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你就能娶她了,你難道不高興嗎?」
我渾身溼透,縮在他懷中,臉色慘白。
奇怪,不過逢場作戲,他的眼神怎麼會這麼心痛?
「別演了,這裡沒有其他人。」他在我冰冷的額頭印下一個吻,「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算了吧秦晏,你也別演了。」
我被他那副深情的樣子噁心吐了,忍不住冷笑:
「你要我麼?當初你害我墜馬、將劍刺進我心上三寸,給我下藥、把我扔進乞丐堆裡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扯開溼淋淋的衣服,將白皙肩頭那一道刺眼的傷疤露出來。
這是秦晏從前刺進來的,幾乎穿透了我的肩胛骨。
我也不是甚麼好人,大家各取所需,不必惺惺作態。
《斷山海》(冷血瘋批皇子X心狠手辣戲精公主)
1
我是遲國送來秦國和親的公主。
秦晏是秦國的三皇子,我的未婚夫。
一開始,甚至並沒交代和親的物件是誰,我的父皇已經忙不迭地將我送了出來。
滿朝文武不戰而降,躲在女人的裙襬下求庇佑。
所以我殺了人,逃了婚。
送親的車隊行至山御關,風聲呼嘯。
我將藏在腰間的匕首拿出,兩刀刺死了馬車兩邊的侍衛,翻身上馬,甩著滿手鮮血,揚鞭飛馳。
貼身侍奉的丫鬟桃春在我身後尖叫,聲嘶力竭:「公主!公主!」
她是皇后派來監視我的爪牙,倘若我跑了,她小命也難保。
原本在我身邊服侍的不是她,而是碧秋。
可碧秋半年前死了,跌在宮內一口廢棄的枯井裡,屍體三日後才找到。
碧秋死後,桃春調了過來,後來一個聲名狼藉的紈絝醉醺醺闖進我房間時,桃春就守在門口。
父皇厭我,皇后恨我,臣民負我,我只能自己逃。
身下的馬越跑越遠,行至關外,忽地向前跪下,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
我被猛地向前甩去,滾落在滿地滾燙的沙礫上,臉頰與手心擦出大片血痕。
劇痛。
抬眼,一個玄衣墨髮的男子站在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他俊美的臉頰濺著點點猩紅,手中的長劍還在淌血。
我的馬在我身後嘶鳴,聲音漸弱。
雖然心頭恨極,我卻只將情緒掩住,仰頭看向他。
他忽地笑起來:「姑娘耳朵上的東珠耳墜真好看,莫非是皇室中人?」
我心臟驀地向下沉,抬起水波似的眼睛,楚楚可憐地看著他:
「奴若真能嫁入皇室,何苦還要在此處討生活?不過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首飾,公子若是喜歡,拿去便是。」
我摘下耳墜遞到他面前。
男人溫涼的指尖擦過我手心,忽地往上滑,扣住我手腕,扯著我撞進他懷裡。
他的掌心溫度滾燙,指腹摩挲著我的下巴,忽然挑起來,迫使我看向他:
「遲國的撫寧公主,怎麼能自稱為『奴』?豈非太過委屈了?」
他猜出來了!
我眼中頓時霧氣叢生,哭泣道:
「我是個不受寵的公主,否則我父皇怎麼會將我送去和親?那秦國的皇帝已然年老,而三位成年的皇子,一個無才無德,剛愎自用;一個怯懦不堪,貪好女色;還有一個行事狠絕,不擇手段。我若嫁過去,就是死路一條!」
「公子行行好,可憐可憐我。」
我將纖細的手指攀上他肩膀,曖昧地點了點,
「侍衛還在後面追我……若公子願意,我願委身公子一夜,換得自由身。」
那柄小巧的匕首已經悄然從袖口滑出,就要刺入他心口。
他卻慢條斯理道:「想不到遲國人不戰而降,懦弱畏縮,撫寧公主倒與他們不同。」
他狠戾一笑,驀然伸出手,掐著我脆弱的喉嚨,
「公主不僅戲演得好,膽子也很大。既然已經猜出了我的身份,怎麼還敢當著我的面說我行事狠絕,不擇手段?」
2
他用的力氣極大,我幾乎窒息昏死過去。
說他行事狠絕,果然沒錯。
見我臉憋得通紅,他終於略微鬆了手,在我劇烈的咳嗽聲中露出嘲弄的笑。
我死死捉緊手中小巧的匕首,抬眸看著他:
「三皇子身嬌體貴,該端坐國都之內才對,怎會來這邊疆苦寒之地?」
他修長的手指沿我脖頸一路往上,點了點我嘴唇,曖昧道:「我來……迎親。」
傳聞三皇子秦晏性情暴虐,卻是秦國皇帝最寵愛的皇子。
朝中有重臣得罪了秦晏,皇帝二話沒說,便將他杖責七十,幾乎打爛了兩條腿;京中平民冒犯秦晏車駕,被皇帝處以車裂之刑。
我仰頭,目光盈盈地盯著秦晏的眼睛,趁著他將手探進我胸口,猛然揮出匕首,將他手臂削掉一大片血肉。
秦晏悶哼一聲,將我猛地甩開,幾滴溫熱的血液濺在我臉上。
我踉蹌地後退幾步,肩頭驀然傳來一陣劇痛。
秦晏手裡的劍,刺進了我的肩膀。
「百聞不如一見,撫寧公主不愧是手上沾著十數條人命的狠人。」
秦晏握著那柄劍,猛地拔出來,唇邊勾起一抹冷笑,「公主不但對旁人下手狠,對自己更狠。」
他被我削開血肉的手臂,正滴滴答答往下滴著血,將玄色的衣袍浸出一片溼漉漉的深色。
我也在流血,失血和劇痛帶來的眩暈讓我幾乎站立不穩,可不知道是哪來的一股力道,令我生生撐住了,沒有倒下去。
秦晏說得沒錯,我是遲國上下出了名的狠人。
我本是遲國最受寵的公主,鮮衣怒馬過長街,人人都認識我。
可十二歲那年,忽然變了天。
我一夜失寵,從錦衣玉食跌落到陳泥裡,過著狗都不如的生活。
父皇常常用古怪至極的眼神看著我,發出不屑的冷笑聲。
人人都能踩我一腳,甚至皇后身邊那個枯樹皮老臉的太監,深夜潛進我房間,在我胸口蹭了又蹭:
「好公主,小美人,讓咱家也嚐嚐這金枝玉葉的滋味……」
我殺了他。
我學會了殺人。
用金簪,用瓷片,用麻繩,用一切觸手可及的東西,以及母妃之前留給我,用來防身的匕首。
我手上的人命越來越多。
父皇明明厭極了我,卻不肯處置我。
後來我知道了,他要留著我的命,送來和親,換得遲國短暫的安穩。
「遲緋月。」秦晏忽然直接叫了我的名字,「跟我回去。」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曖昧地笑道:
「三皇子真是對我一往情深,莫非偌大的秦國就沒有一個入得你眼的女子,非要盯著我不放?」
秦晏笑:「秦國女子不少,可像撫寧公主這樣心狠手毒的,的確沒有。」
他俊美的臉頰濺著點點猩紅,胳膊上的傷口愈發嚴重,手中的長劍向下淌著血。
像是感受不到手臂傷口的疼痛,抬起手裡的劍,劍尖遙遙指著我,眼神一片狠絕。
「你不跟我回去,我就殺了你。」
3
身後是茫茫大漠。
面前,是騎著馬的秦晏。
我知道,自己今天是暫時逃不掉了。
秦晏俯身將我拉上了馬,坐在他身前,後背靠著他胸膛。
這姿勢可夠曖昧的。
我有心想再嘲諷兩句,可惜傷口實在太疼,只能暫時作罷。
從不見人煙的荒漠走到秦國邊陲的一座小城,時間已近黃昏。
我和秦晏進了一家醫館,那坐館的老大夫看到我們滿身鮮血,嚇了一跳:「傷得這麼重,莫非是遇上馬匪了?」
他喚來藥童處理傷口,秦晏伸出鮮血淋漓的胳膊,偏頭看了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長:「碰上了一頭會咬人的小母狼。」
我嗤笑一聲,沒理會,只在心裡想著逃走的事。
秦國兵力強盛,國土遼闊,不比遲國彈丸之地。
我若出去,混入人群之中,渡江而逃,便是秦晏也很難找到我。
秦晏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夜裡來我房間,扣著我的下巴將我按在床榻上,眼神嘲諷:
「遲緋月,你如今入了秦國境內,孤身一人,便不要再想著逃走的事。」
我的手指在他胸前打著圈,語氣曖昧:「不管我跑到哪裡去,想必三皇子都能將我找回來吧?」
「你可以試試。」
等肩膀傷口好些,我真的試了。
從小城到秦國都城的一路上,我至少跑了十多次。
有一回,我給他下了媚藥,然後往他房裡塞了兩個花錢請來的姑娘,鎖上房門跑了。
這地方離秦國都城太近,守衛森嚴,怕被秦晏發現,我逃走後沒有立刻出城,而是藏在青樓裡,可秦晏還是找了過來。
他望著我,語氣森冷:「公主金枝玉葉,卻能屈能伸。你既然對煙花之地如此嚮往,便真的做一回這裡的姑娘吧。」
他給我下了烈性藥,然後將我丟進城郊住著乞丐的破廟裡。
看著眼前一雙雙野獸般充滿慾念的眼睛,深重的恨從心底漫上來。
我要殺了秦晏。
我一定要殺了他。
秦晏一直到黃昏時才回來,迎接他的是滿地狼藉的屍體,和胳膊傷口縱橫交錯,幾乎陷入半昏迷的我。
我仰頭,眯著眼睛看向他。
因為逆著光的緣故,我並不能看清他臉上的神情,只瞧見他走到我近前,彎下身將我抱了起來。
我靠在他懷裡,努力咬著舌尖讓自己清醒,斷斷續續地問:
「秦晏,你如此恨我,你……你和那兩位姑娘,莫非真的春風一度了?」
語氣滿是嘲弄。
那藥性太烈,至今沒過去,我渾身滾燙,秦晏的手指一片冰涼,貼著我脖頸時,險些令我舒服得喟嘆出聲。
「遲緋月,沒有下一次了。」他說,「這是秦國,你遲國公主的身份沒有用,我可以直接殺了你。」
「秦晏,你就這麼自信,不是我先殺了你嗎?」
他雲淡風輕:「遲國送親的車隊已經走到都城,撫寧公主端坐馬車之中,三日後便要覲見天子,並未聽聞有失蹤之事,兩國仍可結秦晉之好。」
我幾乎立刻就明白過來。
這群人真是不怕死,發現我逃了,竟然尋了人來替嫁。
只是不知道這替我坐在馬車裡的,究竟是皇后派來的桃春,還是我父皇派來的蘭若。
秦晏跟我說這事,當然不是出自好意。
他是在威脅我,就算現在我死在這裡也無所謂,早有人頂替了我的身份。
回到別院,秦晏面無表情地把我丟進冷水桶裡,通體的燥熱頓時降下去。
我扒著桶沿看向他,溫柔地笑道:「秦晏,我若真殺了你,最高興的人,應該是那高高在上、平素最寵愛你的秦國皇帝吧?」
4
我不傻,秦晏也不是傻子。
捧殺這一招,凡是生在皇家的孩子,沒有人不知道的。
秦晏來接我,說的是為了迎親,那想必要娶我這個和親公主的人,便是他。
若老皇帝真屬意他為太子,絕不會讓他娶一個小國來的和親公主做正妻,也不會幫著他得罪朝中重臣,敗壞民間聲望。
秦晏眼神沉了沉,唇邊卻勾起嘲弄的笑:「公主既然如此篤定,想必是深有體會。」
我也不惱,就泡在冷水裡,笑盈盈地望著他:
「讓我猜猜,那怯懦不堪的二皇子是宮女所出,想必皇上心中真正屬意的太子,是剛愎自用的六皇子吧?而你秦晏,不過就是皇上用來磨鍊六皇子的一步棋,是不是?」
秦晏冷笑一聲,倏然站起身,將我溼淋淋地從浴桶裡抱出來,扔到床榻上,伸手來剝我的衣服。
我終於變了神色:「你要幹甚麼?」
「我見公主牙尖嘴利,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
秦晏說著,倏然將我右手按在床榻之上,伸手抽走了我藏在袖裡的金簪,「遲緋月,你殺不了我,不要白費功夫了。明日一早,我就會帶你進京。」
秦國都城戒備森嚴,進去了我就不可能再有逃脫的機會。
我惡狠狠地瞪著秦晏,恨不得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秦晏卻伸手撫過我的眼睛,聲音低下去:「遲緋月,你不想知道你母妃失蹤的真相究竟是甚麼嗎?」
我驀然愣住,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
十二歲那年,母妃忽然將我送出宮外,在山間寺廟中住了兩個月。
等我回去後,母妃不見了,我亦失寵,只能從皇后偶爾的一次失言中判斷,我母妃沒有死,只是被父皇藏了起來。
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原本我想逃,也是為了找到我母妃的下落。
可秦晏如何知道我的目的?
