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閃電幾乎要劈開天幕一般亮起,也照亮了主殿內整整齊齊躺在木桌上的蓋著白布的十三具屍體,狂風拂過,那些白布微微掀起,像是有幾具屍體很快要坐起來。
容常曦張嘴就要尖叫,容景謙伸手捂住容常曦的嘴巴,另一隻手環住她往裡頭一帶,祿寬也麻利地跟上,將門從裡頭關上。
這未能完全喊出來的尖叫,很快也消失在隨即響起的驚雷聲中。
容常曦四肢無力,舌頭髮麻地立在門邊,容景謙鬆開手,低聲道:“皇姐,不能引來其他人。”
容常曦的牙齒打著顫,連眼睛都不敢睜開,屋內顯然許久沒有散氣,一股噁心至極的屍臭味幾乎要讓她昏厥過去,也無法思考面子問題了,只哽咽著說:“容景謙,我要殺了你!居然騙我來這種地方!”
喊完又覺得這話有些耳熟,她忽地想起上輩子,自己也曾被容景謙騙去那種地方,當時自己也說了類似的話——蒼天大地,容常曦自覺重活一世,遠甩這幾個小屁孩一大截,結果根本是毫無長進,竟還是被容景謙三言兩語糊弄來了這鬼地方!
容景謙只將一個手帕塞入容常曦手心:“皇姐記得捂住口鼻。”
容常曦閉著眼,用那手帕捂住嘴巴和鼻子,聞到手帕上淡淡的香氣,稍微放心了一點,又聽見火摺子的聲音,她沒忍住好奇心,微微睜眼。
容景謙和祿寬一人拿了一根火摺子,用手帕做成面紗擋住了嘴鼻,直接掀開最近的那個白布,於是容常曦就這麼和一個極為可怕的屍體打了個照面,那屍體極為不尋常地鼓脹著,整個面部好似泡到腫脹,眼口鼻都幾乎要被撐破來,舌頭也長長地掛在了外頭,身上屍斑遍佈,像是生黴了的發麵饅頭。
“嘔……”容常曦捂著嘴,胃裡一陣翻湧,差點就直接吐了出來。
容景謙和祿寬看也沒看她,祿寬低聲道:“這個不是。”
確定不是福泉以後,兩人又重新將白布蓋上,開啟了下一個。
下一個好一些,但也沒好到哪裡去,容常曦橫豎是不敢看了,而屋內氣味實在難聞,容常曦忍了又忍,還是將門一拉,衝了出去。
外頭風雨絲毫不曾停歇,容常曦也不敢直接出去淋雨,只能站在廊上瑟瑟發抖,天色已全黑,四下寂寂,容常曦扶著骯髒的柱子,勉qiáng止住要吐的感覺,深呼吸緩解著不適,她透過沒完全合上的門的縫隙,看見容景謙與祿寬還在翻找著福泉的屍體,因戴著面紗看不見容景謙的表情,只一雙微微上挑的眸子在火折下顯得分外奪目,他眉目沉靜,似並不畏懼這些奇形怪狀的屍體,也不太過悲傷,容常曦後知後覺地想到,容景謙此時才十一歲。
他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可怕。
容常曦閉了閉眼,又鼓起勇氣去打量這衡玉園,這裡實在是看不出半點昔日光輝的模樣,容常曦也沒辦法想象有個受寵的妃子曾住在這裡,甚至上輩子,她都根本沒來過這裡。
主殿外的兩根柱子上的朱漆不似大門上的完全脫落了,而是很敷衍地重新上過一層,鮮紅的顏色在偶爾亮起的閃電照耀下顯得刺目,柱子上還雕著複雜的牡丹紋路,她凝神細看,忽然發現有一朵牡丹的花瓣少了一個角,顯得有些突兀。
容常曦伸手要去碰,身後忽然傳來容景謙的聲音:“……當年那位珍妃,便是慘死在這門前。”
容常曦渾身一個激靈,猛地回頭,容景謙不知何時出來了,祿寬也跟在後頭,背上抗了一個被白布蒙著的屍體,帶著隱隱的臭氣,她重新捂住鼻子,甕聲甕氣地道:“甚麼慘死在這門前?那個珍妃不是難產而亡的嗎?”
容景謙不語,容常曦也懶得糾結某個已死的妃子究竟是怎麼死的,說:“找到了?真在裡頭?”
