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常曦與四皇子關係實在一般,兩人幾乎沒見過幾次面, 可畢竟是兄長早夭,容常曦還是有幾分難過, 紫禁城內一片縞素, 淑妃信佛, 身著素衣,跪在一旁,神色安靜地撥動著佛珠串, 容常曦上前想要寬慰她,她卻冷靜地說所有人都終歸塵土, 沒甚麼好寬慰的,容常曦被這句話給觸動,反而稀里嘩啦地哭了起來。
四皇子去世後過了一段時日, 冬日冰雪逐漸消融之際,遼東那邊終於傳來了好訊息,容景謙在合坦和胡達的幫助下大勝,女楨傷亡慘重, 一路敗退。
得知此事後眾人都鬆了口氣,容常曦在鬆了口氣之餘,又忍不住為這帶領勝利的人是容景謙而感到煩惱。
chūn季來臨,容常曦的十九歲誕辰也即將到來,她心心念念著華君遠該回來了,打算讓裁縫將之前做了一半的華服繼續做完,好在誕辰宴上穿著,華君遠這回不知會給自己帶來甚麼樣的禮物。
但容常曦沒等來華君遠,甚至沒等來自己的誕辰宴,她很難忘記那一日,迷迷糊糊被喊醒,換上莊重的衣服,同父皇和幾個皇兄一起登上紫禁城外的城牆,她看見朱雀街上御林軍兩列排開,得到特許的百姓們站在御林軍後,有些在歡呼,有些手中拿著花,一路往外,乍一眼看去,根本看不到頭。
她愣愣地說:“這是gān甚麼?呂將軍要回來了?”
容景思道:“嗯,還有景謙。”
容常曦一驚,側頭去看同樣吃驚的容景興,容景興顯然是知道他們要回來的,他吃驚的是百姓們的熱情居然如此高漲,雖然以往呂將軍回來,百姓們也是夾道歡迎,但沒有一次像這樣都跑到朱雀街上來了。
歡呼聲一陣陣從遠處傳來,接著是有秩序的馬蹄噠噠聲,呂將軍在最前,身側後方便是容景謙——容常曦幾乎認不出他了,他身騎白馬,高大挺拔,穿著鋥亮的深色戰盔,身後黑色的披風微晃,好似這青天白日,忽降一道黑色的閃電,極符合所有人想象中年輕“戰神”的模樣,容常曦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莫名有些讓人害怕。
百姓們一點也不覺得害怕,歡呼著喊著他與呂將軍的名字,大膽的姑娘用花去丟容景謙,卻又小心地不至於真的砸到他,他們在宮門前勒住馬,呂將軍因為還受著傷,由人攙扶著,看動作有些吃力,容景謙身姿颯慡地翻身落地,一隻膝蓋跪地,遙遙對著皇帝行禮。
皇帝大笑,揚聲讓二人趕緊入宮,最後在百姓們震天的歡呼聲中結束了這場盛大的迎接。
容景謙一回來,宮內所有的焦點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大家第一次幾乎要忘記容常曦的生日,他們忙著給容景謙辦接風洗塵宴,忙著為容景謙挑選府邸,甚至是安排親事,又說他久未歸京,想必有諸多不適,皇帝更是給他封了個穆王,除此之外的封賞,容景謙一概沒接受,只說自己身為皇子,保家衛國,職責所在。
眼瞧著容景謙在宮中風生水起,就連容景興也不由得在與容常曦說起他的時候,有些懊惱似地說:“要是早知道他其實是這樣的人……”
容常曦去瞪他:“早知道,甚麼早知道?他是怎樣的人?!”