秦晏淡淡笑了一聲,凝視著我的眼睛:「遲緋月,我們做個交易吧。我可以幫你找到你母妃的下落,前提是,你也要幫我一個忙。」
我愣了一下,笑起來:「三皇子未免太看得起我?我一個和親公主,如今連身份也讓別人替了去,能幫你甚麼忙?」
「我要秦國的皇位。」
秦晏伸手將我溼漉漉的頭髮撥到耳後,語氣平常得好像在說晚膳吃甚麼,「至於如何幫我,早就聽聞撫寧公主十二歲前飛揚跋扈,如今在秦國都城中繼續跋扈下去,倒也不難吧?」
這要求委實古怪,這輩子沒聽過這麼離奇的篡位方式。
我微微抬起身子,勾著秦晏的衣領,故意在他鼻端呵氣如蘭:
「三皇子可知道本宮十二歲之前有多跋扈嗎?我看哪個不順眼,哪個就得死——」
「我替你兜著。」
秦晏打斷我,在我嘴唇上啄吻一下,接著在我瞪視的眼神裡笑起來,「你只管做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撫寧公主,就算死了人,我也替你兜著。」
我答應了秦晏。
第二日一早,他帶我一同入京。
進了城門,馬車才剛走了一段,忽然停了。
接著車外響起一道女子嗓音:「晏哥哥,你回來啦!聽說你前幾日出京辦差,可還順利嗎?」
這嗓音又嬌又軟,只聽著,便能想象聲音的主人是如何容色嬌美。
我端坐在車內,聽著秦晏裝模作樣地同人閒話家常,剛嘲諷地扯了扯唇角,話題忽然轉到了我身上:「晏哥哥,車裡坐的人是誰?阿雲能看看嗎?」
語氣很是警惕。
我嗤笑一聲,不等秦晏應聲,已經起身掀起車簾,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聒噪。」
陽光晃眼,我眯了眯眼睛,這才看清馬車外站著的,是一個著鵝黃衣裙、梳雙髻的嬌俏少女。
而站在她面前的秦晏,竟然全然不似前幾日在我面前那副心狠手辣的模樣,唇邊反而掛著春風和睦的微笑。
自稱阿雲的少女愣了愣,眼中閃過一絲慍怒,仰頭看著我:「你是誰?」
我慢條斯理地扯了扯微皺的裙襬,笑道:「你是個甚麼東西,也配知道本宮的身份?」
她惱怒道:「我是當朝左相的嫡女魏若雲,你好大的膽子!」
又轉頭看著秦晏,眼中流露出幾分委屈:「晏哥哥,這女人是誰,她怎麼敢如此無禮?」
我冷笑一聲,從腰間抽出匕首,猝不及防抵上她的脖頸:
「本宮是遲國的撫寧公主,對你無禮如何?若惹了本宮不高興,就是殺了你,又能怎麼樣?」
魏若雲嚇得臉色煞白,盯著我的眼睛裡浮出怨毒之色。
秦晏終於開口了:「好了,阿雲你先回家吧,我下午去府中看你。」
又盯著我,緩緩道:「還望公主放過阿雲一次。」
我嗤笑一聲,將匕首收起來,坐回馬車裡。
隔著厚厚的簾子,隱約聽到外面秦晏安撫魏若雲的聲音,片刻後馬車繼續前行。
秦晏沒帶我進宮,反而徑直將我帶到了三皇子府。
我下車時,正好有風掠過,幾片細小的花瓣被吹到我衣襟上。
我摘下那幾片花,隨手揉碎丟到一旁秦晏身上,挑釁地望著他。
我說:「三皇子的心肝兒被我欺負了,你生氣嗎?」
他不答,反而若有所思地盯著我:
「一直忘了問,遲國曾經有一位二公主,應該是你的姐姐,撫寧公主可知她去了哪裡嗎?」
我的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驀然收緊,面上卻笑得更加燦爛。
「她死了。」我看著秦晏驟然沉冷的神色,又十分好心地補充了一句,「我殺的。」
5
二公主遲纖月死在我手上。
她死之前,渾身傷口潰爛,血肉翻在外面,上面爬滿了蠕動的蛆蟲。
她趴在冷宮的草叢裡,攀著我的袖子,求我殺了她。
她說:「死在你手上,至少我這最後一程走得乾乾淨淨。」
她容色傾城,在此之前,我們的父皇已經用她的身體,為自己籠絡了十數位朝臣。
這當中有幾位,極愛在床笫之間用些見不得人的手段。
遲纖月身上的傷口,全部來自他們的折磨。
我望著眼前面沉如水的秦晏,微微笑道:「三皇子怎麼會認識我二姐?」
「前些年去過遲國都城,有幸得見二公主一面。」
原本我沒指望他回答,沒想到秦晏還跟我解釋了兩句。
我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輕描淡寫道:「既然如此,來年清明,三皇子便替我為二姐姐多燒些紙錢吧。」
我想秦晏一定恨死了我,可卻不能拿我如何。畢竟他狼子野心,想要這秦國的皇位,還得靠著我。
雖然我壓根兒不知道他要如何靠我。
我只在秦晏的府邸住了一夜,第二日他便帶我上了朝。
彼時遲國送親的隊伍已經站在大殿之上,桃春替我換上了那身豔紅的嫁衣,只是眉眼發虛,半點也撐不起來。
秦國的老皇帝高坐龍椅之上,用苛刻的目光打量著她,嘲弄道:「這便是遲國的撫寧公主?怎麼養得這般小家子氣?」
昨日我在街頭為難魏若雲的事,想必他早已聽說,這會兒倒真會演。
我冷笑一聲,跨進門來。
大殿中人皆回過頭,錯愕地看著我,桃春看著我的眼神更是驚慌又怨恨。
我從腰間摸出鞭子,一鞭抽在桃春肩上。
她一聲痛呼,肩頭衣衫破裂,滲出血來:「公主,你……」
「你還知道本宮才是公主?」我微微抬起下巴,看著她冷笑,「你是個甚麼東西,也敢穿本宮的嫁衣,冒充本宮的身份?」
身為遲國人,桃春絕不敢說出我逃婚的真相來,便只能任由我責打辱罵,神情卻十分隱忍委屈。
這一番戲演了半天,老皇帝總算看夠了,笑著開口:「朕早就聽聞撫寧公主貌美氣性大,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
我仰起頭望著他:「皇上,本宮縱然來秦國和親,也是遲國的公主,容不得一個賤婢頂替我的身份。」
老皇帝用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著我,撫掌而笑:「撫寧公主這脾氣,倒同朕的一位皇子頗為相投。」
不等我答話,旁邊有人已經迫不及待道:「兒臣瞧著,這撫寧公主,與三哥甚為相配。」
這人面色陰鷙,身著蟒袍,又稱秦晏為三哥,八成就是那無才無德的六皇子秦安。
果然難堪大用。
老皇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轉向我身後的秦晏時,已是一臉春風和煦:
「老三覺得撫寧公主如何?朕似乎聽聞,撫寧公主此前進京,便是與你同行?」
秦晏低頭道:「是。撫寧公主被山賊擄走,兒臣外出辦差,正好遇上,便救了她。」
老皇帝若有所思:「既然如此,撫寧公主在京中這些日子,便住在你府中吧。」
秦晏面色如常,恭敬行禮:「是。」
不見半分怨懟。
我跪下行禮,側頭望見一旁秦安臉上掩不住的得意,不由在心中冷笑。
正要收回目光,看到秦安身後那一襲白衣,面色溫潤的男子時,不由微微一怔。
像是感覺到我在看他,那人轉過臉,衝我微微一笑。
我很快就猜到了這人的身份。
想必是秦國朝中,那個多智近妖、神機妙算的右相林遇辭。
我同秦晏回去的路上,一直皺眉思索,直到秦晏問我,才笑著開口:「三皇子可知,林相心中屬意的儲君人選是誰嗎?」
秦晏目光凜凜地望著我,似是在心中評估,好半天才說:「林相,一向同秦宣走得近。」
傳聞中懦弱無能、貪好女色的四皇子秦宣。
我輕輕挑了下眉,忽然湊近秦晏,一雙眼波光粼粼地望著他:
「秦宣有林相,秦安有皇上,秦晏,你甚麼都沒有,拿甚麼和他們去爭?」
秦晏倒也不生氣,修長的手指挑起我一縷頭髮,在指間繞了兩圈,淡笑道:「我有公主便夠了。」
我冷笑一聲,根本不信。
我一個來和親的公主,手中無權無勢,能幫到他甚麼?
