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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2021-12-14 作者:蔚空

他身高腿長步子大,很快就讓玉嫣落在了後面。他也沒再去跟父兄打招呼,直接出了門。

黑色的福特車停在謝公館門前,門口的聽差走上前送他上車,被他揮手示意不用。他自顧走到車旁,拿鑰匙開了車門,卻沒馬上進去,而是像忽然想起甚麼似的,抬頭望向上空。

那是一棵高大的法國梧桐,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只剩幾片孤零零的huáng葉,掛在枝頭樹梢,在陽光下搖搖欲墜。

十歲之前,父親在江蘇做總兵,他來過上海好多回,那時雖然已經開埠幾十年,但租界遠沒有現在這麼繁榮發達,路上只有馬車沒有汽車,法桐也不常見。而現在的法租界裡,到處是這種高大的闊葉木。

他前些年在德國讀軍校,去巴黎旅行時,在香榭麗大街看過這種樹,知道這是法國人喜歡的樹,原本叫懸鈴木,之所以在中國叫法國梧桐,是因為法租界的這些懸鈴木,是來這裡殖民的法國人,為了緩解思鄉之情,移植而來的。

這裡的法桐比香榭麗大街更加高大繁茂,已經成為上海灘一道獨特風景。而十里洋場,也早已是中國最繁華的地方,連他父親都把在上海的新家安在這裡。

可他知道,在這繁華背後意味著甚麼?是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受rǔ的證明。僅僅是他出身到現在,親歷過的就有甲午戰爭和八國聯軍侵華。割地賠款,喪權rǔ國,更無需提更早叩開國門的鴉片戰爭。

洋人的pào火打進來後,那些沉浸在天/朝chūn秋大夢中的貴胄,開始匆匆忙忙覺醒,試圖救國,洋務運動,維新變法,一次又一次失敗,一直到大清滅亡,民國開啟,救國之路依然任重道遠。

謝煊望著前方繁華的馬路,來來往往的摩登男女,看起來肆意而快活,彷彿這是一個塵埃落定的新時代。

而他知道,真正的新時代,還遠遠沒有到來。

他深呼吸了口氣,開啟車門,啟動車子,絕塵而去。

****

與此同時,老城廂的沁園裡,因為江家二小姐逃家登船一事,已經鬧得沸反盈天。

采薇被程展帶回家時,一屋子人都在大廳裡等著,四喜哭哭啼啼跪在地上,身上還穿著文茵換下來的洋裝裙。

坐在太師椅上的江鶴年,杵著一根手杖,面色鐵青,看到程展帶回的只有采薇一個人,心裡已經明白怎麼回事。

程展上前,躬身道:“老爺,小的辦事不利,沒找到二小姐,應該是上船走了。”

江鶴年還未出聲,坐在他旁邊的江太太,先捂臉哎呦了一聲,用手絹抹著眼睛道:“老爺,這可怎麼辦是好啊?”

采薇知道這事兒的嚴重性,若說不忐忑是假的,她按著這個時代的規矩,走上前兩步,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道:“爸爸,是我幫助二姐逃走的,隨您怎麼懲罰,我都接受。”

此時,江家人都聚在這廳裡,除了開始低泣的江太太,其他人都大氣不敢出,連素日裡最無法無天的青竹,也老老實實待在一旁,不敢輕易上前幫親妹妹說話。

顯然在采薇回來之前,江鶴年已經對家人放過狠話。

江鶴年看著跟前這個自己最疼愛的小女兒,呼吸眼見變得急促,但開口的聲音還算平靜,他一字一句問:“文茵她坐船走了?”

采薇點頭,低聲說:“嗯,已經坐上今早去美利堅的輪船。”

江鶴年目光如炬,盯著小女兒片刻,忽然站起身,舉起手杖朝她用力抽去:“你這個孽障!”

那手杖揮得又重又高,直直砸向采薇單薄的脊背,在所有人的驚呼中,只聽砰的一聲,是手杖落在背上的聲音。

采薇只覺得一陣鈍痛從背上躥開,人被打得往前一趴,還沒太反應過來,生理性的眼淚水因為這疼痛先滾了出來。

眼見著江鶴年再次揚起手杖,青竹率先回神,跑上前攔住父親的手:“爸爸,五妹妹身子才好,經不起你這樣打的啊!”