容景興有些尷尬:“我也不是誇他,但他是四處征戰,不戀繁華,這難道不算是個大好兒郎嗎?還將女楨打回了草原深處……要我去宣府大同那些鳥不拉屎的地方待上幾個月還行,待了將近四年……”
他說的話,容常曦無法反駁,現在容景謙是百姓心裡的少年英雄,也是父皇心裡的好兒子,容常曦卻只是個連和親都不願意的廢物公主,容景謙越是優秀,越襯的她卑劣,雖容景謙和其他人都沒提過他們小時候的事情,但容常曦卻很在乎。
她總覺得容景謙這人記仇的要死,根本不可能讓他們這麼輕鬆自在。
她的預感很準確,在容景謙回宮的第十天,容常曦正坐在院落內的鞦韆上曬著太陽發著呆,便聽得通報聲響起,容景謙沒等她這邊允許便直接走了進來,也無人敢攔,他脫下了戰衣,穿了一套普通的靛藍色長袍,手臂上彆著一道白色的麻布,衣襬有些大,他走路步子也大,看起來虎虎生風。
容常曦猛地坐直身子,警惕地望著容景謙。
她坐在鞦韆上,比已經是幾位皇子中最高的容景謙矮了大半個身子,兩年不見,容景謙不但變得更為高壯,原本白皙過頭的面板也曬成了小麥色,他尚不到十九,但已是個成熟男子的模樣,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幼年時微挑的桃花眼再不見曾經的女氣,反而顯得不怒自威,眼光流轉間,自有凌厲的氣勢。
他一隻手按在鞦韆架上,另一隻手扯著容常曦的鞦韆繩,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容常曦:“皇姐,好久不見。”
容常曦這幾日有意避著他,這回忽然被找上門,難免心慌,卻只能qiáng裝鎮定:“你想gān嘛?”
容景謙微一使力,容常曦的鞦韆便再度晃dàng了起來,他語氣很淡然:“只是來看看皇姐。”
容常曦牢牢握著鞦韆繩:“別晃了!”
容景謙才不理他,越來越用力,那鞦韆也晃的越來越高,容景謙還在她旁邊道:“皇姐真有本事,我雖在遼東,卻也能聽聞你的軼事。”
“甚麼軼事……容景謙!別晃了!我要掉下去了!”容常曦高高dàng起,只覺得鞦韆架都搖搖欲墜了,心裡頭怦怦跳。
容景謙冷笑:“臨陣換人,讓葉瀟曼替你去胡達。”
容常曦張嘴,本欲說那是葉瀟曼自己要去的,可她這樣說,容景謙肯定不會信,何況自己憑甚麼跟容景謙解釋這個,她心中也憋著火,索性道:“她願意代替我,我也願意被她代替,gān卿何事!怎麼了,你現在是在為華君遠報不平?”
容景謙手上的力氣又加大了一點:“為辰元報不平?皇姐的蠢,還真是從不讓人失望。”
容常曦只覺得自己要飛出去了,她尖叫道:“容景謙!你再晃一下試試!啊!我蠢,我蠢甚麼了!你現在發甚麼脾氣,要不是你當時一直打敗仗,我們至於向合坦還有胡達低頭嗎!至於和親嗎!還不是你害的!”
這麼些年了,容常曦每年穩定進步的只有qiáng詞奪理的本事,容景謙抬腳,抵住亂晃的鞦韆,容常曦後怕地喘著粗氣,容景謙冷冷地看著她,道:“也是,若非我獨木難支,需要合坦胡達幫忙,也不至如此。”
容常曦絲毫不心虛,抬頭怒瞪他:“你知道就好!”
她鬆開手,去撥弄自己的亂髮,卻瞥見容景謙手臂上的素麻布,忽然心頭一跳,道:“你去了四皇兄那兒——”
話沒講完,容景謙忽然奮力一推,容常曦還在理頭髮呢,根本沒來得及握住鞦韆繩,鞦韆高高地dàng起,容常曦從鞦韆上直接墜了下去,一頭栽在旁邊的軟草地上,偏偏她還穿著淡青的長衫和白色大袖袍,整個人好似一顆倒栽的大蔥。
草地上是軟的,可容常曦還是摔的渾身發痛,半邊臉也沾了泥,她腦袋一陣陣暈眩,好不容易勉qiáng坐起來,不可置信地指著容景謙道:“又摔我?!容景謙!你找死!”
容景謙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道:“皇姐。”
容常曦已經氣的要爆炸了,她費力地撐著地要爬起來,一邊道:“別喊我,容景謙,你別以為你有戰功,被封王你就真的不可一世了,我——”
“——皇姐該嫁人了吧。”
他背倚鞦韆架,抱臂望著láng狽的容常曦,忽然道。
這一句話就吸引了容常曦的所有注意力,容常曦甚至忘了站起來,就這樣坐在草地上看著容景謙:“……你甚麼意思?”
“大炆此時需要合坦胡達,將來或許也會需要。合坦有個王子,十分英勇。”
容景謙沒有明說,意思卻很明顯,容常曦呼吸一滯,怒道:“容景謙,我的婚事和你沒關係!你若是敢亂來,你若是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