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溫馨冬日
雪花漫天飛揚，天地之間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入冬以來的第二場大雪緊隨著第一場大雪的腳步，在那些還未融化的積雪上面再次灑滿了厚厚的一層。
貧民區，老邦德那間陳舊的小木屋中，霧氣氤氳，肉食濃香中那股無法去掉的酸腥味讓氣味變得有些古怪，其中夾雜重重的調料味都無法掩蓋刺鼻的酸腥。
老邦德和菲利斯圍著那一口大鐵鍋，看著鐵鍋中翻滾的湯汁，和不時翻騰上下的肉塊，老邦德的眼中浮現出一絲難得的愜意，拿起鐵勺，舀起一點湯汁，吹了幾口後，小心的喝了一口，顧不得擦掉沾染在鬍子上的湯汁，大聲的說道：“真香啊，嘿……菲利斯，小心哦，一會兒不要把舌頭都吞下去。”
菲利斯笑了笑，說道：“邦德大叔，是你應該小心些吧？這麼一會兒，你好像已經嚐了很多口了，別怕，我不會和你搶的，你千萬不要太著急，到時候燙到了舌頭，可就一塊都吃不下了。”
“小子，可別小瞧了我老邦德，我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不知道吃過多少好東西。”
老邦德板起臉，一本正經的說道，可眼中卻掩飾不住他的笑意。
“還好我有先見之明，留下了這些地鴕鷹，看來，這個冬天我們都要長上幾斤肉啦。”
老邦德大笑著說道：“菲利斯，你說，我們以後就在凱西城中開一個小店怎麼樣？專門烹調地鴕鷹的肉，嘿嘿……現在都這麼香了，等我們多積累一些經驗的話，再弄點好調料，估計會很好吃的，那些吃慣了豬玀獸的人也許會喜歡，而且沒了毛的地鴕鷹很便宜，那時候我們可就是一本萬利啦，嗯……一天賣出十隻……不，一百隻！哈哈……”
菲利斯笑眯眯的看著老邦德，眼神中流露著欣喜的目光，這麼多天來，老邦德這還是第一次笑，自從上次事件之後，格林和好幾個賞金獵人退出了工會，不再從事賞金獵人這個職業。
而罕特比他們也不時的利用這件事嘲諷老邦德，由於本地人的減少，外地人已經成為了獵人工會中的主力，所有任務都要由他們先挑選，而原本工會的任務就不多，他們先挑選就意味著，這些本地人沒有任何任務可接，除了每個月少得可憐的一些工會貼補之外，沒有其他的收入。
菲利斯也越來越融入這個世界，他明顯少了先前的木訥，整個人活躍了許多，最近這幾天甚至比老邦德的話都要多。
“邦德大叔，我看你這主意不錯，我絕對支援。”
菲利斯豎起大拇指誇張的說道：“那時候，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會懷念凱西城，邦德大叔的地鴕鷹肉湯店的，嘿嘿。”
“你要走麼？”
老邦德驚聲問道。
“邦德大叔，我不能總這樣渾渾噩噩的，我早晚會離開這裡，尋找一些東西，也許，那些東西會讓我找到從前的記憶。”
菲利斯淡淡的笑道。
“就是你說了很多次的眾神的嘆息和墮落天使翼麼？”
老邦德問道，接著，又說道：“這兩樣東西，只聽名字就不同尋常，我不知道這兩樣東西為甚麼會在你心中紮根這樣深，但你現在甚麼都忘記，卻還記著他們，看來，也許他們真會成為你記憶閘門的鑰匙。”
老邦德忽然眼睛一亮的說道：“不如，我和你一起去找吧？你是和我一起回來的，我有責任幫著你找到記憶。”
“你不做賞金獵人了麼？”