秦晏恐怕在下一盤大棋,而我不過是他的棋子。
不過,這棋子與執棋人的身份,說不定甚麼時候,便會顛倒過來。
老皇帝安排我住在三皇子府,幾乎已經明示了,我此次前來和親的物件便是秦晏。
而秦國京城中流言紛紛,都說我被山賊擄走,早就失了清白。
若我嫁給哪位皇子,他幾乎就斷絕了繼承大統的可能。
即便如此,老皇帝依舊一意孤行,堅持讓我嫁給秦晏,想必是已經對他忍無可忍。
我拈了顆葡萄吃了,抬眼瞧見秦晏迎風踏月而來,站在我面前道:「聽人說,今天府中抬出去一具屍體。」
「是桃春。」我懶懶地說,「她膽大包天,還想頂替我的公主身份,自然留不得。」
我殺桃春,是親自動的手。
擰斷她脖子前,我附在她耳邊,輕聲道:「你聽皇后的命令,將碧秋推進枯井中時,有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這一日?」
她睜大眼睛望著我,身子軟軟地倒下去。
蘭若站在一旁,身子抖得如同篩糠。
我拿手帕擦了擦指間的血,輕笑道:「叫人進來,把她的屍體弄出去。」
「公、公主……」蘭若聲音發顫,我稀奇地看了她一眼,「你還不去,莫非是想跟桃春一起上路?」
桃春的屍體,被丟在了都城外的亂葬崗。
見秦晏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我笑了:「三皇子別這樣看我,說不定日後哪一天,你的脖子就和桃春一樣,斷在我手上。」
6
秦晏在我旁邊的位置坐下,也吃了顆葡萄,神態自若,不見半點怒氣:「公主捨得嗎?」
「捨得呀。」我笑得眉眼彎彎,「不光捨得,到時候我還要去城中最好的酒樓開兩壇酒,喝個酩酊大醉,以示慶祝。」
他也笑:「公主想喝酒,跟我說就是,不必找旁人要。」
我一下就收了笑,冷冷地望著他。
秦晏反倒笑得愈發開心,甚至頗有閒情地為自己倒了杯酒:
「三日後宮宴,林相與秦宣都會到場。若公主白日在醉金樓有話沒說完,大可以繼續同林相暢談。」
白日桃春的屍體被送走後,我出了趟門,在街上遇到了林遇辭。
他拱手行禮,溫溫和和地問我可還習慣秦國的氣候,在三皇子府可住得舒服。
我說:「三皇子這裡甚麼都好,只是沒有酒喝,甚是無趣。」
林遇辭順其自然請我去醉金樓喝酒。
一進雅閣的門,我便瞧見端端正正坐在窗邊的秦宣。
他抬起頭,衝我笑了一笑,語氣並不冒犯:「那日我身體抱恙,未曾上朝,故而今日才得見撫寧公主。」
我早就知道,林遇辭請我喝酒,目的不純,但沒料到秦宣敢這樣堂而皇之與我見面。
秦宣目光狀似溫和,其中卻暗藏審慎打量。
我心知肚明,那所謂懦弱無能的傳聞,多半是假的。
老皇帝無條件偏心秦安,他與秦晏,不過各自偽裝,收斂鋒芒罷了。
「三皇子錯了,本宮白日與林相見面,並非為了暢談,而是為了幽會。」
我見秦晏神情漸漸轉冷,唇邊笑意愈發明顯,「三皇子有所不知,像林相這樣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往往最得本宮歡心。」
我原本已經做好了惹怒秦晏的打算,他卻並未生氣,反倒似笑非笑道:「公主一片痴心令人感動,只可惜林相已有未婚妻,怕是不能如公主所願了。」
我笑得燦爛:「本宮亦有未婚夫,只要三皇子不介意,說不得這樣要更快活些。」
大約沒有男人受得了這樣的屈辱。
秦晏終於沉下臉,看著我的目光一片沉冷。
「怎麼,三皇子很想殺了本宮嗎?」
我柔軟的手指沿秦晏手臂一寸一寸往上攀,直至停在他脆弱的喉嚨上,指節輕輕摩挲著喉結。
故意笑得魅惑又勾人,我眼看著他眼底一點點浮出情慾的光,這才柔聲道:
「秦晏,你可要提防著我點兒,我可是……時時刻刻都想著殺了你。」
他猛地扣著我手腕,將我扯進他懷裡,微微低下頭,語氣曖昧:「公主若是殺了我,怕是不能活著走出京都。」
我冷笑一聲,沒有作聲。
秦晏,總有一天,你會死於你的自大。
而且……是死在我手上。
我根本不聽秦晏的話,之後幾天,照舊出門和秦宣見面。每一次,林遇辭都陪伴在側。
他有一雙波光瀲灩的眼睛,專注看人時,總是含情脈脈的樣子。
但我很清楚,比起秦宣的審慎藏拙,林遇辭用一副溫潤面具掩飾的,是彷彿能洞悉一切的銳利鋒芒。
第二天,我和他們約在青樓見面,點了個姑娘過來彈琵琶。
撥絃聲錚錚響起時,秦宣在我對面笑得前仰後合。
他說:「像阿月這樣的和親公主,大概是大秦建朝以來的頭一個。」
我挑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四皇子這話說得有趣。我在遲國時,十二歲就鮮衣怒馬過長街,沒得來了秦國還得束手束腳,唯唯諾諾的道理。」
秦宣不置可否,我又看向他身邊的林遇辭:「林相跟我們來青樓,可想好怎麼跟未婚妻解釋了嗎?」
林遇辭看了我一眼,目光泠泠:「臣不曾有過未婚妻。」
「看來是三皇子誆騙本宮,不想讓本宮過多與林相來往。」
我點點頭,眼看著對面的秦宣瞠目結舌,指著我道:「公主竟……瞧上了遇辭?!」
「林相風姿俊朗,得女子愛慕也是人之常情,四皇子這麼吃驚做甚麼?」
我目光掃過秦宣,落在一旁的林遇辭身上。
他神情變也未變,反而淡笑道:「公主想要甚麼,不妨直接開口。這般厚愛,臣實在擔待不起。」
林遇辭很聰明。
秦宣故意裝出那副懦弱好色的樣子用以避禍藏拙,大概也是他教的。
我在心裡暗暗評估了一番,起身湊近林遇辭,在很近的地方盯住了他的眼睛,目光坦蕩又銳利:
「我想知道,兩日後的宮宴上,到底會發生甚麼。」
7
到宮宴的那一日,我盛裝打扮,描了凌厲飛揚的眉毛,又在髮間插了一支華貴的珠釵,和秦晏一起跨上馬車。
他輕笑著誇我:「公主容色傾城。」
我也笑:「出生時就有人算過,本宮是禍國殃民之相,三皇子當心我禍了你的國。」
我和秦晏就不可能和平相處。
他大概也知道我恨極了他,神情不變,閉目養神。
秦國是大國,老皇帝雖偏心無才無德的秦安,於治國一道上卻頗有才能,任用賢臣,加以制衡,才讓秦國的版圖越擴越遠。
以至於我那愚鈍昏庸的父皇都有了危機感,忙不迭地送我來和親。
秦晏面對的,是這樣一個對手。
想想就很期待。
我勾了勾唇角,目光從對面閉著眼的秦晏臉上刮過。
不得不承認,他長著一副好皮囊,眼尾上揚,眉骨與鼻樑高挺,撐起整張輪廓深邃的臉。
濃墨重彩,比林遇辭那副水墨畫般的冷清面容更為瑰麗。
秦晏倏然睜開眼,看著我笑道:「公主若是沒有看夠,日後時間還長。」
我眯了眯眼,淡淡道:「三皇子貌美,可惜比之林相還是略遜一籌。」
秦晏好像很不喜歡林遇辭。
我每次在他面前提到林遇辭的名字,他的眼神都會轉冷,臉色也沉下來。
可是他越不喜歡,我就越高興。
我偏要提,還要多提。
按照秦國老皇帝的旨意,我將要嫁與秦晏,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因此我與他並肩跨入大殿後,第一時間就感受到側面傳來一道凌厲的目光。
這目光裡帶著恨意與不甘,恨不得將我凌遲。
我微微一轉臉,果然看到盛裝打扮的魏若雲。
她身邊的男子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正是秦國當朝左相,魏若雲的父親魏杭。
想到兩日前林遇辭和秦宣對我說過的話,我勾勾唇角,直覺等下有一場好戲。
「沒看到林相,公主很失望?」秦晏冰涼的聲音在我身側響起。
我笑容不變:「是啊,很失望。本宮與林相一見如故,一日不見就愈發想念。」
秦晏目光森冷,與我一同落座。
也就是我們剛坐下的那一瞬間,秦宣與林遇辭一併跨進門來。
我的目光在虛空裡與林遇辭交錯,他投以一個疏淡的微笑,又很快轉開了眼神。
秦安來後,老皇帝也到了,他身邊的皇后眼神陰沉,惡狠狠落在我身邊的秦晏身上。
「還未祝賀三皇子好事將近。」
秦晏舉起杯子,唇角微勾:「多謝母后。」
我冷眼看著,只覺得十分可笑。
秦安是皇后唯一的嫡子,所以哪怕他不中用,老皇帝還是願意用秦晏做他的磨刀石,一點一點將他磨礪成才。
只是他低估了秦晏的野心和狠心。
酒過三巡,老皇帝忽然開口道:「朕今日有兩樁喜事,要說與眾愛卿。」
我動作輕輕一頓。
來了。
這頭一樁喜事,是給我和秦晏賜婚。
他安排我住在三皇子府,就幾乎算是明示,聖旨讀完,滿場沒有一個人意外,只是落在我與秦晏身上的目光,多多少少帶了些探究之意。
秦晏丟了酒杯,伸手捉住我的手,牢牢扣在手心,輕聲道:「公主笑一笑。」
他的掌心溫熱,我指尖卻冰涼。
我扯扯唇角,目光從對面滿目憤恨的魏若雲身上掠過,落在林遇辭臉上。
他神情無喜無悲,一派平和,眼底霧氣繚繞,令我無法辨清他的情緒。
秦晏的聲音又一次在我耳畔響起來:「遲緋月,林遇辭救不了你,只有我能幫你。」
「我們才是同一類人。」
其實秦晏說得沒錯,我和他是一類人,甚至第一回交手,我輸在了他手上。
可是人往往會被自己沒有擁有過的東西吸引。
我好奇。
我想剖開林遇辭那副冷清的皮囊,看一看下面埋藏的骨肉,究竟是甚麼樣的。
第二樁喜事,則是秦安的婚事。
老皇帝給他和魏若雲賜了婚,算是把左相這一脈勢力,牢牢綁在秦安的船上,用以抗衡秦宣和林遇辭。
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我轉頭看了秦晏一眼。
這一場死局,你要如何破解呢?
