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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闇火

2021-12-14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半夜一點,男朋友突然發了個知乎帖子的連結給我:「這是你寫的嗎?」

沉默片刻,我回了一個字:「是」。

他好像終於鬆了口氣:「那我們分手吧。」

我想回他「好」,至少讓自己離開得有尊嚴一些。

可手指在螢幕上劇烈顫抖,眼淚擦了又流,怎麼都打不出一個字。

那個帖子的標題,是「你甚麼時候察覺到對方不愛你了」。

甚麼時候呢?

大概是上週一傍晚暴雨,他給我發紅包讓我打車,然後親自開車,去城市另一邊接曲心瑤回家。

我在便利店門口排了一個小時隊才打到車,渾身溼透地回到家,卻在朋友圈看到曲心瑤發了張照片。

暖黃色的燈光,還有燈光下眉眼柔和的他:

「謝謝林同學接我回家,請你喝薑汁可樂~」

那一瞬間,我的世界轟然崩塌。

1

失眠一整夜,天亮時,我終於擦乾眼淚,告訴林柯:「要分手可以,當著我的面說。」

畢竟當初在一起,也是他當面跟我表白的。

我跟林柯、曲心瑤是高中同學。

我和林柯在一起多久,曲心瑤就單戀了他多久。

高考完的那個暑假,林柯拒絕了曲心瑤的告白,然後跟我表了白。

整個大學時期,我們三個人之間的糾葛,都是同學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那時候,我跟林柯一直異地,曲心瑤卻和他在同一所大學。

林柯為了給我充足的安全感,每次和曲心瑤碰完面,都要跟我報備。

「芝芝,今天我去圖書館的路上碰到曲心瑤了。她問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飯,我沒同意。」

「這週末志願活動,我到地方才發現曲心瑤也在,不過全程沒有單獨相處過,請孟芝同學放心。」

我一邊吐槽他沒必要,一邊又忍不住因為他這樣的行為感到萬分安心。

情況到底是甚麼時候發生改變的呢?

大概是從半年前開始吧。

半年前,曲心瑤搬到了我們所在的城市,又因為工作上的交集,開始和林柯頻繁接觸。

一開始,我也沒覺得這有甚麼。

直到那次一起吃飯,林柯當著我的面,很自然地夾起一塊蝦仁滑蛋,挑掉裡面的韭黃後,放進曲心瑤的盤子裡。

我僵住身體,呼吸一瞬間凝滯。

最後,是曲心瑤先一步反應過來。

她吃掉那塊蝦仁滑蛋,落落大方地道謝:「謝謝林同學。」

她這麼坦蕩,我反倒不好再說甚麼。

回家後,林柯也跟我解釋,之前公司的飯局上,曲心瑤說她吃韭黃會反胃,所以他順便就幫她挑了。

他從身後抱著我,嘴唇親暱地蹭著我的耳朵:

「畢竟她也算我的甲方,不能得罪。芝芝,體諒一下好不好?」

我垂下眼,好半天才輕輕應了一聲。

但沒過幾天,我又無意中在林柯的手機上,看到他的好兄弟於浩發來的訊息:

「人家曲心瑤好歹也是個女孩兒,喜歡你這麼多年,默默付出,不離不棄的。現在又特意追過來跟你一起工作,你別辜負人家啊。」

林柯很久才回了一句:「我知道。」

2

我把那條訊息截圖下來,擺在林柯面前。

他沉默了好長時間,才揉著眉心無奈地跟我說:「芝芝,你別多想,我和曲心瑤清清白白。」

眼睛裡有蓋不住的疲倦。

最近幾個月,他一直在忙一筆大合同,合作方的負責人就是曲心瑤,接觸多一點也無可厚非。

可女生的直覺告訴我,他和曲心瑤之間,絕不是單純的合作關係那麼簡單。

其實平心而論,從高中起,曲心瑤就比我耀眼。

她雖然成績不如我,但人好看,性子又活潑,膽子還很大。

當初學校舉辦籃球賽,決賽場,我們班的對手暗中使小動作,絆倒了林柯,導致他膝蓋破皮,韌帶拉傷,無法再上場。

我默默幫林柯處理傷口的時候,曲心瑤已經拎著啦啦隊花球衝上去,瞪著絆倒林柯的那個男生:「你犯規了,你下場!哪有這麼打球的,髒不髒啊?」

包括她後來大著膽子跟林柯表白,義無反顧追著他跑了六年。

如果她撬的不是我的牆角,連我都想誇她一句率直可愛。

「芝芝,如果我和曲心瑤有情況,早就有了。我們在一起六年,你好歹給我一點信任,可以嗎?」

林柯的目光裡,已經帶著隱約的厭煩。

那個瞬間,我發現自己是如此無力——

裝作不知道,就是看著他一步步不動聲色地走向曲心瑤。

可直接挑明,只會把他推得更遠。

向前向後,對我來說,都是死路一條。

兩天後,林柯出差回來了。

他甚至沒有通知我,只是默默地回來,把自己的東西打包,然後請搬家公司運走。

如果不是我提前下班回來看見,恐怕他就會這樣,一聲不響地撤離我的世界。

看到我,林柯明顯也有些吃驚,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我強忍著心痛走過去,故作平靜地說:「要不要喝杯咖啡?」

3

「孟芝,我們還是分手吧。」

喝完咖啡,林柯還是當著我的面說出了這句話。

我呼吸一窒,死死掐著手心,抬眼看向他:「為甚麼?」

「就像你自己寫的那樣,我已經不愛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隱約的抗拒:「我們好聚好散。還有那個帖子,你刪了吧。」

像有誰在我心裡撒進一把鋼珠,又冷又硬的痛感滾過心尖。

我看著他,艱難地扯了扯唇角:「為甚麼要刪?」

林柯頓了頓,再開口時,嗓音裡多了種語重心長的意味。

「孟芝,你畢竟是女孩子,況且心瑤和你也是同學,這種事情搞得人盡皆知,對你有甚麼好處?」

孟芝,心瑤,遠近親疏一目瞭然。

我心臟刺痛,指尖發顫,忍不住嘲諷:「她曲心瑤當小三都不怕,我怕甚麼?」

「孟芝!」

林柯猛地站起身來,看著我的眼神裡帶著憤怒和失望:「你是甚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砰」地一聲,房門在我面前被甩上了。

空蕩蕩的房間裡,我死死咬著手腕,無聲痛哭。

大學時,有段時間,我被滿滿當當的課程和科研實驗弄得焦頭爛額,每天心情鬱郁,還得了重感冒。

結果有天傍晚,從實驗樓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對面路燈下站著的林柯。

他站在那裡,挺拔得像是一棵樹,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看到我的第一眼,他就笑著張開了雙臂,任我撲進他懷裡。