菲利斯笑道。
老邦德揮手說道：“不做了不做了，做了幾十年，也厭煩了，再說，我現在看著那些混蛋的臉，都會覺得噁心！”
“你不開你的地鴕鷹肉湯店了？”
菲利斯促狹的問道。
“開甚麼開，讓我當老闆，每天坐在一個地方，我會悶死的！再說，我和你一起去，也是投資啊，萬一你是甚麼貴族家的少爺，或者是一個大財團的繼承人呢？到時候，你總不會讓我口袋裡光溜溜的離開吧？嘿……沒準我會在你身上發大財呢。”
老邦德又說道：“嗯，越想越覺得這個決定很對，你現在迷迷糊糊的，對甚麼事情都瞭解太少，自己一個人在外面，會被騙的，我總不能手頭的利益不要，到頭來卻被別人撿了便宜吧？哈哈……”
“邦德大叔……你比工會那個胖子都精明……”
菲利斯很配合的流露出誇張的神情，惹得老邦德一陣大笑，事實上，他又怎麼會不知道老邦德的心思呢？無非是擔心他，不放心他一個人離開凱西城罷了。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菲利斯和老邦德的笑鬧。
老邦德好奇的站起身，他猜不住在這樣的天氣中，還會有誰冒著大雪來他家裡。
門開了，老邦德驚訝的看到，領主府的蘭特先生陰沉著臉站在門外。
“蘭特先生，您怎麼來了？”
老邦德驚訝的問道。
蘭特先生也不回答，冷哼一聲，讓開身體，在他身後，領主小姐索菲亞穿著精緻的翎毛披風，笑眯眯的看著老邦德。
“小……小姐……您……您怎麼會來這裡……”
老邦德太過驚詫，說話都有些結結巴巴。
“大叔，不讓我進入坐坐麼？”
索菲亞笑嘻嘻的說道。
“哦哦……請……請……”
老邦德急忙讓開身子，手忙腳亂的將一旁放著地鴕鷹肉塊的鐵桶提到一邊。
菲利斯站起身，疑惑的看著索菲亞，索菲亞笑了笑，說道：“我們又見面啦，你叫菲利斯是不是？”
“是的，索菲亞小姐。”
菲利斯淡淡的說道。
“直接叫我索菲亞吧，不要叫小姐，每天聽無數次，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索菲亞俏皮的說道，接著，誇張的說道：“你們在煮甚麼？好香哦。”
老邦德尷尬的說道：“地鴕鷹的肉……”
“地鴕鷹的肉可以吃麼？難怪你們會留下，還真是香呢，大叔，不如也請我吃一些吧？我會付錢的。”
索菲亞說道。
“不要……不要錢……”
老邦德急忙說道。
蘭特說道：“小姐，還是不要亂吃東西，地鴕鷹的肉是不能吃的，我們回去吧。”
“不能吃麼？可是，蘭特叔叔，你沒嗅到香味麼？嘻嘻，讓我多待一會兒吧，今天父親好容易放我出來了，要是這麼快就回去，那可就白費我那麼多的好話啦。”
索菲亞嘻嘻笑道。
此時，她那種雍容高貴的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竟然是截然不同小女生的俏皮，這才是真實的她吧，那種雍容高貴和她的年齡有些不適合。
“那我在外面等您，希望您快一些，若是被親王殿下知道您來這裡，一定會生氣的。”
蘭特先生說道。
“我會很快的，蘭特叔叔，那就辛苦您嘍。”
索菲亞笑眯眯的點頭說道。
當蘭特關上門時，索菲亞問道：“大叔，有我的座位麼？”
“有，有。”
老邦德急忙拽過一個木箱，胡亂擦了擦上面的汙泥，最終還不放心，乾脆將他的一件衣服搭在了上面。
“菲利斯，快用刀子戳一塊最好的肉給索菲亞小姐。”
老邦德說道。