秦晏勾一勾唇角,壓低了聲音:「公主是擔心我嗎?」
「三皇子多慮了。」我說,「我只是怕有人比我更快一步動手,你不能死在我手上。」
秦晏沒有動怒,只是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公主想必知道,越是逼到絕處的反擊,越是好看。他既然把魏杭也拖下水,這盤棋就該換我與公主來下了。」
我沒說話,只是抬眼看著對面的魏若雲。
她眼眶通紅,渾身顫抖著,卻在老皇帝和魏杭的逼視下,被迫領旨謝恩。
「臣女,謝皇上賜婚。」
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逼出來的。
從古到今的政事博弈裡,似乎總是如此,女子的婚姻大事,一生的落處,不過是顆利益交換的棋子。
魏若雲嫁與她並不喜歡的秦安。
遲纖月被我那父皇逼著用身體籠絡朝臣,最後慘死在遲國後宮的荒草叢中。
而我被送來秦國和親。
這些男子談笑間,隨口一句話,似乎就決定了一個女子一生的宿命。
我怎麼可能讓他們得逞。
我收起眼底蔓延的情緒,反手扣住秦晏的手,輕笑道:「那麼,三皇子這盤棋,我從現在開始入局。」
8
宮宴結束時,天色已暗。
夜色悽清,我和秦晏在暗紅的宮牆外站了片刻,便遇上了出來的秦宣和林遇辭。
秦宣假模假樣地同秦晏客套:「還未恭賀皇兄得此佳人——此等絕色,實屬人間難得。」
他目光掠過我的臉,帶上了兩分恰到好處的垂涎。
後面不遠處路過幾位朝臣,見狀,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我突然有些想笑。
對秦宣來說,對著見了好幾次面、已經很熟的我,還要演得這麼賣力,大概實在是件辛苦的事。
秦晏扯扯唇角,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些,似笑非笑道:「四弟屆時可要來喝一杯喜酒。」
「一定。」
林遇辭仍然站在秦宣身邊,淡淡抿著唇,神情毫無波動,眼中像是有經年不散的霧氣。
我笑著伸出手去,在林遇辭臉頰上輕輕摸了一把。
冷靜碎裂,他終於忍不住露出驚愕的神情。
握著我右手的那隻手猛然增大了力氣,秦晏咬牙切齒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遲緋月。」
我置若罔聞,輕笑道:「林相此等絕色,若生在我遲國,當為本宮面首之最。」
林遇辭眼神一動,朝我拱手:「多謝公主厚愛,只是,公主既然已為三皇子妃,便不是遇辭能夠肖想的了。」
我不顧秦晏越來越冷的眼神,湊近林遇辭的臉,直直盯著他的眼睛:「這麼說,林相還是肖想過本宮?」
林遇辭猛地後退一步,撣了撣衣袖,沉聲道:「遇辭冒犯了。」
他與秦宣相攜離去,只是那步履,怎麼看都有些失了穩重。
秦晏冷冷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倒不知,公主對林遇辭竟痴心到此等地步。」
「三皇子還是關心一下自己的小青梅吧。」
我話音未落,紅著眼眶的魏若雲已經站在了秦晏面前,眼神落在我與他交握的手上,神情一時複雜難辨。
她淚眼盈盈道:「晏哥哥,若雲真的不能再做你的妻子了……」
秦晏淡淡道:「事情已成定局,魏姑娘還是不要再拘泥於過去了。」
語氣很是絕情。
魏若雲後退一步,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看著他,似乎受了莫大的傷害。
她走時,滿臉淚痕,十分仇恨地瞪了我一眼。
回去的路上,秦晏冷著臉,我託著下巴,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三皇子如此動怒,究竟是因為我和林相,還是因為魏若雲和秦安的婚事?」
秦晏不說話。
看著他心情沉鬱,我心情十分愉快,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微微翹起唇角。
直到回到府中,我進房前,他忽然拽住我的手腕,聲音沉沉道:「你與林遇辭究竟是甚麼情況?」
「三皇子這樣擔心,倒不如親自去問一問林相。」
我冷笑著甩開他的手,「想必一定能得到令你滿意的答案。」
我用力甩上房門,將秦晏關在門外。
他在那裡站了許久,腳步聲才漸行漸遠。
我卻並無睡意,只是在心裡反覆思索:秦宣與林遇辭自成一派,魏杭則被一樁婚事強行綁上了秦安的船,老皇帝已經將秦晏逼入絕境,想必他的反擊,一定又痛又狠。
秦晏的動作,快得令我猝不及防。
宮宴結束後的第三日,滿國都流言紛紛,皇上病體漸微,將傳位於六皇子秦安。
縱然老皇帝迅速出手,還是沒能遏制流言的擴散。
秦安大器未成,羽翼未豐,老皇帝不會允許他的意圖這麼快暴露於人前,於是又飛快地將秦晏拉出來,將查封京中命案賭場的差事交給了他。
也不知道秦晏是如何查的,他到那裡時,正好遇見一個賭紅了眼的男子舉刀傷人,被他一劍斬斷了手臂。
那男子撐著斷臂,一路瘋狂逃竄,竟從後門逃進了左相府邸。
秦晏很快帶人闖進魏杭府中,當著他的面,將那個罵罵咧咧的斷臂男子帶走。
而那男子,竟然是魏杭正房夫人孃家唯一的親弟弟,宋青。
因著從小嬌生慣養,向來性格暴戾、無法無天,此前賭場發生的那兩起命案,也與他有關。
再往深裡查,他手中另有好幾條人命,竟都是靠著秦國左相的名聲遮掩過去。
一時間,魏杭聲望跌落谷底,左相一脈勢力收攏,數名門客被罷官,似已式微。
這一切,都是秦宣告訴我的,上一次也是他告訴我,宮宴之上,老皇帝會給魏若雲與秦安賜婚。
只是出了些偏差,不知道魏杭對她說了甚麼,魏若雲並未因此大鬧,雖然眼睛發紅,最終還是平靜地接受了。
秦宣落下一枚棋子,抬眼望著我,笑道:「公主以為,這些命案都是宋青所為嗎?」
「我說他是不是,有用嗎?」我捏著一枚黑子,遲遲未下,卻託著下巴看向他,「皇上說他是,那就是。」
9
老皇帝既然鐵了心要磨鍊秦安,當然不可能要他順風順水,免得他得意忘形,失了分寸。
秦晏這把刀如此好用,那多用用也是好的。
只是,老皇帝忽略了一點。
太鋒利的刀,傷己時只會更痛。
這一盤棋下到這裡,究竟是老皇帝利用了秦晏,還是秦晏利用了他,誰也看不清。
秦晏把這一池水攪渾,為的就是讓所有人都看不清。
秦宣微微一怔,笑起來:「公主雖為女子,卻機敏過人,遲國皇帝如此不上道,竟送你來和親,實屬屈才。」
我也笑,終於將最後一枚棋子落下,令秦宣滿盤皆輸:
「是我該誇四皇子,只端坐府中,卻耳聰目明,對京中大事瞭如指掌。」
說到最後,我意有所指地看向了他身邊的林遇辭。
他也垂眸看著我。
眼中一貫瀰漫的霧氣,卻好像有了絲絲裂痕。
秦宣能知曉這些事,當然出自林遇辭的手筆。
上一次他對我說,他自己「雖知天下事,卻無逐鹿心」,我就懂了。
他選擇與林遇辭站在一處,說到底,不過是為了自保,而非真有上位之心。
怯懦又好色的皇子,如何能當得起一國之君?
只是……
林遇辭到底是甚麼目的,我竟然有些猜不透。
他不過二十有餘,已經官拜右相,位極人臣,又怎麼會甘願陪著心無大志的秦宣,竟絲毫沒有從龍之功的野心嗎?
我不信。
果然,秦宣笑著說:「我能知道這些,還要多虧遇辭。」
他低頭看了看棋盤,苦笑道:「公主棋藝高超,不下了,我認輸。」
林遇辭忽然道:「四皇子昨夜睡夢正酣,卻有刺客入府,險些要了他的性命——公主知道這是誰派來的嗎?」
「遇辭,你跟公主說這些幹甚麼!」秦宣一聲低喝。
林遇辭無動於衷,只是直直盯著我,目不轉睛。
我緩緩站起身來,撣了撣裙襬,慢條斯理道:「天色不早了,林相送本宮出去吧。」
我與林遇辭跨出門時,天色已近黃昏。
「公主若是不願留在秦國受人擺佈,遇辭可以送公主回遲國。」林遇辭忽然開口,頓了頓,又道,「這也是四皇子的意思。」
受人擺佈。
「林相覺得本宮在受秦晏擺佈?」
我回頭,笑盈盈地望著他。
林遇辭不閃不避望向我,神情坦蕩,眼神明澈。
他是在暗示我,秦晏是個極危險的人。
他能踩著刀尖與皇權共舞,反過來利用老皇帝的轄制對付秦安,為自己鋪路;也能派出刺客暗殺秦宣,用以試探他真正的實力。
「本宮不會走的。」我淡笑道,「我要看看,究竟是狼咬斷我的喉嚨,還是我拔下了他的牙齒。」
何況秦晏答應要替我尋找母妃的下落,在這樁心事了結之後,我會親自找他報我的仇。
在此之前,我不介意多等等看。
也不介意……替旁人推一把手。
林遇辭大約是聽出了我語氣中的篤定,不再堅持。
拐過一條僻靜的小巷,忽有風聲過耳,一個黑衣刺客落在我們面前,舉刀便刺。
林遇辭面色一肅,冷聲提醒:「公主小心!」
他話音未落,那刺客的刀尖已經將要刺入我肩膀,卻被我低下身子猛然避過,反手將匕首插進他心口。
乾脆利落,下手狠絕。
天邊夕陽殘紅如血,刺客的身體在一片血紅的光芒裡轟然倒下。
我蹲下身去,拔出匕首,慢條斯理在那刺客的衣服上一點點將血擦乾淨,這才站起身,轉頭看著林遇辭:「林相莫怕,本宮學過殺人之術,會保護好你的。」
林遇辭卻倏然道:「公主的真心究竟如何,我看不清。」
我眉眼輕輕一動,伸手在他肩膀上點了點,嬌嬌地笑:「怎麼,林相莫非要本宮將一顆心都剖出來,才相信本宮一片真情嗎?」
那一瞬間,林遇辭眼中閃過複雜難辨的光芒。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指,語氣平靜,卻好像藏著萬千波瀾:「昨天夜裡,我夢見了公主。」
10
一片溫熱驟然包裹住我冰涼的手指,我怔了怔,仍然笑道:「怎麼,林相莫非是夢到了與本宮……春風一度?」
語氣愈發曖昧。
林遇辭卻像被燙到了似的,猛然甩開我的手:「是遇辭冒犯了。」
我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道:「林相是在跟本宮玩欲擒故縱這一套嗎?」
「不敢。」
語氣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林遇辭將我送到三皇子府門口時,秦晏正好回來。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們,冷冷道:「多謝林相,替本王護送公主回府。今日事忙,便不留林相了。」
林遇辭也不惱,拱手行禮,淡然離去。
我仰頭看著秦晏,輕笑道:「三皇子這麼生氣,莫不是醋了?」
秦晏翻身下馬,用那一雙冰冷的眼睛瞧著我,半晌才道:「遲緋月,別忘了你與我的約定。」
「約定?」我怔了怔,點頭笑道,「本宮正是時刻謹記著與三皇子的約定,才時時與林相來往。要知道,本宮身在遲國時,可是養了不少面首在府中。」
這話當然是……胡言亂語。
皇后日日眼中釘肉中刺似的看著我,後來我出宮一趟,都是千難萬難,又哪裡有機會養甚麼面首?