後來那幾天,林柯一直陪著我。

陪我上課實驗,陪我打針吃藥,一直等我的感冒痊癒後,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

我和林柯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久到已經變成一種習慣。

他驟然抽離,我才發現,自己的人生裡竟然有這麼大一塊空白,除了他,誰都填不滿。

驟然分手讓我消沉了好幾天。

高中時的閨蜜杜玲找到我,開口就問:「你和林柯分手了?」

「……怎麼了?」

「曲心瑤發了朋友圈你知道嗎?」

我微微一怔,點開朋友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格外親密的合照。

燈光絢爛的長江邊,曲心瑤抱著一大捧玫瑰,笑容燦爛地靠在林柯肩上。

林柯手裡拿著兩杯沒喝完的奶茶,看向她的眼神裡,是毫不遮掩的熾熱偏愛。

「重逢才是浪漫的開始。」

林柯第一時間在下面評論:「謝謝你,六年來從沒放棄過我。」

我大腦一片空白,耳朵裡嗡嗡作響,眼淚幾乎一瞬間湧了出來。

朦朧的視線裡,我忽然看到,評論區滿滿當當的祝福中,夾雜了一個看上去十分不合時宜的語氣詞。

賀遠:嘖。

4

有一瞬間的恍惚。

那條評論,特立獨行,格格不入,就像賀遠這個人。

高中時,賀遠幾乎是我們班最引人注目的一位。

除了外表出挑,他性格也很隨性,上課很少聽講,還敢和數學老師當面吵架。

偏偏成績又很不錯,高考甚至超常發揮,去了北大。

而且……

其實一開始,我喜歡的人,是賀遠。

高考過後,我大著膽子寫了封情書跟賀遠表白,沒多久就收到了他的回信。

很客氣,也很果斷的回絕:

「抱歉,孟芝同學,我對你從來沒有那種想法,我們還是當普通朋友吧。」

賀遠話說得很明白,我死了心,再沒有妄想——哪怕某些曾經的曖昧片段,讓我錯覺,他也對我有過心動。

正好那段時間,林柯跟我表白了。

甚至搶先幫我送了行李,才去自己的學校報道。

我的寢室在五樓,林柯跑上跑下了十幾趟,累得滿頭大汗,仍然毫不在意:

「芝芝,你想想還有甚麼要買的,我正好一起幫你搬上樓。」

當時陽光正好,穿過樹葉的間隙落進他瞳孔裡,閃閃發亮。

我看著他微微汗溼的頭髮,心跳越來越快,於是抽了張紙巾,踮起腳幫他擦了擦額上的汗。

然後湊到他耳邊,小聲說:「我答應你了。」

我答應了林柯的表白。

畢業典禮那天,他千里迢迢來看我,穿著學士服陪我在草坪上拍照時,旁邊正好有兩個校友在拍婚紗照。

我跟林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他突然轉過頭看著我:

「芝芝,等我們結婚的時候,也回你們學校拍一組這樣的照片,好不好?」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我們會是這個結果收場。

回過神,我發現評論區除了賀遠那個「嘖」,又多了一行杜玲發的「呵」。

大概是這兩條評論太過刺眼,沒一會兒,曲心瑤直接刪掉了朋友圈。

可林柯跟我分手,和她在一起,還是成了所有同學心照不宣的事實。

斟酌很久,我才把跟林柯分手的事告訴了我爸媽。

可能是電話裡聽出了我語氣裡的勉強,第二天一早,我媽竟然直接過來了。

這半個月我瘦了一大圈,見到我,我媽眼眶一紅,伸手把我摟進懷裡,心疼地說:

「芝芝啊,怎麼搞成這樣子?」

「媽,林柯喜歡別人了,他不要我了……」在我媽面前,我緊繃了很多天的情緒終於垮掉,撲進她懷裡哭了很久。

最後,我媽說讓我回家散散心。

正好離過年只有半個月了,我乾脆跟公司請了年假,和我媽一起回了老家。

在家的半個月,每天睜眼就有做好的飯菜,晚飯後還能挽著爸媽的手出門散步,我刻意放空自己,甚麼都不去想。

林柯帶給我的傷害,似乎在慢慢癒合。

然而,就在過年前幾天,杜玲忽然到我家來找我,說今年的同學聚會,就定在後天下午。

「聽說今年賀遠從北京回來了,他也會來。」杜玲感慨,「要不是林柯和曲心瑤也要去,我一定得去見見這位傳奇kig,不知道他現在變成甚麼樣了。」

我心神一動:「那我們一起去。」

杜玲驚訝地看著我:「你不怕見到那倆啊?」

「出軌的人都不怕,我怕甚麼?」

杜玲很明顯振奮起來,摩拳擦掌地要給我挑衣服選口紅,讓我務必在那天豔壓曲心瑤。

不過同學會當天,我還是素面朝天地過去了。

曲心瑤本來就比我好看,我又何必自討沒趣。

5

推門走進包廂後,我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注意到角落裡的賀遠。

很奇怪,哪怕已經六年沒見,我還是能一眼就認出他。

比起高中,現在的他五官輪廓更加利落硬朗了。

眉眼冷峻,鼻樑高挺,偏薄的嘴唇微微抿著,專注地盯著手裡的witch。

聽到動靜,他抬起眼往門口看來。

目光在我臉上頓住,然後挑了下眉毛,算是打過招呼。

我和杜玲被分到和賀遠一桌,還有兩個空位,是留給林柯和曲心瑤的。

一直到菜上齊了,這兩人才姍姍來遲。

我發現我高估了自己。

從林柯牽著曲心瑤的手進門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臟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劇烈的疼蔓延到指尖,被我用握拳掩蓋住。

我看著他們走過來。

看著林柯體貼地幫曲心瑤拉開椅子,掛好外套。

看著曲心瑤妝容精緻,滿眼不加掩飾的幸福滿足。

在以於浩為首的幾個男生的起鬨聲裡,她毫不閃避地看向我,彎起嘴角:

「嗨,孟芝,好久不見。」

我沒想過她竟然能如此坦蕩。

好像那個刻意忽略我的存在,不屈不撓追了林柯六年,甚至甘願做小三的人不是她。

杜玲在我身邊陰陽怪氣:「確實好久不見,還沒恭喜你,倒貼六年終於夢想成真呢。」

「你怎麼說話呢?」

還沒等曲心瑤說話,一旁的於浩已經拍案而起:

「心瑤勇敢追求真愛,你以為跟你們這些扭扭捏捏的小女生一個樣啊?」

他說這話時,特地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我扯扯唇角,只覺得這一幕荒誕又可笑。

我知道,他和曲心瑤從高中起關係就很好,因為曲心瑤從前愛而不得,所以他對我也很有意見。

有一次,我生病住院,林柯特地請了幾天假來照顧我。

於浩直接打來電話,質問我知不知道林柯下個月還有考試。

「你跟他在一起,永遠都在拖累他。孟芝,像你這樣的人,拿甚麼和心瑤比?」

等我從記憶中回過神,林柯已經坐在了曲心瑤身邊。

給她倒完橙汁,又低聲問她想吃甚麼,再幫忙夾菜。

忙前忙後,體貼周到,跟他從前對我一樣。

間隙裡,曲心瑤抬起頭,朝我遞過來一個眼神。

炫耀,自得,甚至帶著一點點挑釁。

她是故意的。

杜玲也看到了,她站起來,端著滿滿一杯酒走過去:

「曲心瑤,我敬你一杯,畢竟這六年你也不容易。別人的男朋友還是挺不好撬的,對吧?」

曲心瑤坐著沒動,只是微笑著抬起頭:

「你說這話我可聽不懂。我跟林柯,是在他跟孟芝分手後才確認關係的——芝芝,是不是?」

林柯伸手接了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然後皺起眉頭看著我:

「孟芝,我已經說過了。我和你分手跟心瑤沒關係,只是我對你沒感覺了。有情緒你衝我來,老針對心瑤幹甚麼?」

去年的同學聚會上,他還挽著我的手跟大家宣佈:「我跟芝芝明年訂婚,每個人都要來啊!」

現在,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跟我說:「是我對你沒感覺了,你衝我來。」

原本熱鬧的席間忽然安靜下來,無數目光明裡暗裡地看過來,定格在我臉上。

燈光明亮,我難堪地坐在那裡,心頭的刺痛和酸澀湧上來,眼眶一熱,幾乎要掉下眼淚。

寂靜中,忽然傳來椅子拖行的聲音。

竟然是賀遠。

他站起身,隨手把手裡的witch揣進衛衣口袋,又伸了個懶腰:「好悶,我出門透個氣。」

往門口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懶洋洋地側過頭:「一起?」

6

遲了幾秒我才反應過來,他這句話是跟我說的,忙站起來,跟了過去。

從包廂出去,沿走廊走到盡頭,就是天台。

天已經完全黑了,只有牆壁上仿古的玻璃燈亮著一團暖色的光。

賀遠忽然停下腳步,我沒留神,險些撞上他的後背。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剛取了一支,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側頭看過來:「你還是聞不了煙味兒?」

「……嗯。」

我輕輕應了一聲,眼睜睜看著他又把煙塞回去,對我說:「沒事兒,想哭就哭,這裡沒其他人。」

這句話,成了壓倒我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

眼淚瞬間湧出來,我蹲下身,一邊哭,一邊想著剛才在席間,曲心瑤睜眼說瞎話,林柯寧可說謊也要維護曲心瑤,把我貶低得如此不堪。

最關鍵的是,這一切,都被同一桌的賀遠看得清清楚楚。

六年沒見,重逢後的第一面,我就在他面前狼狽成這樣。

賀遠沒有再說話,只是在我哭累了,抽抽噎噎的時候遞過來一張紙巾,然後忽然說:

「其實我刷到了那個帖子。」

我倏地一怔。

「雖然匿名了,但那個背景描述,我還是看出了咱們學校的的影子。」

「再加上你回憶過去的時候,提到了那棵合歡樹——除了你,沒有哪個女生每節體育課都跑到合歡樹下面做卷子了。」

賀遠竟然還記得這件事。

高三那年,我每節體育課都在合歡樹下做題,其實是因為那裡離籃球場最近,能清楚看到幾個打球的男生。

我看的是賀遠,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後來班裡開始有傳言,說我坐在那裡,是為了看林柯打球。

有節課,我邊看打球邊做一套數學題,結果算壓軸題的時候入了迷,籃球砸過來也沒察覺到。

砰的一聲響後,賀遠大步跑過來,蹲下身焦急地看著我:「孟芝芝,你沒事吧?」

我扶著暈乎乎的腦袋,抬起眼睛,看著他被汗水微微打溼的額髮,還有一貫肆意隨性的眼神里布滿的擔憂神色,搖了搖頭。

班上同學都叫我孟芝,關係好的女生叫我芝芝。

只有賀遠會叫我孟芝芝。

「你都24歲了,怎麼還是這麼軟綿綿的脾氣?」

賀遠好聽的嗓音把我從回憶中拽出來:

「我要是你,既然花那麼多時間寫了帖子,他們秀的時候,直接把連結貼在評論裡。」

我吸了吸鼻子,沒有作聲。

大概是見我不回話,他語氣裡忽然多了一絲嘲弄:「你不會還捨不得吧?」

這話說得我鼻子一酸,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原本站著的賀遠忽然蹲下來,往前湊了一點,在很近的地方看著我的眼睛。

他的瞳孔是水洗般清澈的淺褐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竟然在裡面看到了一絲慌亂之色。

可怎麼可能呢?

賀遠是這樣桀驁不馴的一個人,敢和老師當面吵架,怎麼會在我面前慌亂。

「我不發,是因為覺得丟人……」我抽抽噎噎地說,「我可不想讓大家都覺得,我不管哪件事都比不過曲心瑤,就連找她對峙的勇氣都沒有,只敢默默在網上發帖子……」

這是我心底深處最隱秘的想法。

很幼稚,也很可笑。

說出口的時候,已經做好了賀遠會嘲笑我的準備。

可我等了片刻,只等到一隻落在我發頂的手。

骨節分明,觸感溫涼。

賀遠在我頭頂輕輕拍了兩下,像安撫小孩子一樣,然後收回手,重新揣進口袋裡:

「哪件事都比不過曲心瑤?你是太看得起她,還是太看不起自己?還是就因為林柯選了她?」

我微微一愣,起身,低著頭站在他面前,沒再作聲。

賀遠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嗓音裡帶了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孟芝芝,你說你,千挑萬選,就選了這麼個玩意兒。」

我不懂他為甚麼要這麼說。

當初,明明是他先拒絕我的。

7

我性子綿軟,就像當初只敢坐在球場邊默默地看賀遠打球那樣,喜歡這件事,也不敢輕易說出口。

做過最勇敢的事,大概就是給賀遠寫了一封表白信,拜託球隊的同學轉交給他。

沒想到,他拒絕得那麼幹脆徹底。

想到這裡,我聲音裡不由帶了幾分賭氣:「我不選他,難道選你嗎?」

賀遠眯了眯眼睛,忽然微微低下頭,湊近我:

「選我怎麼了?難道我還比不上你那位出軌的前男友?」

他語氣裡又帶上了嘲諷,我眼眶發酸,顧不得這個有些曖昧的姿勢,轉頭就走。

賀遠沒有追上來。

落在我臉上的光線從暗到亮,我站在包廂門口,緩了好一會兒,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儘量平靜。

然而,我正要推門進去的時候,門忽然從裡面開啟了。

林柯站在門口,眼神在我臉上定格片刻,落到我身後時,神色忽然變得有些難看。

我轉過頭,才發現賀遠不知道甚麼時候又跟了上來。

片刻後,林柯忽然開口了:

「我說怎麼賀遠在北京六年都好好的,今年忽然回來了……孟芝,你們早就勾搭上了吧?你又有甚麼資格來譴責我?」

他眼神發冷,當中莫名多了很多晦暗不明的情緒。

只是……他話裡指責我那莫須有的罪名,讓我完全懶得去猜測他的想法,只覺得一股怒意從心底湧出來。

我就要駁斥林柯,賀遠卻先我一步開口了。

「怎麼,自己做了出軌的垃圾,就看誰都一樣了?放心,我回來是因為工作調動,至於今晚……那叫見義勇為。」

他一隻手揣在工裝褲口袋裡,另一隻手伸過來,在我脖子後面翻動了一下,我才發現自己毛衣的領子竟然折了進去。

弄好之後,他懶懶地衝我說:「好了,進去吧。」

自始至終,都沒有正面看過林柯一眼。

杜玲說他是kig,果然沒錯。

我輕輕點了點頭,正要越過林柯進門,他卻忽然伸出手來,緊緊扣住了我的手腕。

「鬆手!」

我下意識用力甩開,結果下一秒,一股淡淡的甜香忽然飄過來。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那是曲心瑤。

