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大可將他直接趕出。或是現在回屋,將衣服換回來。”
她的口是心非被輕易戳破,容常曦咬牙片刻,道:“走!”
當時容常曦並未細想容景謙怎會肯幫自己,在她眼裡,任何人聽自己的吩咐都是天經地義的,直至到了醉花樓,容常曦看著滿眼穿著過於bào露的女子,和醉醺醺色眯眯的男人後,險些背過氣去。
“這是甚麼骯髒地方!居然也敢帶我來。”容常曦緊緊跟著容景謙,覺得多看一眼都會瞎,雖絲毫不諳人事,雙頰卻也紅似晚霞,“容景謙,你真是找死。”
容景謙絲毫不理她,幾乎是輕車熟路地要了個二樓的包間,帶著容常曦上樓,那包間外頭以垂幔遮擋,裡頭的人可以看見一樓的狀況,其他人卻看不見裡頭的狀況,容常曦進了包間是一陣發怒:“他們怎麼可能來這裡!你到底想做甚麼?!”
話音剛落,外頭響起陣陣樂響,一群穿著華麗的女子上臺表演,眾星拱月般托出個白衣飄飄的女子,她生的貌美如花,但一看便知並非中原人士,且年紀並不太小,應有二十□□,只是一雙剪水秋眸似哭非哭,極惹人憐,耳邊簪著一朵看起來十分不吉利的白花,張嘴便是一段極為繾綣的曲調,容常曦捏著垂幔,不知不覺聽的有些出神。
一曲終,掌聲雷動,聽那老鴇滔滔不絕,容常曦才知道這女子頗有名氣,原是胡達的小官之女,後流落大炆,改名為柳素,一直以來都是甚麼名家,十餘年來不曾伺候任何客人,還嫁了個書生,夫妻十分恩愛,誰料前些日子柳素被幾個紈絝看上,不達目的不罷休,竟將那她丈夫害死,柳素想要報官,奈何大理寺卻包庇那紈絝,柳素所有家財如流水上下打點,卻毫無作用。
她索性要將自己賣了,一是圖個庇護,二是要繼續攢錢為亡夫伸冤——她的亡夫甚至沒有下葬。
容常曦聽著聽著,覺得極為心軟,她道:“容景謙,你帶錢沒有?”
“怎麼?”
“甚麼怎麼啊,你沒聽方才那老太婆說的嗎?這柳素如此可憐,咱們把她給買下來,再予她自由,豈不是功德一件?”
容景謙看她一眼:“不必。”
容常曦正要發怒,忽聽得隔壁傳來一道熟悉的好聽的男聲:“一百兩。”
這聲音容常曦之前還覺得是泉水泠泠,眼下卻覺得是雷劈轟轟,她不可置信地望著容景謙,容景謙的神色卻十分放鬆,沒一會兒有個年邁的聲音加價,那清朗男聲便跟著加價,他加價越多,容常曦便更加確定那人是華君遠。
她心如死灰地聽著華君遠與幾個老頭競價,聽華家大公子調笑著說辰元今日是鐵下心了,聽老鴇興奮的鬼吼鬼叫……最後一個老頭喊出五百兩,一時間醉花樓中安靜下來。
別喊了,到此為止吧,本宮還是能原諒你的……
容常曦緊緊地握著拳,這場與她無關的拍賣,卻讓她緊張地幾乎要窒息了。
那柳素忽然抬眸,淚盈於睫:“華公子,人在風中,猶如無根浮萍,總歸是雨打風chuī去……還望公子不必再為素破費。”
她閉目,一點清淚落下,與此同時華君遠道:“一千兩。”
柳素驚訝,旋即泣不成聲,眾人譁然,老鴇笑的眼睛都不見了:“一千兩!還有更高的嗎!”
自是沒有。
容常曦天旋地轉,扶著柱子深深地吸了口氣:“……賤人。”
容景謙坐在椅子上,事不關己地chuī著茶。
“你,喊……一千五百兩!”