“嗯。”容景謙頷首,看不出情緒,“多謝皇姐……也勞煩皇姐,屆時吩咐一聲。福泉,我們想單獨燒了,留給福海。”
這個容常曦打個招呼就行,確實不是難事,她道:“容景謙,你還沒告訴我,二皇兄到底做了甚麼!”
這滿屋的屍體,並沒有讓容常曦的疑惑消減,她反而比之前更加困惑。
容景謙道:“方才你已經看到了他們身上的傷痕。”
容常曦呆了呆,說:“誰會仔細看這個,我沒看到……”
“有的手腳被折斷,有的身上有鞭痕,有的是脖頸上一道紅痕窒息而亡……”容景謙抿唇,“若我沒猜錯,應都是二皇兄所為。”
容常曦又愣了半響,才終於明白容景謙的意思,如果容景祺所言不假,這些人是刺客被秘密處決,身上又怎會有這麼多古怪的傷痕?
“可是……”容常曦猶覺得不可置信,“你是說,二皇兄nüè待他們,甚至致死?”
容景謙不語,容常曦搖搖頭:“這怎可能……這裡足足有十三具屍體!他,他弄死這麼多做甚麼?這些奴才……年紀都那樣小!哪裡惹到他了,要輪流受這樣的折磨?”
容景謙拿起門邊的傘,將雨珠輕輕抖落,仰頭看了一眼天色:“雨小了些,我們先出去吧,時辰也差不多了。”
容常曦狠狠捏住他的肩膀:“回答我!為甚麼!”
“這世上的惡,從來沒有答案……皇姐。”
容景謙仍是沒有表情地望著她,語氣陳懇,甚至有些悲憫,這並不能算是一個讓人滿意的回答,可容常曦看著他深黑的眸子,卻無法再bī問了。
他是有資格說這句話的。
從入宮以來,他也接收到許許多多,毫無緣由的惡,而容常曦更無意中成為了惡意的源頭,那麼,這又是為甚麼呢?
容常曦甚至無知無覺,又如何可能找到答案,她也忽然像是明白了——
容景祺只是覺得愉快,只是覺得無所謂,便恣意欺rǔ那些下人,甚至將人生生折磨致死,死了以後,也並不覺得愧疚,隨意丟入井內,再換一個目標……
他們是掌權者,所以他們“可以”這樣做,又何必問“為甚麼”。
殿內的屍臭混著泥土的氣息飄散,祿寬紅著眼,扛著福泉的屍體立在一旁,福泉被包裹的潦草,隱約可見一隻手似脫臼了一般垂落下來,被泡的發白,上頭卻有幾道深深的刺痕……容常曦終於再沒能忍住,頭一偏,劇烈地吐了起來。
她隱約聽見容景謙說:“……珍妃死在自己的衡玉園內,想來也不曾問為甚麼。”
這偌大的紫禁城裡,最不該問的,就是為甚麼。
作者有話要說:哼 你們總是抱怨男女主沒互動 有互動了你們也不熱情嘛!!
這兩章不是甜甜的互動嗎!
☆、西靈
驚嚇過度外加風chuī雨淋,容常曦又病了。
她終於深刻地意識到一個事實:容景謙真的是自己的剋星,災難,瘟神。
第一回為了推他下水自己落水去了半條命,第二次不讓他扶自己摔了個底朝天,第三次跟他去衡玉園又臥chuáng不起——還不能讓父皇知道。
西靈山之行近在眉睫,容常曦已想好了一個萬無一失的法子,絕對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讓容景謙去死,但如果她不能去西靈山,那就甚麼都沒有了,之後也不曉得何時才能有這麼好的機會。
還有明泰殿被翻了個底朝天,那個碎蓮紋的玉鐲子也沒找著,容常曦越想越是氣悶,整日伏在chuáng邊咳的要死不活,尤笑等人擔憂不已,卻又不敢忤她的意思——何況,容常曦自己一個人外出又回來便染上病,這要追究起來,這群沒跟她出去的下人一個也落不著好,只能天天給最討厭苦味的小公主想方設法地灌藥,容常曦喝的眼淚直淌,心裡頭將容景謙罵了九九八十一遍。
去西靈山的前一日,容常曦還微微有些發熱,但已勉qiáng能止住咳嗽,不至於在皇帝面前露餡,她是概不見客的,尤笑卻說三皇子求見,容常曦只好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