她看了看林柯,又看了看我,輕輕皺起眉:

「孟芝,你和林柯已經分手了,為甚麼還要對他糾纏不休呢?」

語氣聽上去理直氣壯,和從前的無數次一模一樣。

我終於忍無可忍,後退一步,瞪著這兩個人,咬牙罵了一句:「厚顏無恥!」

「明明是你毫無廉恥心,在我和林柯還沒分手的時候就對他窮追不捨。現在我跟林柯已經分手了,你來質問我,又是站的甚麼立場?以為我會跟你一樣,毫無道德底線嗎?」

林柯和曲心瑤愕然地看著我,半晌說不出話來。

大概是從前沉默忍讓慣了,讓他們覺得我永遠不會反擊,所以越發肆無忌憚。

但此時此刻,站在我身邊的賀遠,好像一點點堆積出支撐我的勇氣,讓我終於把心底的情緒表達了出來。

我突然想到當初,高考前,我跟賀遠一起去參加F大的自主招生考試。

面試完出來,我臉色很不好看,旁邊有個男生就嘲諷了兩句,說我肯定錄不上。

賀遠原本在低頭翻書,聽到後忽然抬起頭,看著他,唇角微勾:

「就算她錄不上,你就可以了?也太拿自己當回事了點兒。」

他的話給了我還擊的勇氣。

我抬起眼,看著那個男生:

「高三十七班的陳澤同學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的筆試成績似乎是最後一名。就是因為這個,你才巴不得每個人的面試結果都很糟糕嗎?」

陳澤的臉色一下變得鐵青。

後來面試結束,我們一起往回走,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賀遠忽然抬手在我發頂揉了一下:

「看著不聲不響的,懟起人來還真會找痛點。」

記憶回神。

我不想再看林柯的表情,擠開他們走進包間,從一旁的衣帽架上拿下外套,一邊穿一邊往門口走。

杜玲追上來,和我一起走到門外,卻在看到賀遠時主動後退一步:

「賀同學,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你等下有空嗎?可以送芝芝回家嗎?」

賀遠很隨意地點了點頭:「可以。」

「好,那就麻煩你了。」

她在我背後輕輕戳了一下:「去吧,芝芝,改天我再去找你。」

8

直到坐進賀遠車裡很久,我內心劇烈翻湧的情緒才慢慢平息下來。

他伸手開了空調,一手搭著方向盤,側頭問我:「地址?」

我報了家裡的地址。

賀遠隨意應了一聲,又忽然把身體探過來,伸手從我另一側拽出安全帶:「扣好。」

他低頭時,柔軟的髮梢掃過我臉頰,觸感微癢。

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氣飄入鼻息間。

我的臉,忽然迅速地紅了起來。

藉著側身扣安全帶的動作,我低下頭,有些慌亂地說:「我、我自己來就可以。」

賀遠發動了車子,輕笑一聲:「我怕你找不到。」

回去的路上,車窗外漸漸飄起小雪,冷灰的地面被打溼,很快覆了一層薄薄的白色。

賀遠把車停在我家樓下,一股冷風灌進來,我小心翼翼地在地面上站穩,轉頭跟賀遠道謝:

「謝謝你……賀同學。」

他站在車邊,眼底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賀同學?」

「孟芝芝,我可從來沒見你這麼客氣過。」

他身後亮著一盞路燈,燈光昏黃,此刻已經是深夜,又下著雪,小區的綠化帶已經生機枯敗。

這一幕場景裡,只有站在我兩步之外的賀遠帶著敞亮的生機,鮮活地跳脫出來。

我一下就想到了高三那年,寒假前,連著下了幾天雪,於是週五的體育課上,老師乾脆放我們自由活動。

大家童心未泯地打起雪仗。

賀遠的性格素來桀驁,沒人敢去招惹他。

但我和杜玲玩得嗨了,一下子沒收住,團了一團雪,重重地砸在他腦袋上。

意識到大事不妙,我轉頭就跑,可惜人矮腿又短,剛跑了兩步,就被追過來的賀遠一把揪住帽子。

眼看他就要把雪球砸過來,我連忙護住腦袋,大聲說:「我感冒了!」

雪球忽然停在半空,後面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無數情緒翻湧、沉寂。

他隨手丟掉那團雪,微涼的指尖伸過來,蹭掉了我鼻尖的一小塊雪:「注意保暖。」

說完,他鬆開我的帽子,轉身就走了。

「趕緊上去吧,小心又感冒了。」

賀遠微微喑啞的嗓音響起,又把我驟然拉扯回現實。

我仰頭看著他,意識到哪怕過去了六年,他身上那種情緒烘托出的複雜氣質,依舊迷人得要命。

如果。

如果當初的曖昧並不是我的錯覺,他最後答應了我的表白。

如果當初陪我走過六年青春的人不是林柯,而是賀遠。

如今的結局會不會截然不同?

我心裡油然而生一股勇氣:「天太冷了,要不要上去坐坐,喝杯茶?」

快過年了,爸媽今天回外婆家取臘肉香腸,因為時間太晚,乾脆就在那邊住了下來。

所以,今晚家裡就只剩我一個人。

賀遠坐在沙發上,低頭盯著手裡的玻璃杯看了三秒,然後抬起頭:「茶?」

「那個……家裡沒熱水了,我正在燒,你先喝點紅酒解解渴。」

好拙劣的藉口。

我承認,我是太緊張了,想著喝點酒放鬆一下,再跟賀遠進行下一步的談話。

果不其然,賀遠嗤笑了一聲,像是已經看穿了我的想法,但還是仰頭,把那大半杯紅酒喝了下去。

我坐在他對面,小口小口喝著自己杯子裡的紅酒,思索著話題從哪個點切入會比較好。

敘舊嗎?