不過事實如何不重要,能刺到秦晏就好。
看著他面色發沉,我便心情愉悅。
我也不管秦晏如何神情難看,自顧自過去,摸了摸他騎回來的那匹馬,握著韁繩翻身上馬,縱著它在街道飛馳了一個來回。
夕陽血紅映在我身後,回頭時,正好瞧見秦晏站在原地,怔怔地瞧著我。
盛極的光落進他瞳孔裡,在原本冰冷的暗色中撐開一片融化的春意。
秦晏原本就生得極為好看,眉眼似用濃墨重彩細細勾勒,這下更是光芒流轉,耀眼奪目。
好像透過我,看到了很遙遠的東西。
「三皇子。」
我叫了一聲,他猛然回神,眼中鋪陳的情緒一瞬間被盡數收斂,又回到了慣常的冰冷。
只是到底多了一抹複雜。
我微微低頭看向他,又問了一遍:「三皇子在想甚麼?」
他抿了抿嘴唇,嗓音微啞:「公主若喜歡的話,這匹馬便送你了。」
我當然喜歡。
遲國地形崎嶇,馬車常不能行,需要騎馬。
因此我十歲學馬術,十二歲就能騎馬過街上山,甚至縱馬越長河。
秦晏這匹馬,渾身烏黑,四蹄踏雪,當為良駒。
只是……他送我這匹馬,大機率不是出自偶然。
憑秦晏的審慎與狠絕,我不信他會無緣無故送我東西,想必定然有所圖。
他所圖之事,究竟是甚麼,目前一片迷霧,尚未可知。
我心念急轉,面上卻分毫不顯,只笑著道:「那便多謝三皇子了。」
那天晚上,我在房中時,秦晏忽然來敲門,說要同我下棋。
等白棋呈圍剿之勢,將星星點點的黑棋圍殺其中時,秦晏忽然停了手,抬眼看向我,淡淡道:
「京中局勢已漸漸分明,公主既然覺得我不可靠,又為何對秦宣如此信任?」
我動作一頓。
果然,我不該低估秦晏。
「三皇子錯了。」我微笑著道,「我誰也不信,不過是如同與你合作一般,與四皇子談一樁交易罷了。」
這些日子,我總是去見秦宣,見面地點不是在他的四皇子府,便是在京中最大的青樓,還專門要了靠近下方溪流的濟楚閣兒。
秦國是個多水的國家,即便在國都之中,同樣處處靜水流深。
兩條護城河縱橫交錯,穿城而過,又分出無數支流,潺潺流淌,滋養出無數溼潤靜謐的好景緻。
其中,就包括了我們最常去的那一處濟楚閣兒窗外。
我在那裡,明面上同秦宣一起聽曲兒賞美人,飲酒作樂,實則在珠簾的遮擋下見了不少人。
其中有江湖門客,亦有朝廷官員。
我那父皇雖然昏庸無能,手中卻掌控著先皇留給他的密探組織。
雖然在他的無用與秦國老皇帝的壓制下,已經一縮再縮,到底還是留了幾枚勉強可用的棋子。
其中有一枚,安插在秦國軍中,已經坐到了副將的位置上。
他待在秦國十數載,幾乎已經忘記了自己遲國人的身份,驟然見到我,臉色煞白。
我微笑著問他:「程將軍是想助本宮一臂之力,還是想身份敗露,死無葬身之地?」
我在遲國飛揚跋扈多年,皇后恨我入骨,卻始終殺不了我,當然不是因為她不敢。
而是不能。
我母妃失蹤前,父皇十分縱著我,連御書房也允諾我隨意進出。
而掌管密探組織的信物,我正是在御書房的暗格中摸到的。
起先我只當個好玩的物件拿著,父皇許久不管,也不曾留意過。
後來母妃失蹤,我失寵,這東西我便貼身藏好,直覺總有一日能用上。
我拿著信物,命程副將在京中暗布兵馬,用以監察秦晏與秦安的動向。
秦晏眉眼輕動,忽然伸出手來握住了我的手:「你與秦宣如何,我不管。但你要離林遇辭遠一點,他沒你想象的那麼簡單。」
這是他第三次在我面前說起林遇辭的事情。
但我從來沒覺得林遇辭是個簡單的人。
我輕輕地笑:「可林相風姿出眾,才貌過人,本宮實在捨不得,怎麼辦呢?」
「嘩啦」一聲,秦晏驀然拂落滿盤棋子,將我按在棋盤上。
堅硬的玉石硌著我的後背,溫度在冰涼與滾燙間反覆傳遞。
「遲緋月。」他一字一頓,聲音沉冷,「你來秦國,是要嫁給我的。」
我萬萬沒想到秦晏這時候竟然說出這種話,當即嗤笑一聲,揪著他前襟,抬起下巴道:
「三皇子是不是忘了,本宮與你之間有生死大仇?」
他眼底的光一瞬間黯淡下去,嘴唇翕動兩下,卻甚麼都沒說出來,丟下我走了。
惺惺作態。
我冷笑一聲,翻身坐起來,將被揉亂的裙襬展平,施施然站起身。
秦安給我的那枚白玉璫,仍然穩穩當當系在我腰間。
前兩日,我瞞著秦晏、秦宣和林遇辭,在京中一處密閣同秦安見了一面。
他在我面前大罵了一刻鐘秦晏,又說魏若雲明明已經指婚給他,卻碰都不讓他碰。
他說甚麼我都迎合他,又捏著袖子,在秦安面前哭得梨花帶雨:
「六皇子可知我的苦處?那秦晏明面上恪守禮節,暗中卻多次輕薄於我,進京前便將我強行按在床榻之上,又言語辱我至極……」
秦安聽得滿眼興奮,險些伸出手來捉住我的手。
只是大約想起了我的惡名,又及時將手縮了回去。
「既然如此,撫寧公主配合我,我替你出了這口惡氣,如何?」
我淚盈於睫,柔聲道:「那便多謝六皇子了。」
秦晏啊。
我怎麼可能甚麼都讓你知道。
秦宣只是我佈下的第一步棋。
真正的破局點,還在秦安這個蠢貨身上。
11
此後數日,我在秦國都城街道策馬飛馳,愈發放肆。
秦晏看在眼裡,卻絲毫不加阻止。
聽說老皇帝曾召他入宮,明裡暗裡說我太過放肆,可秦晏卻無奈道:「撫寧公主素來囂張慣了,兒臣也拿她沒有辦法。」
老皇帝十分不滿,修書一封,命人送去遲國。
半道上,那封信卻被秦晏的人給截了下來。
他當著我的面,將那封信放在燭火上點了,當著我的面從容笑道:「公主放心,你只管撒野,無人管得了你。」
我也笑:「三皇子放心。」
保證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滿京城盛傳我的惡名,說遲國來的撫寧公主行事跋扈,三皇子都拿她無可奈何。
正所謂惡人自有惡人磨。
因為撫寧公主無法無天,連一貫心狠手辣的三皇子,竟也收斂不少,變得溫和起來。
溫和?
這詞用來形容秦晏,當真是匪夷所思。
不過,或許這也就是他讓我在京中為非作歹的目的之一。
我翻身下馬,望著面前瑟瑟發抖的首飾店掌櫃,用馬鞭託著他下巴,輕笑道:「是你在背後議論本宮?」
他嗓音發顫:「沒、沒有……」
我正要再說話,身後倏然傳來一道聲音,清冷平和:「公主。」
是林遇辭。
我動作一頓,鬆開那掌櫃的下巴,沒理會他連滾帶爬逃走的動作,只是回頭看著林遇辭,眨眨眼,笑道:「本宮與林相果然有緣,到哪裡都能遇見。」
林遇辭面不改色,淡淡道:「今日前來,是有東西要送給公主。」
他將我一路帶到了醉金樓,我原本以為秦宣又在那裡等著我,將計劃的進度告知我。
可是沒有。
只有林遇辭一個人。
在臨水的窗邊坐下,他忽然從懷裡取出一把竹嵌玉的扇子。
「扇中藏有一百零八根銀針,針上淬了毒,足夠公主自保。」他將那沉甸甸的冰涼摺扇遞到我手裡,又取出一隻小玉瓶,「這是解藥。」
我將扇骨與玉瓶緊緊握在手心,抬眼看著他:「林相為何幫我?」
林遇辭抿唇道:「七日後京郊圍獵,公主生在遲國,不熟水性,應該要當心。」
他這……是在暗示我嗎?
七日後的京郊圍獵,究竟會發生甚麼事?
迷霧遮眼,我發現我竟然不能看穿林遇辭的目的,只能在心中反覆思量。
只是我怎麼會不熟水性?