容景謙道:“華兄會喊二千兩的。”
容常曦自然知曉這個道理,只覺得一口血憋在喉頭,幾乎要背過氣去。
這一年她剛十五,頭一回動心,頭一回出宮,頭一回事不如願,天都幾乎塌了一半,甚至想衝到隔壁去拽著華君遠的領子質問他為何骯髒成這樣,她先前覺得華君遠與旁人都不同,是蓮仙下凡,這時候卻覺得他比萬人踐踏的汙泥還不如。
容景謙回頭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已暗:“咱們該回宮了,皇姐。”
他這時候的每個字於容常曦聽來都是諷刺,容常曦qiáng忍著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狠狠地望著他:“你是故意的。”
故意要讓她看到這樣的華君遠,故意要讓她痛心。
“是皇姐堅持要來。”
“但你本可以阻止本宮!”
“我不可以。”
容景謙平靜地說。
也是,他越是不讓自己來,自己越是會來,但容常曦已傷心過頭,總要找個人發洩,她揚起手就要給容景謙一個巴掌,容景謙卻握住她纖細的手腕,並不肯讓這巴掌落下。
容常曦一字一句道:“容景謙,你找死!”
容景謙絲毫不懼:“皇姐究竟在傷心甚麼?”
“呵……”容常曦嘴唇輕顫,把手抽出,退到視窗往下看著,“你分明看出我對華君遠有意,卻偏生讓我看到他這副噁心的模樣!我本以為……我本以為他可以成為我的駙馬……”
華君遠一行人已到了樓下,老鴇歡天喜地地迎著他們,柳素仍在哭,華君遠微笑地遞上自己的帕子,溫聲安慰著,他絲毫不知,幾步之遙的二樓包間裡,有一位公主也在為他而哭泣。
容景謙起身,站在她身邊看了一會兒:“辰元心善,僅此而已。”
“滿嘴胡言,你真當我甚麼都不懂?!”容常曦瞪大了眼睛望著他,惱怒不已,“他,他竟喜歡那個老女人!!!”
容景謙只道:“皇姐方才也想替柳素贖身。”
容常曦一時竟不曉得如何反駁,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容景謙卻忽然笑了。
這是容常曦第一回見容景謙在自己面前笑,從前他見到自己,大多低著頭,即便抬著頭,也多是面無表情,誰也看不出他的情緒,可他卻居然對著她笑了,笑的如此發自內心,以至於這五年多的時光裡,容常曦第一次發現,原來容景謙笑起來,左邊嘴角居然還有個小小的酒窩,從前罵他男生女相,確實沒罵錯。
是了,這也是容常曦第一回在容景謙面前表現的如此痛苦又láng狽,他們兩人像是踩在一個翹板的兩邊,此消彼長,在今日以前,容常曦的氣焰遠勝容景謙,今日卻似一盆冰水澆滅了所有的火,她整個人溼漉漉地窘迫地站在容景謙面前,低低地矮了下去。
這一笑讓容常曦渾身發冷,她正要說些話重新找回場子,容景謙忽斂了笑:“從前至今,多少宮人身亡只因皇姐一句話,今日你只是瞧見殺jī卻嚇得花容失色,正如方才皇姐說要替她贖身,轉念又恨不得她就此死去。”
容常曦張了張嘴,甚麼也說不出來,她腦袋裡不期然地想起那老太傅的話——“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為惑。”
容景謙又道:“華兄磊落,並不曾遮掩分毫,倒是皇姐,既非善人,何必作態?”
“住口……容景謙,你給我住口!”
“華兄確實不適合做皇姐的駙馬,卻並非是因為華兄配不上皇姐。”
言下之意,是容常曦半點配不上華君遠。
容常曦想抬手去打他,卻發現自己渾身顫抖,竟是連舉起手的力氣也沒有了,她倚著木欄,幾乎要往下墜去,容景謙不再說話,只恢復到那面無表情的模樣望著她,容常曦眼中重新蓄滿淚水,臉漲的通紅,一樓是喧譁的人群,華君遠似已領著柳素離開了,今夜於華君遠而言是個確值千金的chūn宵,而她卻在這裡受著奇恥大rǔ。
最後容常曦顫巍巍地說:“容景謙,你給我滾——滾!”
容景謙轉身就走,聽話地滾了。
☆、情竇3
容常曦抱著膝蓋在角落裡蜷縮著哭了好久,最後還是一個guī公忽然進來,說時候不早了,問他有沒有看上的姑娘,容常曦茫然地望著他,最後捂住臉跑了出去,她一路穿過調笑著的男女,滿鼻子的胭脂水粉香氣,還被一個姑娘給攔下——但很快那姑娘就笑著說:“哎呀,原來是個女的?怎麼混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