畢竟我和他……也有六年沒見了。

想到這裡,我深吸一口氣,問他:「你今年怎麼從北京回來了?」

「公司在這邊設了分部,正好有更適合我的崗位,所以就回來了。」

他說完,語氣稍微停頓了一下,又說:「而且……」

9

而且甚麼,他沒說完。

我鼓起勇氣追問:「真的只是因為這個嗎?」

「不然呢?」他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問題,坐直身子,勾了勾唇角,「孟芝同學,照你來看,我還能因為甚麼別的事情嗎?」

他竟然叫我孟芝同學。

我瞬間想到那封不留餘地的拒絕信,心裡又難過起來。

「還是說,你覺得我從北京回來,是因為你呢?」

低沉的聲音傳入耳中,卻像一道驚雷炸響,我的理智也被這一句話炸得七零八落。

酒精的催化下,我猛地撲過去,揪住他衛衣的領子,湊近了他的臉。

呼吸間酒氣蔓延。

「你怎麼可以叫我孟芝同學……」

我有些委屈地說完,就湊上去吻住了他。

賀遠沒有推開我,反而閉上了眼睛。

認識九年,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溫馴的樣子。

原本我是想喝點酒,等放鬆下來之後,再跟賀遠談之前的事情。

可是我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到最後,我幾乎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揪著他領子,一邊哭一邊問:

「你沒推開我,說明你也喜歡我是不是?既然這樣,當初為甚麼要拒絕我的表白?」

賀遠皺起眉頭:「甚麼表白?」

再後來的事情,我完全不記得了。

等我睜開眼,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人在被子裡,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打底衫。

遲滯了幾秒,昨晚斷片前的記憶才慢慢回到我腦中。

我心頭一顫,隱隱覺得事情不妙。

果然,等我收拾好心情走到客廳,一眼就看到賀遠坐在沙發上,正低頭看手機。

身上還穿著昨天晚上那件衛衣,只是揉得有些皺皺巴巴,胸口的位置還有些不明的液體乾涸痕跡。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過來。

我眼尖地看到他下巴上有個牙印,腿一軟,險些沒能站穩。

「昨天晚上發生了甚麼事情,你應該都想起來了吧?」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裡,挑眉看著我,「孟芝芝,可以啊,六年不見,膽子大了不少。」

「我……」

我支支吾吾,一時說不出話來。

但很奇異地,心情並沒有原本想象的那麼慌亂。

賀遠看起來沒有生氣。

這意味著,雖然事情中途出了些差錯,但結果與我預設的相差不大。

想到這裡,我鼓起勇氣,重新抬起眼睛看向他:「我知道,我會對你負責的。」

賀遠愣了一下,心情似乎變得好了不少。他支著下巴看著我:「你打算怎麼負責?」

心中念頭一時百轉千回,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試探地問:「要是你現在單身的話,我可以追你嗎?」

回答我的是賀遠豁然起身的動作。

我嚇了一跳,眼睜睜看著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低頭看著我,眼中的情緒一時複雜難辨。

他說:「好啊。」

10

我從冰箱裡拿出吐司片,和賀遠一起簡單對付了一頓早飯,然後把他送到了樓下。

「我爸媽快回來了,等過完年我再約你。」

我衝賀遠揮了揮手,然後指指他的衛衣:「……你先回去把衣服換了吧。」

賀遠的車開走後沒多久,我爸媽就回來了。

他們拎著大包小包的香腸臘肉,看我站在樓下,很是意外:

「芝芝,我跟你爸沒聯絡你啊,怎麼還專門下樓來等了?」

我有些心虛,忙從他們手裡接過兩個袋子:「怕你們東西太沉拎不動,想下來接應一下。」

我媽一邊感慨我太懂事,一邊又罵了林柯兩句,說他之前肯定對我不怎麼好。

說到這裡,她立刻止了聲,像是自知失言,有些歉疚地看著我。

我搖搖頭:「媽,我沒事。」

是真的沒事。

因為我發現,昨晚之後,我心底那些對與林柯六年時光的眷戀不捨,對於他出軌曲心瑤的痛苦不解,都飛快地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我刻意遺忘了六年又重新洶湧而上的,對賀遠的心動。

過了兩天,杜玲又跑來找我,問我知不知道那天聚會過後,曲心瑤和林柯吵架了。

「曲心瑤說林柯心裡還有你,林柯沒有立即否認,她就更生氣了。」杜玲嘲笑道,「果然,自己做小三上位的,生怕垃圾再被別人撿走。」

我沒有說話。

她又問我:「對了,那天晚上kig不是送你回家了嗎?後面你們有沒有再聊天?」

「……沒有。」

其實是有的。

從我說要追賀遠之後,就開始絞盡腦汁地找話題跟他聊天。

他回我回得也很及時,甚至聽說我有點感冒,又專門到樓下來給我送了一次藥。

那些遺落在六年前的記憶,正在一點點被找回來。

杜玲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其實要是你能跟賀遠在一起,也挺好的,他以後就留在家裡這邊發展了。而且,說實話,從高中那會兒,我就覺得你跟kig更般配。咱們班那麼多女生,他只對你最特別。」

「可惜,畢業後是林柯跟你表白,他倒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給賀遠寫表白信這件事,連杜玲都沒告訴。

所以,她還不知道賀遠當初拒絕了我。

想到這件事,我又有些難受,連忙把話題岔了過去。

大年初一那天早上,我跟賀遠說完新年快樂,他也秒回了我一句:「新年快樂,孟芝芝。」

因為第二天就是情人節,我鼓起勇氣約他:

「你明天有空嗎?有部賀歲片還不錯,可以一起出來看個電影嗎?」

過了好一會兒,賀遠才回復:「明天有事,改天約。」

我的心情一下跌落谷底。

有事?

是走親戚,還是……和別的女孩子出門約會?

很快,我就知道了他到底有甚麼事。

因為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媽忽然跟我提起相親的事:

「……你吳阿姨家鄰居的兒子,可有出息了,和你一年的,當初大學唸的是北大。原本要在北京定居,他爸媽都跟著過去了,結果年底工作調動,忽然又回來了。」

「說是大學期間忙著學習,一次戀愛都沒談過……」

我越聽越耳熟,忍不住打斷我媽,問:「他叫甚麼?」

「好像叫賀遠吧。」

我愣在原地,心情一下就變得糟糕透頂。

我媽沒察覺,還在絮絮叨叨地跟我陳述賀遠的優點。

說到最後,她有些小心地問我:

「怎麼樣,要不先見一面,吃個飯瞭解一下?正好明天有時間,日子也不錯。」

我沉默片刻,咬牙切齒地答應下來:「好啊。」

11

第二天,我盛裝打扮,氣勢洶洶地奔赴現場。

結果一進門,正對上賀遠看過來的目光。

平靜,灑脫,甚至帶著一點輕鬆的笑意。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盯著他的眼睛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賀遠一下就笑了:「孟芝芝,你是不是傻了?」

我忍著內心的酸澀,問他:

「你既然那天已經答應了我追你,為甚麼今天還來相親?是覺得無所謂,我可以作為你眾多備選物件之一是嗎?」

說到最後,我的聲音裡已經隱隱帶上了哭腔。

我可以接受賀遠不喜歡我、拒絕我,但無法接受他一邊和我聊得熱火朝天,一邊又只是拿我當備胎。

聽我這麼問,賀遠的表情裡多了一絲少見的無奈。

他嘆了口氣,反問我:「你既然都說了要追我,今天又為甚麼要來相親呢?」

「還不是因為我知道相親物件是你!」

「我也是一樣。」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我放在桌子上的手,重複了一遍:「孟芝芝,我和你一樣。」

……啊?