我五歲時,皇后瞧我不順眼,支開我身邊侍奉的宮人,命人將我推進湖中,是我母妃衝出宮門,哭喊著救起我,將我從命懸一線的邊緣生生拽回來。
那次之後,我咬牙學會了鳧水,在冬日冰冷的湖水中。
出門時,拐過一處小橋流水,竹林茂密,我驀然閃身進了竹林,勾著林遇辭的衣帶將他也拽了進去。
林遇辭踉蹌了兩步才站穩,衣襬布料擦過竹葉,發出簌簌的聲響。
我用力揪著他衣襟,微微仰頭問道:「林相可知那日刺殺本宮的,是誰的人?」
他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低聲道:「別太用力了,你今日縱馬,已是很放肆,當心肩膀的傷口掙開。」
我驀然怔住。
寒意從心頭一路竄到指尖。
撥開迷霧,某些從前我沒有想通的關鍵點,在這一刻驟然清晰起來。
我渾身發冷,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舌尖死死抵著後槽牙,一字一句地問:「你是秦晏的人?」
12
林遇辭神情一動,眼底的光驀然沉下去,聲音卻格外溫柔:「我不是。」
我鬆開他,冷笑一聲,後退兩步。
「我肩膀受傷這事,不是秦晏告訴你的?」
「……是。」林遇辭眼中多了幾分惶急,伸出手來,似乎想握住我的手,卻被我避開。
我嘲弄地笑道,「林相的演技這樣出色,配合秦晏糊弄本宮多時,想必你們心裡一定很得意吧?」
「我與三皇子的關係,並非你想的那樣。」
林遇辭凝視著我的眼睛,語氣誠懇:「我與他不過一場合作,各取所需。」
我點點頭,問他:「那林相今日來送我暗器,又提醒我七日後的圍獵上會有事情發生,是不是也是出自秦晏的授意?」
「不。」
林遇辭毫不猶豫地否定,眼中這一刻雲消霧散,光芒躍出,粼粼鋪開一片暖色。
「我是擔心公主的安危。」
我垂下眼,片刻後復又抬起,向前兩步,寸寸逼近他的臉頰:「林相又是為何,擔心本宮?」
呼吸愈發灼熱,近在咫尺。
林遇辭不答話,逃了。
他走時,步履踉蹌,再不見半分冷靜。
我站在冷風簌簌的竹林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走遠,並未追上去的打算。
這件事,我沒有開口問秦晏。
圍獵前一夜,他卻主動找上門來,遞給我一方玄鐵製成的令牌。
那東西冷冰冰又沉甸甸地墜著我的手,我把玩片刻,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著秦晏:「三皇子這是何意?」
「圍獵場恐生變故,公主拿著玄鐵令,足夠號令獵場外的五千御林軍。」
屋內燭火跳動。
在那一星溫熱光芒的映襯下,秦晏素來冰冷的神情,竟也緩和許多。
我忽然笑起來:「這東西既然對三皇子如此重要,你不怕我拿著它,反過來殺你嗎?」
「遲緋月。」他忽然喚我的名字,在暈開的燭光裡凝視著我的眼睛,「等我大仇得報,你要殺我,隨便你。」
我動作輕輕一頓。
大仇?
他指的是甚麼?
我忽然想起,秦晏從不曾在我面前提過他的母妃,而皇后看上去又恨他入骨。
那麼他的仇人會是誰,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我垂下眼,輕輕地笑了起來:「好啊。」
林遇辭一定沒有告訴秦晏,我已經知道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第二日秦國京郊圍獵,我一身紅衣,騎在秦晏送我的那匹馬上,十分惹眼。
一旁的林遇辭目光微微恍惚,時不時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
另一側,秦安十分焦灼,不停地向我遞來眼神暗示。
我知道,他的計劃要我配合,才進行得下去。
秦安的計劃很簡單。
他要我在圍獵場上,將箭射向秦晏,再於眾目睽睽之下,向老皇帝揭示秦晏的罪行。
屆時,他會將自己收集的秦晏罪證一併公之於眾,徹底斷絕他繼承大統的可能。
我知道,秦安是急了。
魏相一脈勢力的沒落,魏若雲對他的不配合和對秦晏的痴心不改,以及老皇帝的磨鍊。
對他來說,是刀刀刻骨的凌遲。
並不會磨礪他成為一個好的儲君,只會讓他更加焦灼。
我挑了個空隙,轉向秦安的方向,用口型對他無聲道:「放心。」
秦安的神情終於緩和下來,還十分陰毒地看了秦晏一眼,眼中盡是冷笑。
老皇帝攜著皇后與寵妃,坐在樹蔭高臺之上,看著我們各自奔向叢林和獵物。
秦國多水之地,圍獵場中亦有大片湖泊和交錯穿流的小溪。
馬蹄踏過一處淺淺的溪流,水花濺上裙襬,我臉色微微發白。
秦宣適時遞來話頭:「公主怕水?」
「是。」我抿了抿唇,故作傲然,「怕又如何?本宮千金之軀,也不需要會水。」
目光流轉,在某一刻不經意對上一雙沉暗的眼。
正是坐在馬車中,掀起車簾向我看來的魏若雲。
我確信,方才我聲音放得夠高,她一定能聽到。
一頭鹿輕巧地從林中躍過,秦晏與秦安策馬跟了上去,秦安臨走前,不忘充滿暗示地看了我一眼。
蠢貨。
我在心中暗道。
又一隻鹿跳出時,我騎馬跟了上去,在它身影與秦晏交疊的一瞬,猛然搭弓射箭。
箭矢破風而去,凌厲非常。秦晏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驀然揮劍將箭矢打落。
然後他一提韁繩,騎著馬轉過身來,黑漆漆的眼睛隔空凝望著我。
這變故是秦安未曾想到的,然而他愣怔後,也只能硬著頭皮將戲演下去:「撫寧公主,三皇兄可是你的未婚夫,你為何要將箭射向他?」
「本宮怎會將箭矢射向三皇子?」我挑眉道,「不過是那隻鹿恰好路過三皇子,本宮不小心脫了力。」
13
秦安不敢置信,愕然低吼:「遲緋月,你——」
「六皇弟還是不要直呼公主閨名為好,畢竟,她是本王的未婚妻。」
秦晏淡淡道。
秦安嘴唇抖了抖,面色十分難看,看我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兇狠的殺意。
原本他在獵場外埋伏了人,打算在我射傷秦晏,又揭露其罪行後,讓那群人順勢衝進來,給秦晏定一個造反謀逆的罪名。
屆時他重傷在身,百口莫辯。
沒想到,這計劃在第一步就卡住了。
但眼看秦安滿臉不甘,我就知道,他不會輕而易舉讓自己的計劃泡湯,一定會另尋方法,把這罪名牢牢安在秦晏身上。
果然,晚膳時分,我們剛落座不久,高臺下忽然衝上來一群黑衣刺客,手中利刃寒光凜凜,高喊著「殺昏君,除逆賊」,便衝向了老皇帝。
看來秦安不死心,一定強行要秦晏背下這口鍋了。
玄鐵令滑入我手中,我正要動作,身邊的秦晏忽然伸出手來,握住我空蕩蕩的那隻手。
他輕聲道:「阿月,不要怕。」
我驀然怔住。
轉頭望去,秦晏穩穩端坐在原地,隱在袖中的左手牢牢握住我的手,右手甚至端著未喝的一杯酒,看上去一點也不意外。
果然。
秦安這蠢貨,哪裡鬥得過秦晏。
在秦安大呼小叫著「護駕」時,「砰」地一聲,老皇帝踢翻了面前的桌子,驀然拉過一旁的寵妃為自己擋了致命一刀,又將寵妃沒了聲息的屍體扔在地上,厲聲高呼:「麗妃母家行刺於朕,意圖謀權篡位,當誅九族!」
秦安急得險些跳起來:「父皇,那是——」
「老六,坐下。」
老皇帝冷冷的目光看過來,充滿威壓,秦安立刻偃旗息鼓,坐了回去。
卻微微低下頭,眼中滿是不甘恨意。
御林軍已經迅速趕到,在秦晏的指揮下,制服了所有刺客,當場盡數誅殺,沒留下一個活口。
老皇帝木著臉,面無表情道:「麗妃護駕有功,可葬入皇陵,其他族人按律處置。」
頓了頓,他看向秦晏:「老三,這事你來辦。」
秦晏鬆了我的手,衝老皇帝遙遙跪下:「兒臣領旨。」
他雖然跪著,但脊背卻挺得筆直,並無絲毫臣服之意。
一個年輕兇狠、野心勃勃的皇子。
一個年事漸高、無法再面面俱到的老皇帝。
旗鼓相當的博弈,又見了血,當真是十分好看。
我勾勾唇角,探出胳膊,痛快地伸了個懶腰。
不枉我苦心安排,總算看了這一場大戲。
秦安自以為他計劃縝密,只要刺客出現,便能將黑鍋扣給秦晏。
然而老皇帝向來多疑謹慎,他大機率會想到,刺客是秦晏安排的,他們將會反咬一口,將謀逆的罪名安在他選好的儲君秦安身上。
老皇帝名下只剩這三個成年皇子,他明顯看不上懦弱無能的秦宣,對狼子野心的秦晏更是又防又用。
怎麼會允許秦晏在僅剩的秦安身上,染這麼大一個汙點?
