo代jiāo代就走了。
下住院部大樓到停車場,開啟車門上車,點了根菸放進嘴裡。路燈之下,車窗外的夜色稀薄,半落的車窗裡灌進軟風。
腦子裡畫面閃回,不自覺想到那天仙鶴湖邊看到的姜昕,夕陽下女孩子渾身沐著光。然後是剛才在孟旭病房裡偶然對視那一眼,他似乎在她眼睛裡看到了萬千心緒。
明明女孩子不大,白白軟軟的,在他眼裡就是孩子樣,明明他們沒見過也不認識,感覺卻詭異得在他心底釀起了稠霧。
怎麼回事,想不通。
他可能……真要變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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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昕埋著頭從孟旭的病房離開,直接回到姜昩的病房。
姜昩因為眼睛還有灼燒感,不敢用眼,塞著耳機躺在病chuáng上聽歌,無意睜眼看到姜昕回來,問了她一句:“去哪了?”
姜昕坐下來回答:“去看同學了。”
姜昩拿下一隻耳機,眼睛往她身上瞟,“男的。”
姜昕點頭,“嗯。”
姜昩突然扯掉另一隻耳機從chuáng上坐起來,正對她,看著她臉上沒隱藏住的奇怪情緒,“看個同學回來變這麼憂鬱,你不會是……嗯?”
姜昕不知道她話裡說的甚麼意思,知道不是好話,直接搖頭,“不是。”
姜昩“哼”一聲,“最好不是,早戀被我抓到,讓爸媽請你吃皮帶炒肉絲。”
說完又往chuáng上一滾,把耳機塞進耳朵裡。
姜昕:“……”
說這姐姐不是親的她都不信。
姜昕沒跟姜昩多胡扯,從小到大她都不和她有深入jiāo流,也不常跟她說心裡話。她的傾訴聊八卦物件,一直都是葉蔓。
現在葉蔓也不是這樣的人選了,她也早適應了沒有朋友的生活。
姜昕去洗手間簡單洗漱了一把,回來展開陪護chuáng躺下。
她不喜歡計較抱怨,安安心心甚麼都不說,就在這裡陪著姜昩,讓她使喚。
她側身躺在陪護chuáng上,身上蓋半截被子,腦子裡來來去去全是剛才和程羿東眼神對上那個瞬間的畫面。她怕厲沉,但她不怕程羿東,前世這個男人沒有對她做過甚麼不好的事,反而是極盡關懷和照顧。
她剛才臉色煞變,只是因為在那個瞬間想到了前世那個可悲殘破的自己。在程羿東那樣的人面前,像個廢物娃娃。她抗拒前世後來的一切,既然已經決定重新開始,她就想徹徹底底把前世全埋藏進記憶深處。
她不想看見這麼個人,不斷提醒她想起自己前世在輪椅上度過的頭皮發麻的每一天。她厭惡噁心那個時候的自己,連最基本的生理問題都控制不了,更別提自理,每天除了想死別的甚麼都不想。
她想,程羿東也該覺得她是噁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