在賀遠的解釋下,我總算懂了。

他是先跟那位吳阿姨確認了相親物件是我,才答應下來。

「昨天我約你出門,你為甚麼不直說?」

「給你個驚喜啊。還有,既然你說要追我,這件事在長輩面前過個明路,才比較放心吧。」

他又恢復了那副隨性的模樣,把手裡的選單遞給我:

「好了,點菜吧。你昨天說的那電影,我已經買好票了,吃完飯我們就去看。」

我也沒了脾氣,把選單接過來,按照自己的和記憶中賀遠的口味點了幾個菜,然後專心低頭吃飯。

他買票的那家影院,就在對面的商業街區。

正好是過年期間,又是情人節,商場裡可以用人山人海來形容。

我和賀遠並肩走到影院門口,賀遠去一旁取票,我去買爆米花可樂。

結果剛走到隊尾,餘光忽然瞟見,斜裡走過來兩道熟悉的身影。

是林柯和曲心瑤。

看到我後的下一秒,曲心瑤立刻收斂笑容,轉頭去看林柯的表情。

林柯看著我,抿了抿嘴唇:「你一個人?」

「關你甚麼事?」

我剛說完,賀遠就取好票回來了。

看到賀遠,林柯的神色一下子變得極為難看,望向我的眼神也越發晦澀難辨。

賀遠目光掃過他們,沒有片刻停留,重新看向了我:「票取好了,走吧。」

他的態度,就好像面前這兩個人,和普通路人沒有任何區別,甚至不值得他浪費半個眼神。

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轉身往檢票口走去。

自始至終,我像賀遠一樣,沒有再看過林柯一眼。

12

電影其實就是普通的賀歲愛情片,中規中矩,結局也是大家一向愛看的大團圓,熱熱鬧鬧的,很符合過年的氣氛。

只是,到最後男女主相擁接吻時,影院裡的氣氛一下就曖昧起來。

我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前面親得難捨難分的小情侶,有點尷尬,又有點蠢蠢欲動。

糾結間,有隻溫熱的手伸過來,輕輕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這一點接觸給了我莫大的鼓勵,我反手與賀遠十指相扣,側過身小聲說:「你把頭低下來一點。」

然後吻上去。

這個吻很短暫,蜻蜓點水般就過去了,但沒有像那天晚上藉著醉意,此刻的我完全清醒,所以退開後,臉也飛快地紅起來。

好在電影院裡光線昏暗,賀遠沒有注意到,他只是用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很小聲地說:「孟芝芝,你現在膽子這麼大了?」

我強裝鎮定:「我都說了要追你,當然要主動一點啊。」

看完電影后,賀遠送我回家,然後在上次停車的地方跟我告別。

等我上了樓,趴在視窗往下看,才發現賀遠沒有走。

他站在原地,靠著路燈,指間有一截煙,在漸沉的天色中明暗閃爍。

我突然意識到,其實賀遠一直都有抽菸的習慣。

只是因為我有慢性咽炎,聞到煙味就會咳嗽,所以他在我面前時,連煙盒都很少掏出來。

明明看起來是個漫不經心又隨性的人,偏偏在這種事情上無比細心。

我抬起手,貼著胸口,清晰地感受到心跳正在加速。

「芝芝。」

我媽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轉過頭,我才發現她和我爸正站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問:

「今天和小賀見面,感覺怎麼樣?聊得還愉快嗎?」

「……挺好的,他剛還送我回家了。」

我媽似乎舒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你跟小賀好好相處啊,他對你也挺上心的,媽覺得,這孩子比林柯那個人可靠……」

我耐心地聽著她溫暖的絮叨,不由得想到之前。

在過年前剛和林柯分手的那段時間,我還沒有重新遇到賀遠,沒有撿起曾經對於他的喜歡。

甚至每天失眠到很晚,因為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會浮現出林柯和曲心瑤格外親暱的畫面。

那段最絕望無助的時光,是我爸媽陪著我一點一點熬過來的。

想到這裡,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抱住我媽,把臉埋在她肩上,悶聲說:

「我會和他好好相處的,媽你不用擔心了。」

13

新年假期結束後,我重新回到了公司上班。

我工作的地方在省會,老家則在離這裡最近的一座三線小城。

回去後我才知道,賀遠他們公司設立的分部並不遠,離我只有六站地鐵。

大概是巧合,賀遠租的房子,就在我對面的小區。

因為住得近,接觸頻繁也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一開始,是我主動約賀遠每天下班一起吃晚飯,到後來,只要不加班的日子,這就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天晚上,臨近DDL,因為要盯著修改一個方案,我在公司熬到十一點多才下班。

地鐵已經停運,我想打車回家,結果到園區門口掏出手機,才發現不知道甚麼時候沒電了。

現在回去充電已經不可能了,我站在凜冽的夜風中,一時無措。

也是在這個時候,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我面前。車窗搖下,露出賀遠的臉。

他皺著眉,神情看起來有些冷硬:「怎麼關機了?手機沒電?」

「嗯……忙著改方案,沒注意。」

我上了車,用凍得發僵的指尖搓了搓臉頰,小聲問:「這麼晚了,你怎麼會想到來接我啊?」

「因為這麼晚了,你一直不回資訊,打電話手機還關機。」

他說著,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側頭看了我一眼:

「前兩天還有個女生走夜路碰上搶劫的新聞,孟芝芝,我可不放心你一個人。」

我鬼使神差地想到去年。

那天暴雨,林柯親自開車去接曲心瑤回家,讓我獨自一個人打車,等排到我的時候,都已經是半夜了。

其實我膽子很小,那天太晚,再加上看了很多社會新聞,我也怕得要命,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微信上和杜玲連著麥,直到平安到家才結束通話。

然後就看到了曲心瑤那條朋友圈。

即使現在我對林柯已經沒有感覺,但當初的難過,卻是真實存在過的。

車在我住的小區門口停下。

下車後,我正要向賀遠告別,他卻跟著下了車,說要把我送到樓下去。

「太晚了,我怕你不安全。」

我和他並肩走過了一段黑漆漆的路,穿過綠化帶,到了我住的樓下。

「以後加班太晚,直接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你。」

「好了,你上去吧。」他很隨意地衝我揮了揮手,「到家早點休息。」

我到家後,第一時間給賀遠發去了平安到達的訊息,然後才放下手機去洗澡。

這天晚上,我一時沒有睡意,於是躺在床上想過去的事情。

我膽子小,這事賀遠一直是知道的。

高中時,經常有人晚自習前放電影。

如果放的是恐怖片,前奏一起我就嚇得不行,電影也不看了,直接跑出教室,到走廊上散心。

這種時候,一般賀遠都會跟出來,靠著我身邊的走廊欄杆,埋頭玩手遊。

我問過他,為甚麼不進去看電影。

賀遠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語氣似乎十分隨意:「之前看過了,所以出來透透氣。」

結果他幾乎每一部恐怖片都這樣。

那時候我還傻乎乎地問他:「你是不是很喜歡看恐怖片啊?怎麼每一部都看過?」

直到現在,我才反應過來,當初的自己,某些時候也挺遲鈍的。

14

從那天之後,賀遠開始在我每一次加班後都來接我下班。

甚至有幾次,他是在把我安全送到樓下後,又折返回自己的公司,接著做專案。

我才知道,他被派來剛設立的分部,屬於研發部門的核心人員,十分重要,所以平時工作都很忙。

但即使這樣,他還是經常秒回我訊息。

週年慶那天,公司給我們發了福利——兩張溫泉酒店的入場券。

我給賀遠打電話,問他要不要一起。

電話那邊傳來幾下鍵盤敲擊的動靜,接著是賀遠帶著一點笑意的聲音:

「你要跟我一起去泡溫泉?」

我微微紅了臉:「嗯,聽說酒店的自助餐也很不錯……」

「好,等這一陣趕工忙過去吧。」

我能感覺到,我們之間的距離,越走越近。

之前那些遺落在時光長河中的情愫,也在一點一點被找回來,甚至在朝夕相處中越發生機蓬勃。

賀遠身上,有著令我萬分心動的迷人氣質,也有周全細緻的體貼照料。

偶爾跟我媽提起,她也會說:「你跟小賀很般配。」

只是……每次想到那封被拒絕的表白信,我還是會瞬間喪失掉再跟賀遠表白一次的勇氣。

早上出門的時候,我特意跟賀遠約好,晚上下班後一起吃飯。

然而剛下班,我就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孟芝,是我,何志年。」

我遲了幾秒才想起來,這人是我們高中籃球隊的成員,和賀遠家住一個小區。

當初,因為我考駕照,賀遠又考上北大所以挺忙,兩個人的時間一直對不上。

我給賀遠的那封表白信,就是拜託他轉交的。

後來的回信也是他拿給我。

「甚麼事?」

「林柯在酒吧喝醉了,一直唸叨你的名字,你能不能……過來一趟?」

我原本想拒絕的,但他又說:

「你還是過來一下吧,當初你跟賀遠表白那件事,我有話要跟你說。」

這件事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重要,我心頭一沉,還是伸手打了輛車,直奔他報給我的地址。

去的路上,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何志年不是跟賀遠關係比較好嗎?他和林柯,甚麼時候這麼熟了?

燈光溫暖的清吧,我快步走到角落桌前,伸手敲了敲桌面。

林柯抬起醉得朦朧的眼睛,望向我:「芝芝……」

「你還是和賀遠在一起了,是嗎?」

我深吸一口氣:「這和你有甚麼關係?林柯,是你出軌在先,你沒有質問我的資格。」

「那你也不該選賀遠!當初他已經拒絕你的表白了,你以為他是真的喜歡你嗎?」

我猛然一怔,俯下身撐著桌面,盯著他,一字一頓:「你怎麼知道賀遠拒絕了我的表白?」

何志年把我拉到了一邊,聲音裡滿是歉意:

「對不起,孟芝。我承認,當初那封信根本沒有送到賀遠手上,包括那封『回信』,都是林柯寫的。」

宛如晴空一道驚雷從我腦海中劈下,我臉色一白,幾乎要站不穩身子。

「當初高考完,我媽說要帶我去見一個幾十年的好閨蜜。見了面我才發現,她閨蜜的兒子就是林柯。那段時間我和林柯玩得很不錯,他跟我說,他真的很喜歡你。賀遠那幾天不在,所以信你給我之後,被林柯知道,我也就順水推舟地給他了……」

最後,他猶豫了一下,從身後的揹包裡取出一個包裝好的盒子:

「其實,當時賀遠的時間總和你撞不上,聽我說要和你們去游泳,所以去北京前,他也拜託我給你一個東西。」

15

後面的事,不用他說我也知道了。

賀遠沒有收到我的表白信,我卻以為他已經拒絕我了。

他的禮物也根本沒有送到我手上。

「前段時間,其實賀遠來問過我這件事。當時我沒有告訴他實話,但思前想後,覺得還是把真相告訴你吧。」

面對他滿是歉疚的臉,我既說不出狠話,也說不出原諒。

說到底,是我自己不夠勇敢。

即使收到那樣的回信,但只要我當時鼓足勇氣去問賀遠一句,結果也會截然不同。

身後,醉醺醺的林柯還在唸叨,我把禮物盒放進包裡,轉身走到他面前。

他忽然抬起頭,冷笑著質問我:

「要不是你當初總坐在籃球場邊,球賽的時候還幫我處理傷口,我會誤會你對我有意思嗎?你現在就這麼跟賀遠在一起,那我們之前的感情算甚麼?之前六年,你說過無數次喜歡我,難道都是假的?」

我突然覺得,他和曲心瑤真是相配極了。

一個自以為是,一個不屈不撓。

關鍵是兩個人都毫無道德底線,永遠也不會覺得自己有錯。

我拿起桌上的瓶子,把整瓶酒從他頭上淋下去。

「我坐在籃球場邊做題是在看賀遠,給你處理傷口是因為我是生活委員,從一開始,我喜歡的人就是賀遠。」

我咬著牙,剋制聲音裡的顫抖:「那六年,本來就是你從賀遠那裡偷走的。」

「林柯,我早就不喜歡你了,現在知道真相,我只覺得噁心,你懂嗎?」

林柯溼淋淋地坐在那裡,渾身狼狽,卻沒有動。

他抬眼看著我,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地熄滅下去,浮現出星星點點的絕望。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計程車上拆開那個禮物盒,發現裡面放著一本書,是巖井俊二的《情書》。

記憶在這一刻回流。

高中時,班上是放過這部電影的。

看到結局的時候我哭得稀里嘩啦,還跟身邊坐著的賀遠說,我太喜歡藤井樹這種內斂又深情的表白了。

原來他聽到了,也記住了,還試圖用同樣的方式向我傳達心意。

只是陰差陽錯,我隔了六年才收到。

下了車,我抱著那本書走進小區,坐在路燈下的長椅上。

夜色冷清,我終於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把臉埋在膝蓋間失聲痛哭。

這一刻,浮現在我心中的情緒不是怨恨,也不是遺憾悔恨。

只是無限的澀然和酸楚。

我曾經的幻想終於得到驗證,倘若當初我沒有錯過賀遠,倘若陪伴我度過青春的人一直都是他,這六年的人生,就會完全不一樣。

我默默流了好一會兒的眼淚,直到朦朦朧朧地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孟芝芝?」

我抬起頭。

賀遠就站在我面前,幾步之遙的地方,明澈的瞳孔裡倒映出我滿是淚痕的臉。

「你在這裡哭甚麼——」

他目光掃過來,落在我手裡的書上,語氣忽然停頓住:「這本書還是到你手上了嗎?」

我聽出這語氣裡彷彿有暗示,愣愣地看著他。

賀遠走過來,伸手在我發頂輕輕拍了拍,順勢坐在了我身邊。

夜風微涼,體溫傳遞間,他貼著我的手背面板漸漸溫熱起來。

「上次你喝醉了,問我為甚麼拒絕你的表白,我就覺得有點奇怪了,因為我從來沒有聽到過你的表白。反倒是我的印象裡,當初託何志年給你送了書,你對我的態度一下就變得很冷淡,後來又跟林柯在一起,我就覺得這是很委婉的拒絕,也挺符合你一貫的性格。」