圍獵場血腥味彌散,而天色暗後,我們宿在了圍獵場旁邊的溫泉行宮。
不出我所料,夜裡,秦晏找上門來,欺身將我按在桌上,困在他兩臂間。
他滿身酒氣,眼睛微紅,在我肩頭重重咬了一口,像是懲罰一般。
「嘶——」
我吃痛,用力推開他的腦袋,冷笑道:「三皇子做禽獸上了頭,竟不管不顧了?」
「遲緋月。」他背對著一室燭火,目光沉沉地望著我,「白日裡那一箭,你沒絲毫留力,是真的想殺了我,是不是?」
不知為何,他的語氣聽上去竟有幾分難過。
我嗤笑道:「我要殺三皇子這事,三皇子今天是第一次知道?」
「我早就知道。」他湊過來,用鼻尖輕輕碰了碰我的鼻尖,「可我總盼著你對我有幾分心軟。」
這動作溫情脈脈,實在過於親暱,不是我和秦晏該做的。
「我早就知道你去找了秦安,但我沒說,我想你總不會真的對我下死手。」
酒意蔓延間,他攀著我的肩膀,乞求般低聲道:
「阿月,我沒有真的丟下你不管,我只是想嚇一嚇你……那破廟中的乞丐,都是宮裡犯了事放出去的,他們沒有東西,傷不了你……」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秦晏一下子僵在我身上,一動不動,像是凝固了。
「算了吧,秦晏,你又沒有真的喝醉,何必裝模作樣地來同我示弱,你覺得我會吃這一套嗎?」
我用力推開他,坐起身子,將被他揉皺散亂的裙子攏好,嘲弄地望著他:
「你早就知道了又如何?配合得這樣好,不還是為了達成你的目的?」
他目光萬分複雜地望著我,半晌,才勾出個自嘲的笑來:「公主自是聰慧異常,沒有甚麼瞞得過你。」
「說吧。」我跳下桌子,站直身子望向他,「你今夜來找我,又是為了得到甚麼?」
14
圍獵第二日,我藉口昨日脫力,身體不適,坐在了高臺之上。
昨日滿地鮮血已經打掃乾淨,只餘淡淡的血腥味,讓溼潤的冷風一吹,便全然散了個乾淨。
午膳過後,魏若雲前來尋我,說近日天氣漸暖,荷花開得十分好看,邀請我去圍獵場一旁的湖泊之上泛舟乘涼。
她擺出一臉天真嬌俏,望著我:「遲國地處邊疆苦寒之地,撫寧公主大概從未見過滿湖盛開的荷花吧?」
這演技實在拙劣不堪,可我還是當做甚麼都不知道,應了下來。
畫舫漸漸行至湖心,荷葉層層疊疊的深處,岸邊的一切都瞧不真切。
微風拂過鼻息,帶來淡淡的香氣。
魏若雲指著船外一叢荷花,仰著小臉單純道:「公主能幫我摘一下嗎?我有些夠不到。」
我挑了挑眉,望著她:「好。」
探出身子的那一瞬間,我聽到魏若雲沉沉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這一刻鋒芒畢露,不加掩飾:
「從小我就覺得,長大後我一定是要嫁給晏哥哥,做他的皇妃,然後是太子妃,最後是皇后。我得陪著他君臨天下,看遍大好河山。」
「可是你來了,你不過是彈丸之地來的和親公主,有甚麼資格嫁給他?只有我,配做晏哥哥唯一的正妻。」
是我看輕了她。
魏若雲想要的比我想象中更多。
她想要的,不光是秦晏,還有秦晏身上代表著的,翻手雲覆手雨的皇權巔峰。
可她不知道,老皇帝真正看中的太子人選,正是她要嫁的秦安嗎?
我嗤笑一聲:「就算沒有我,你以為皇上能允許你嫁給秦晏?」
「用不著你操心,只要你死了就好。」
身後驀然傳來一股巨大的推力,「撲通」一聲,我從船邊掉入湖水中。
冰冷的湖水湧上來,將我全身包裹住,五歲那年命懸一線的記憶在這一刻回歸腦內。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浮上水面,扒住搖搖欲墜的船舷,厲聲呵斥:「魏若雲,你好大的膽子。本宮可是結兩國邦交的和親公主,你可知謀害本宮是甚麼罪名!」
「哈哈哈哈!」魏若雲大笑幾聲,低下頭望著我,滿是恨意的眼底再不見絲毫天真活潑,「遲緋月,我與你泛舟湖上,而你因為採摘荷花,不慎掉入水中,又怎麼能怪我呢?」
林遇辭給我的那把竹扇,還好端端揣在我袖中。
我忽然在這一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魏若雲會對我下手?
魏若雲抓起船上的竹竿,衝我扒著船舷的手狠狠打了下來。
劇痛傳來,我幾乎聽到指骨碎裂的聲音。
也就是那一瞬間,她身後傳來秦晏冰冷震怒的聲音:「是嗎?」
我強迫自己放棄鳧水的本能,向下沉去。
沉入湖水前,我最後看到的,是他看向我那雙倉皇失措、滿是痛意的眼睛。
我在心中默唸:秦晏,你現在,欠我兩條命了。
15
我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
夢裡,我和遲纖月一同出了宮門。
她轉過頭,笑著對我說:「緋月,聽說今日有秦國使臣來訪,我們不如一起去看看吧?」
我與她一同溜到殿門外,聽到我們平日裡萬分威嚴的父皇聲音囁嚅:「朕讓,讓給你們七座城池,夠不夠?」
我不屑地撇撇嘴,轉身就走:「真無趣。二姐姐,我們還是去騎馬吧。」
父皇雖然寵著我,也寵著母妃,我卻並不喜歡他。
因為他每次從母妃的寢宮離開後,她總要小病兩日,以淚洗面。
走到馬廄,我看到遲纖月那匹皮毛髮亮的棗紅色大馬,眼睛一亮:「二姐姐,我要騎你的馬!」
在外人眼中,遲纖月是個冰山美人。當著皇后的面,我與她看起來頗為不合。
實際上,她對我極好,甚麼都依著我。
當即將韁繩遞到我手中,笑笑地說:「好。」
然後畫面一轉,我被母妃送出宮去。
再回宮時,母妃不知所蹤,遲纖月躺在冷宮叢生的雜草中,渾身潰爛,奄奄一息。
我揪著她的衣袖,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也落不下眼淚。
「緋月,緋月。」她叫兩聲我的名字,然後猛地喘息,像是隨時都會斷了氣。
她死死攥著我的衣袖,細長的手指已經被拔去指甲,這下又滲出血來,「你殺了我。死在你手上,至少我這最後一程走得乾乾淨淨。」
我把匕首插進她心口,眼淚終於掉下來,和血一起融在我手背上。
猛然睜開眼,陽光刺進我眼中,一片斑駁的光點。
我渾身溼透,被秦晏抱在懷裡,腦袋輕飄飄地發著昏。
咬著嘴唇仰起頭,看到秦晏緊抿著嘴唇,下巴的線條格外清晰,神情肅穆。
我皺了皺眉,嘗試掙脫。
似乎察覺到我的動作,他低下頭看著我,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我蒼白的臉,上面還掛著溼漉漉的水珠。
秦晏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我輕聲道:「我死了,你就能名正言順把魏若雲娶回來,魏杭的勢力也收歸你手,你不高興嗎?」
「別演了,我們已經回到府中了,這裡沒有其他人。」他在我冰冷的額頭印下一個吻,「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算了吧秦晏,你也別演了。」
我被他那副深情的樣子噁心吐了,忍不住冷笑:
「你要我嗎?當初你害我墜馬、將劍刺進我心上三寸,給我下藥、把我扔進乞丐堆裡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扯開溼淋淋的衣服,將白皙肩頭那一道刺眼的傷疤露出來。
令林遇辭時時惦記的一道傷口,因我手臂總是用力,反覆裂開,已經留了疤。
我也不是甚麼好人,大家不過各取所需,又何必要惺惺作態?
秦晏面上的光一瞬間盡數收斂,眼圈微微發紅。
他盯著我,指腹以極輕的力道摩挲我肩膀的傷疤,吐字十分用力:「你跟我說的是,你熟知水性,不會有事。」
是啊。
我是這麼說的。
可是不摁著自己在生死間走上一遭,別說老皇帝,旁人也不會信,一貫柔弱天真的魏若雲,會真的對我下死手。
抵抗生的本能,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冰涼的湖水灌進鼻腔,嗆得發痛,痛得我幾乎昏厥過去。
可我總是想起母妃,想到我不管在旁人口中如何惡名遠揚,她總是用一雙溫柔如水波的眼睛望著我,摸著我的頭髮說:「緋月很好,很乖,是母妃的好姑娘。」
這樣好的母妃,失蹤於我十二歲那年的夏天。
皇后高坐在鳳椅上,懷裡抱著一隻白貓,笑得眯起眼睛,神情發狠:
「她活該!獨享了這些年的恩寵,也該受些折磨了——知道她過得不好,我真是暢快極了。」
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母妃沒有死,可她也過得並不好。
我要找到她。
「我不這麼說,三皇子怎麼敢跟我交易?」我直直盯著他,眼中波光瀲灩,低聲笑道,「既然我沒有死,也請三皇子信守承諾,即位之後,替本宮找到母妃的下落。」
自然,我手中剩下的籌碼,也暫且不用告訴他。
秦晏望著我,一雙眼深沉似海。
「公主放心,我自是信守承諾之人。」
我點點頭,一顆警惕高懸的心臟總算穩穩落下,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當晚,我陷入高熱,遲遲未醒。
而秦晏乘夜而行,坦蕩蕩跪在宮門前,跪了一夜,懇請老皇帝嚴懲推我落水的魏若雲。
他在大門前跪了一夜,一直到天光乍破,朝陽光落。
早朝時,老皇帝終於將他召進大殿,輕描淡寫道:「魏家女生性善良,便是不慎使撫寧公主落水,亦情有可原。便罰她禁足左相府中,閉門思過一月吧。」
秦晏不說話,就直勾勾望著老皇帝。
老皇帝皺起眉,目光銳利:「怎麼,老三,你還有甚麼不滿嗎?」
秦晏搖頭道:「兒臣多謝父皇秉公處置。」
秉公處置四個字,他咬得極重。
老皇帝眉心一跳,很快下旨,命他去城外,探查幾月前破廟中的命案真相。
這是對秦晏的警告。
16
這一切,都是林遇辭來府中探望時告訴我的。
京中風雲變幻,秦晏的狼子野心正一點一點變得明朗,秦宣於皇位無心的意圖也越來越明顯,他便從容退出。
他離開戰場前,幫了我最後一把,促成了魏若雲殺我的舉動。
只是,這是我與秦宣之間的約定,並未告訴林遇辭。
圍獵場那場刺殺,魏若雲殺我的舉動,環環相扣,終於撕開和平的表象,將秦晏與老皇帝的鬥爭擺在了明面上。
這就是我的目的。
之前的進展太慢了。
我不想等,也不喜歡等。
「所以林相早就知道,圍獵場上,魏若雲會推我下水?」我倚在床頭,臉色微微發白,手中把玩著他送我的摺扇。
林遇辭抿了抿唇,搖頭道:「不是魏若雲,也會是魏杭。不是推你下水,也會有其他手段——總之,想要你命的不止是魏若雲,而是魏家人。」
「為甚麼?」我思索片刻,忽然想通了其中的關節,眯起眼睛,「貪心不足蛇吞象——魏杭是想同時踩著秦安與秦晏這兩條船,觀望究竟是誰繼位吧?」
「是,所以公主是他的阻礙。」
「其實本宮也很好奇,林相身為秦國人,明知本宮圖謀不軌,還這樣幫我,圖的究竟是甚麼?」
我以為林遇辭會避開我的眼神,又一次閉口不答。
可是沒有。
他直直望著我的眼睛,低聲道:「因為我心悅公主。」
「我不想讓公主出事。」
「公主不是問我那天晚上夢到了甚麼嗎?不是春風一度,是我夢見了我第一次在朝堂上見到公主時的模樣,公主穿著鮮紅的嫁衣,與我拜堂成親,與我洞房花燭,鴛鴦交頸——」
房間裡有淡淡的松香味。
他眼中的霧氣散盡,鋒芒破開一線鑽出來,忽然變得極具侵略性,甚至埋著一層隱隱的情慾光芒。
他一寸一寸靠近了我的臉頰,呼吸灼熱:「我與三皇子的交易已經結束了,如今公主不用怕,我會與他同謀——」
「林遇辭!」
秦晏怒極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房間裡的陽光暗過一瞬,而他穿過明暗交錯的光影,站到了我的床前。
淡淡的血腥味傳入我鼻息。
林遇辭眉眼一動,恢復了從前的冷清淡漠。
秦晏穿著一身單薄白衣,嘴唇沒有血色,配合那雙波光瀲灩的眼睛,和他肩膀處不住向外滲的鮮血,倒真有了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
林遇辭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他站起來行禮:「見過三皇子殿下。」
「聽說父皇今日剛給老四賜了婚,林相不去看望他,倒來這裡看望本王的未婚妻,實在是有心了。」
秦晏攏了攏衣襟,面無表情地說,「不過天色已經不早,阿月需要靜養,林相請回吧。」
林遇辭沒走,也沒答話,就那樣望著他。
半晌,他忽然轉頭對我道:「那一日,我在巷中對公主說的話,始終有效。」
說完他就走了。
沒有再看秦晏一眼。
秦晏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觸及我唇角尚未褪去的零星笑意時,忽然露出盛怒的神色。
他揪著我的衣領,將我拽下床,迫使我站直身子,微微低頭貼上了我的嘴唇。
我越掙扎,他就越用力。
這不像是一個吻,更像是野獸般的啃咬。
嘴唇上傳來的刺痛令我萬分惱怒,扣著秦晏肩膀的傷口往裡戳。
他讓我疼,我就要他更疼。
傷口又一次裂開,鮮血順著我的指縫滴滴答答往下落,黏膩的觸感纏繞上來,腥氣緩緩彌散。
秦晏終於鬆開我時,血已經染透了他半邊衣衫。
他扣著我的肩膀,用力喘了兩口氣,忽然笑起來:「遲緋月,每一次,你都是真心想殺了我。」
「我說過。」我咯咯地笑,「只要有機會,我會像殺桃春那樣,親手擰斷三皇子的脖子。」
秦晏肩膀上的傷口是我刺的。
那一日,他帶回一件繡著鳳凰的嫁衣,被我用匕首劃得七零八落。
秦晏的眼中原本帶有一絲微薄的希冀,這下似乎被激怒了,他握著我捏著匕首的那隻手,一寸寸逼近他的肩頭:「遲緋月,你這麼恨我,這道傷口我還給你,好不好?」
「好啊。」
我笑著把匕首插進他肩膀,沒有絲毫猶豫。
而此刻,秦晏望著我,目光幽深似海。
他點頭道:「好,我都還給你。」
秦晏忽然將我打橫抱起來,出門上馬,一路飛馳到城郊。
他把一隻冰涼的玉瓶塞進我手裡,嗓音喑啞:「這是上次的藥,旁邊就是住著乞丐的破廟,你可以用在我身上,也可以把我推進去。阿月,我都還給你。」
我忍不住笑起來。
秦晏是在賭我會心軟嗎?