菲利斯拿起一旁的小刀，戳起一塊看起來肥瘦適中的肉，送到了索菲亞的面前，索菲亞甜甜的笑了笑，接過小刀，嘟起小嘴，輕輕的吹了幾口，試探著咬了一小口。
“哇，好香啊，居然還說地鴕鷹的肉不能吃，分明很好吃嘛。”
索菲亞誇讚道。
老邦德笑了笑，說道：“和豬玀獸之類相比，地鴕鷹的肉當然不好吃了。”
菲利斯在一旁插言道：“主要是邦德大叔的手藝很好。”
“菲利斯，你居然會笑啊？”
索菲亞表情誇張的說道，說完，噗嗤一下自己先笑出聲來。
老邦德哈哈大笑道：“他的笑也是最近才學的。”
“笑容還需要學麼？菲利斯，你笑起來很好看，更帥了，比先前冷冰冰的好多了，那時候我還在想，這個人是塊冰，還是在裝酷？不過就算是裝酷也不錯，你裝酷的樣子很自然，比那些油滑的貴族們裝的好多了。”
菲利斯臉色有些發紅的笑了笑，對於和女人的互動，他還有些不習慣，甚至還有些無所適從。
“菲利斯失憶了，一切都是從新學起……”
老邦德低沉的說道。
“他真的失憶了麼？看來索爾劍聖還真的很厲害，難怪那天會衝破幾道防禦，把我嚇壞了呢。”
索菲亞皺眉說道。
“索菲亞小姐，您相信索爾劍聖是菲利斯殺的？”
老邦德驚訝的問道。
“我相信啊，為甚麼不信？”
“可是蘭特先生……”
“蘭特叔叔不信，也是為了我好的。我相信你們，是因為我看得到你們眼中的善良。”
索菲亞說道。
接著，索菲亞神秘的說道：“告訴你們一個秘密，你們可不要告訴任何人哦。其實，我的母親，就是在這樣的貧民區長大的，然後認識了我的父親，最後有了我，而我，在五歲之前，也是在這樣的地方長大的。”
菲利斯和老邦德恍然大悟，他們開始明白，索菲亞為甚麼會和別的貴族不同，他們也明白，索菲亞為甚麼對低微的賞金獵人都這樣的同情，也只有受過苦的人才更明白受苦人的苦吧。
索菲亞繼續說道：“那時候，我家父親也有一位您這樣的大叔，他的孫子對我很好，像是哥哥一樣的保護我，不讓那些大孩子欺負我……可惜那裡爆發了戰爭，父親帶我們回到了千機國，也許，我這輩子都不能再回到那裡了，也許那裡早就在戰火中成為了一片廢墟。”
“索爾劍聖那個壞蛋想要欺負我，而菲利斯，你殺了索爾劍聖，並且還被他傷害得失憶了……亨利哥哥從前也經常為了保護我，而被那些大孩子毆打的……”
索菲亞像是跌入了記憶的常和，漂亮的眼睛中流露著追憶的茫然。
菲利斯對於這樣的感覺很不喜歡，淡淡的說道：“我不是你亨利哥哥，我殺了索爾劍聖，而我也拿到了你的賞金。”
索菲亞回過神來，急忙說道：“我可不是把你當成亨利哥哥替代品，你千萬不要誤會。”
老邦德也急忙的對著菲利斯眨著眼睛。
菲利斯淡淡的笑道：“索菲亞小姐，我並沒有誤會，我這樣說，只是想告訴您，無需為我的失憶而感到任何的內疚，我付出的東西，您已經用賞金回報過了。”
“來，我們吃肉吧，火就要熄了，肉湯涼了就不好吃了。”
菲利斯緊接著說道，說完，自顧自的用小刀戳起一塊肉，大口大口的啃了起來。
索菲亞小口小口的吃著肉，不時的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著菲利斯，她的心中充滿了疑惑，為甚麼會忽然想來這裡看看？為甚麼會在聽到有賞金獵人死亡的時候就想跑到獵人工會？為甚麼會把自己身世的秘密說出來？是因為對這個男人的好奇麼？還是真的像他所說的，自己是被他激起了對小時候的回憶，潛意識中真的把他當成了亨利哥哥的替代品？