「所以,我去問了何志年。」

「他沒有承認,但我其實已經猜到了一些——比如,這本書,當初根本就沒有到你手上吧?」

我吸了吸鼻子,輕輕點了下頭。

賀遠扯了扯唇角:「果然。」

空氣安靜了片刻。

他忽然說:「其實大三那年,我見過你一次。」

我愕然地看著他。

「有個競賽,決賽就在你們大學舉辦。我當時跟著帶隊的老師過去,在體育館門口看到你和林柯在一起。」

他說著,笑了一下:「你抬頭看他,看得很專心,根本沒注意到我就從路對面走過去。」

「後來競賽結束,我沒停留,直接就回去了。」

我心裡酸酸澀澀的,很不好受。

賀遠卻忽然又開口了:「孟芝芝,現在你收到了這本書,可以告訴我答案了嗎?」

「……甚麼?」

他轉頭看著我,眼神認真,嗓音微沉:「過去了六年,你還願意和我戀愛嗎?」

夜風捲著四周細微的聲音,從我耳邊掠過。

我清晰地感覺到,胸腔裡的心跳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劇烈,宛如擂鼓。

是比六年前更為深刻的心動。

最終,我認真地點了點頭:「好。」

賀遠笑了一下,然後扶著我的腦袋,直接吻了上來。

16

我把我和賀遠在一起的事情告訴了我媽。

她興奮極了,唸叨著要請那位做媒的吳阿姨吃飯,還說要把這個好訊息告訴賀遠的媽媽。

我聽出了不對勁,追問之下才得知,原來這段時間,她已經和賀遠媽媽打過好幾圈麻將,還一起逛了街,建立了十分深厚的友誼,就盼著我跟賀遠在一起,她們好親上加親。

我也把這件事告訴了賀遠。

他挑眉笑道:「那下次回家,我先跟你一起去見見阿姨好了。」

後來和杜玲見面,我也跟她說了一聲。

她顯得很是興奮,在我面前大罵了林柯兩句,又開始誇賀遠:「我就說你和kig最合適!讓林柯那狗東西和曲心瑤天長地久去吧!」

我淡淡笑了一下:「可是我不想讓他們好過。」

倘若他只是出軌曲心瑤,也許按我一貫的性格,不會多加計較。

可他截下了我給賀遠的信。

年中那會兒,林柯和曲心瑤之前合作的那個專案,一款號稱能幫忙找到靈魂伴侶的APP,終於開始上架推廣。

同時,我把當初那個帖子取消匿名,然後把連結發到了同學群裡,和各大網路爆料平臺。

一款賣點是尋找真愛和靈魂伴侶的APP,專案負責人卻是不屈不撓,挖了六年牆腳的小三,和出軌的渣男,這風評怎麼可能好得起來?

後來我聽說,曲心瑤的公司跟她談話,派遣她去別的城市做邊緣專案。

林柯則直接被辭退了,公司還特意把辭退公告發在了網上,以示這個專案從此和林柯沒有關係。

「他倆感情本來就出了問題,這事曝光後,曲心瑤直接提了分手,大快人心啊。」

杜玲跟我分享完八卦,又感慨:「我之前一直覺得,憑你的性格,估計這事最後又不了了之了。沒想到你直接一擊必殺,狠人啊——寶,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受到了賀遠的影響?」

我想了想:「可能真的有吧。」

從高中起,他就總是那個給我勇氣的人。

現在也一樣。

告別了杜玲後,我看了看,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手機上有賀遠發來的訊息:

「今晚加班,你先吃飯,不要等我。」

我突發奇想,打算去給他送個飯。

一個小時後,我拎著從樓下湘菜館打包的小炒黃牛肉,站在了賀遠公司門口。

前臺姑娘很熱心地過來問我找誰,我忽然有點緊張,舉了舉手裡的飯盒:

「那個……我來給賀遠送晚飯。」

小姑娘恍然大悟,轉頭小跑進去,喊了一聲:「賀工,你女朋友來找你啦!」

很快,賀遠就頂著一頭微亂的頭髮站在了我面前。

我清了清嗓子,小聲說:

「你今天這麼忙,應該還沒顧得上吃晚飯吧?我給你打包了樓下的小炒黃牛肉……」

他目光沉沉地盯了我片刻,忽然伸出手,攬住我的肩膀:「進去說。」

在他們公司的茶水間裡,我見到了賀遠的幾個同事。

大家很熱情地跟我打招呼。

「嗨!」

「原來你就是芝芝莓莓啊。」

我愣了一下,看著那個笑容燦爛的年輕男人:「甚麼芝芝莓莓?」

賀遠遞過去一個警告的眼神,可惜被男人無視了:

「就是賀遠啊,大學的時候我們學校很多小姑娘跟他表白,他一個也沒同意。當時我還以為他性取向有點問題呢。結果有一回在實驗室,他在那盯著手機螢幕笑,我看了一下,發現是一個群聊,裡面有個備註是芝芝莓莓的人一直在說話。」

「去年十月,公司成立分部,他第一個去報名,說要回來。後來我問他,是不是因為芝芝莓莓,他竟然沒否認。」

我愣住了。

去年十月……那不就是林柯出軌曲心瑤,然後向我提出分手,又在朋友圈跟曲心瑤秀恩愛的時間嗎?

「話多。」

賀遠冷冷說了一句,牽著我的手,拉著我往一旁單獨的小房間裡走:

「我吃飯去了,愛心晚餐,不像某些人只能可憐巴巴點外賣,懂?」

男人被氣得罵了句髒話。

我感受著手上傳來的溫熱觸感,偷偷側頭看了賀遠一眼。

他唇角微勾著,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我不由微微失神。

所以……去年他突然從北京回來,果然是因為我嗎?

我在賀遠的公司待了好幾個小時,直到深夜,他們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順利下班。

園區裡已經沒甚麼人了,我挽著賀遠的胳膊,沉默地想著心事。

他的聲音卻忽然響起。

「你在想甚麼?」

我踢開腳邊的小石子,悶聲悶氣地說:

「我以為像你這麼驕傲又灑脫的人,當初以為被我拒絕了,後來又聽說我跟林柯在一起了,就不會再和我有甚麼交集。」

賀遠沉默了一會兒。

「對,我是個很驕傲自負的人。如果是別人,只要拒絕過我一次,未來也不會再有交集。」

「但因為物件是你,我才覺得,再試一次也沒關係。」

他說得很慢,也很認真,讓我感知到這聲音裡蘊含的情愫和力量。

一如當初合歡樹旁的球場上,察覺到我在看,就把三分跳投做得更漂亮的飛揚少年。

我吸了吸鼻子,只覺得眼眶發酸。

賀遠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伸過來,用力抱住我。

這個懷抱異常溫暖,驅散了初秋遺留在我身上的寒意。

他在我耳邊低聲說:「孟芝芝,我已經錯過你六年,不能再錯過餘生了。」

天色已暗,滿天星河光芒點點。

我閉上眼睛,用力回抱住他。

「我也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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