“混賬,你給我滾開!”江鶴年一聲bào喝,竟然是將年輕力壯的青竹,一把就推開。

父子爭執間,采薇勉qiáng從地上爬起來,受了剛剛那一棍子,現下疼得冷汗直冒。也不知江鶴年一把年紀,還常年抽大煙,哪來的這麼大手勁兒。她暗忖,要是再來兩下,她這具小身板估計得廢掉。

悄咪咪瞅了眼江鶴年,見已經推開了青竹,手杖又要朝她砸下來,她趕緊呻/吟一聲,雙眼一閉,身子軟綿綿往地上倒去。

青竹慌忙間大叫:“五妹妹昏倒了。”

於是本來噤若寒蟬的人們,頓時沸騰起來,慌的慌,哭的哭,叫的叫,一屋子團成了一鍋粥。江鶴年喘著粗氣,看著昏倒在地的小女兒,到底是將手杖狠狠一扔,朝屋子裡的傭人吼道:“都愣著做甚麼?還不快把五小姐送回屋子裡,趕緊叫大夫來瞧瞧。”

說完,又對哭得最傷心的妻子道:“事已至此,哭也沒用,你去讓人給她表叔發封緊急郵件,務必讓他在那邊好好接應文茵。”

江太太擦了擦眼睛,忙點頭。

江鶴年看著被四喜背起來往回走的采薇,氣急敗壞嘆了口氣,也不管屋子裡眾人,拂袖而去。

江先生萬萬沒想到,大女兒這出金蟬出竅幕後幫兇,不是素來頑劣的青竹,而是乖巧聽話的小女兒采薇,而且完成得這麼漂亮。這些天,一屋子上下,竟然半點端倪都沒讓人瞧出來,到了最後,生生是讓他晚了一步。

這場本來已經塵埃落定的大好聯姻,就這麼打了水漂,他能不氣嗎?

可是生氣又能怎麼辦?文茵已經上船,留在家裡的幫兇是他最疼愛的女兒,真打傷了她,自己也疼。

一股怒氣無處發洩的江先生,最後只能去了書房,抽起了大煙。

在大廳裡時,采薇本來是裝暈,哪知這身子確實嬌氣,回到房裡chuáng上,四喜在大夫的囑咐下,給她背上擦了藥後,她真就這麼趴著昏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外頭天已經黑透了。

“妹妹,你醒了?”是青竹的聲音。

采薇掙扎了爬起來,一看,chuáng邊圍了一圈人,除了親哥青竹,大哥大嫂玉哥兒、三小姐洵美、六少爺夢松,都杵在她屋子裡。

“怎麼了?”被這麼多人看著,采薇總覺得不太自在。

大哥雲柏笑道:“我們來看看你,怎麼樣了?還疼麼?”

采薇說:“還好。”

怎麼不疼?剛醒來就感覺到背上那火辣辣的疼。她這個便宜親爹,下手還真沒收著。

“甚麼還好?”青竹憤然道,“爸爸也太狠了點,那麼一棍子下去,再重點人估計都沒了。”

采薇道:“我做了這麼大錯事,爸爸罰我應該的。”想了想,又問,“爸爸他老人家怎麼樣了?”

三姐洵美笑道:“你放心吧,爸爸已經發話,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他說到底是二姐鬧出來的,怪不得你,既然二姐已經走了,嫁不了謝家是她自己沒福氣,以後家裡就不用再提了。”說著又酸溜溜補充道,“你可是爸爸的眼珠子,他怎麼捨得真怪你?”

采薇忽略她語氣中的酸意,問:“爸爸現在在哪裡?”

青竹道:“在書房呢!”

采薇下地趿著繡花鞋,道:“我去看看。”

“你gān嗎呢?”青竹趕忙拖住她,“誰知道他老人家氣有沒有消,你現在去,萬一撞到槍口讓他又打你兩棍子可就不好了。”

“是啊!”雲柏道,“你身上還有傷呢,等過兩日爸爸氣消了再去。”

采薇說:“沒事的,你們都去歇息吧,不用擔心我。”

青竹說:“我陪你一塊去,要是爸爸想打你,我給你擋著,我皮糙肉厚,挨兩下沒事兒。”

采薇輕笑:“你去了只會幫倒忙,爸爸本來不生氣的,也得給你惹出氣來。”

大嫂鳳霞說:“要不然你帶上玉哥兒,讓玉哥兒跟爸爸撒撒嬌,他老人家也不好在孩子面前動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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