在吃著地鴕鷹肉的過程中，老邦德發揮他的幽默，並且講著很多有趣的見聞，最終卻並沒有讓氣氛真正的活躍。
他不明白，菲利斯在他面前這樣的和氣，怎麼對這個善良的貴族小姐這樣冷冰冰的呢？
老邦德自然想不到，他開始見到菲利斯的時候，正因為他身上令菲利斯感到熟悉的氣息，菲利斯才會對他產生好感，跟著他回到凱西城，除了老邦德之外，菲利斯對任何人都有種潛意識的戒心。
索菲亞在懷中掏出一塊精美的，散發著淡淡香氣的絲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把絲巾不由分說的丟到了菲利斯的懷中，說道：“快擦擦你的嘴，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吃過肉麼？嘻嘻……”
說完，不等菲利斯有所反應，索菲亞已然站起身，對老邦德說道：“邦德大叔，謝謝您的款待，我要離開了。”
老邦德將索菲亞出門去，關門時，看到菲利斯正拿著索菲亞的絲巾發呆，不禁笑道：“怎麼？是不是後悔剛剛對人家的態度？奇怪，雖然索菲亞小姐很善良，可為甚麼對你這麼好？嘿……該不會看上你了吧？我聽說，很多上流社會的小姐，很注重感覺的，有個詞叫……叫做一見鍾情……”
“她是很善良，和你一樣的善良。”
菲利斯拿著絲巾，笑著說道。
老邦德表情誇張的說道：“喂，有沒有搞錯，怎麼把我和索菲亞小姐比？我是個老頭子，而索菲亞是個善良、高貴的絕色小姐……我說菲利斯，你該不會是失憶得連男人和女人的區別都忘記了吧？”
“喂，老頭子，鐵鍋裡還有這麼多的肉，堵不住你的嘴麼！”
菲利斯學著老邦德的樣子說道，說道。
老邦德像是看怪物似的看著菲利斯，搖頭說道：“完了，完了，你算是完了……”
一邊說，一邊坐到鐵鍋邊，把小刀丟掉，抓起一塊肉，大口大口的啃著，剛才有索菲亞在場，那種頗為斯文的吃法，讓他很不過癮。
老邦德一邊咀嚼著滿口的肉，一邊含糊的嘀咕著：“嘿……我現在總算明白了，領主大人為甚麼沒能登上王位，看來，並不是他太過謙讓，而是，就算他不謙讓都無法成為國王的……一個娶了貧民女人的王族，已經沒有資格獲得王位了……領主大人看來還真是個多情的男人……”
美觀、大方卻並不顯得奢華的馬車中，索菲亞抱著銀色的暖爐，暖爐中火系魔法陣凝聚著適中的火元素，跳躍的小火苗揮灑著它的熱量，讓不算大的空間溫暖如春。
索菲亞紅撲撲的俏臉更見嫵媚，清澈的大眼睛中變換著各種神色。
我這是怎麼了？索菲亞不住的問自己，多年來的貴族教育，讓她平時將貴族的矜持表現得淋漓盡致，甚至，帝都中那些年長的貴婦人都在暗中的誇讚自己，可是今天，她好像又回到了五歲之前，變得是那樣的健談，真實的自己自然的表現出來，所有的矜持和高貴蕩然無存了。
索菲亞想著想著，撲哧一下笑出聲來，看自己都在胡思亂想些甚麼？一定是自己每天都接觸那些貴族，冷不丁的遇到這個像亨利哥哥的人，勾起了她對童年的回憶。
“蘭特叔叔，讓馬車快點走吧，回家晚了，父親會責怪的。”
索菲亞撩起額頭垂下的金色髮絲，聲音如同悅耳鈴聲似的傳了出去。
馬車迅速的加快了速度，車輪碾著厚厚的積雪發出輕微的嚓嚓聲，兩條車轍的迅速的被飄灑的雪花所掩蓋，外面是寒冷的，可少女的心卻是溫暖的，這溫暖也許來源於那一鍋熱騰騰的肉湯，也許來源於同樣坐在湯鍋旁邊的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