可我不會啊。
我是遲緋月,遲國出了名心狠手辣的公主。
父皇厭我,皇后恨我,可他們更怕我。
怕我瘋起來真的殺了他們,所以忙不迭地送我來和親。
我掐著秦晏的喉嚨,把藥灌進他的喉嚨,眼看著他的臉色一點點湧上情動的潮紅,貼著我指腹與掌心的面板愈發滾燙。
我仰起頭,冰涼的嘴唇親吻他的下巴。
「想要嗎,秦晏?」
「阿月……」
我驀然鬆開他,後退一步,指向旁邊的破廟:「去吧,那裡面會有人好好招待你的。」
17
秦宣找過來的時候,秦晏已經被我扔在破廟裡整整一個時辰。
他把滿身傷痕的秦晏帶出來,不贊成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你現在突然玩起手足情深那一套了嗎?」
「公主,你再恨秦晏,他終究是秦國的皇子,你的未婚夫。」秦宣說,「鬧得太大,並不好收場。」
「用秦晏的話說,那些都是沒東西的人,並不能真的碰他,怕甚麼呢?」
我翻身上馬,遙遙而去:「既然四皇子來了,就好好照顧你的皇兄吧。」
夜晚,秦晏回府時,我正伏在院中的石桌上小憩。
手邊一壺喝完的流霞酒,呼吸間隱有酒氣。
他將我打橫抱起來,見我仍然闔著眼睛,沉沉睡著,終於不再掩飾自己洶湧的感情,小心翼翼親了親我的耳垂,聲音輕如囈語:「阿月,是我認錯了人。」
「原來那一日,騎著馬從我面前絕塵而去的那個背影,入我夢境好幾年的小姑娘,是你。」
他將我抱回房間,小心地放在床上,又在我床前坐了許久,方才轉身離去。
關門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看來當初秦國使臣去遲國時,秦晏一定跟著一同前去,這才有了將遲纖月錯認成我的經歷。
因為那一日,我騎著的,一直是遲纖月最寶貝的那匹馬。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秦晏,你把這麼大的一個籌碼送到我手上,我該如何謝你呢?
不如就留你一具全屍,好不好?
接下來幾日,國都內傳言紛紛,都說老皇帝已經不再寵愛三皇子,欲立六皇子秦安為太子。
流言紛紛中,秦晏和秦安一同入了早朝。
老皇帝斥責秦安行事不夠周全,還需再磨鍊後,便指派他去邊疆苦寒之地練兵三月。
又封秦晏為巡鹽御史,親赴江南富庶之地,巡查鹽井開採情況,嚴查私鹽。
這兩樣差事,對比起來,一樣極為艱苦,另一樣卻看似肥得流油。
據說秦安當時就跳了起來,叫嚷著老皇帝偏心,還被拖下去打了五杖。
我聽了只想笑。
自古以來,多的是鋒銳的利刃籠著柔光,毒藥裹了蜜糖。
老皇帝這是等不及要殺秦晏了。
秦晏去江南前,將另一塊玄鐵令也給了我。
「合起來,可調動一萬五千御林軍,和三千禁衛軍。如有變故,公主可以自保。」
他目光沉沉望著我,當中似乎藏了千言萬語。
前些日子,他被我刺穿肩膀,又下了猛藥,大病一場,將養了許久傷口才癒合,人卻瘦了一大圈。
原本冷峻又挺拔的身形,倒是憑空多出幾分惹人憐愛的單薄。
我接過令牌,勾勾唇角:「本宮還要謝過三皇子。」
「……阿月。」他忽然輕不可聞地喚了一聲,頓了頓,語氣又平靜下來,「等我回來。」
我甚麼也沒說,只是看著秦晏的背影漸漸遠去。
三日後,秦安約我在青樓見面。
他已經領了旨意,又養好了那一日的杖傷,不日就要前往邊疆練兵。
他咬牙切齒地望著我:「遲緋月,你竟敢誆騙於我!」
「不是我故意要騙著六皇子玩。」我呷了一口杯中清茶,望著他淡淡一笑,「只是我為何要放著這大秦好端端的後位不坐,陪著六皇子來戕害我未來的夫君呢?」
秦安猛然怔住。
「後位……」他喃喃道,眼中漸漸多了一絲自以為是的瞭然,「你的意思是——」
「是啊。」
我輕柔地打斷了他,神情驕傲:
「六皇子難道沒有聽說過嗎?本宮自小便是遲國最受寵的公主,即便後來有了些失寵的傳言,也並未影響本宮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乃至於送本宮來秦國,同未來的儲君和親,以結兩姓之好。」
「自古以來,江南都是秦國最富饒之地,你武藝尚可,倒是適合做個替新皇開疆拓土的將軍,如果不聽話,還有別的手段——六皇子還看不明白嗎?」
秦安走時,面色鐵青,儼然已動了殺意。
我則望著他走後,從隔壁濟楚閣兒走出來,坐在我對面安靜喝茶的林遇辭,挑眉笑道:「林相用的,似乎是本宮方才用過的杯子。」
他微微一笑,眼中登時波光瀲灩:「不甚榮幸。」
一本正經的人說起調情的話來,竟然格外勾人心魄。
更要緊的,是他安排去刺殺秦安的刺客,下手一次比一次狠辣。
而他們的身上,每一次,一定都能搜出來自老皇帝的密令。
我漫不經心地轉著杯子,抬眼問道:「林相這一次相助本宮,做的可是謀逆這等天大的事,不會還是因為心悅本宮吧?」
「不全是。」林遇辭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聲音裡忽然多了幾分沉冷和肅殺,「還是因為,我想親眼看著仇人,死在我面前。」
18
秦嘉帝二十一年秋夜,皇六子秦安起兵造反。
他帶著老皇帝安排給他、原本打算用來磨礪他的三萬兵馬闖入皇宮,直奔老皇帝住的朝元殿。
因為程副將的關係,我對秦安的兵馬部署,甚至行兵路線,都一清二楚。
高舉秦晏留下的兩枚玄鐵令,我朗聲道:「今日三皇子不在京城,諸位便雖本宮一同入宮,鎮壓謀逆,保護聖駕!」
我騎馬奔入宮門,舉劍殺了好幾個人後,在火把明明暗暗的光芒裡,看到了不遠處的秦安。
他盯著我,大聲怒吼:「遲緋月,你是敵國公主,怎敢手持我秦國兵符!」
「本宮是三皇子的未婚妻,此刻征戰,是為三皇子保護聖駕,守衛這大秦江山。」
我目光微轉,看到遠處的鳳藻宮燃起熊熊火焰,知道林遇辭帶去的人,已經制住了皇后。
再轉回來時,面目猙獰的秦安已經舉劍向我刺來。
我低頭避過這一劍,藉著身體交錯的一瞬,將竹扇中一百零八根銀針,盡數射進秦安心臟。
他從馬上栽下去的那一瞬間,我身後忽然有箭矢破風而來。
我躲閃不及,原本以為自己必然中箭,可是沒有——
金屬相交的聲音在我身後猛然炸響,接著是馬匹長長的一聲嘶鳴,和萬分熟悉的、帶著一絲慶幸的嗓音:
「阿月,不要怕,我來了。」
是秦晏。
我猛然轉過頭,在星星點點火把的照耀下,望著他黑暗裡明澈的眼睛。
玄衣墨髮,風姿俊朗,踏月而來。
我方才那一瞬間倉皇的心緒,在這一刻被驟然填滿。
「你是從江南趕回來的?」我冷冷地問,「秦晏,你果然一直在監視我的動向,是不是?」
他嘴唇囁嚅兩下,眼底的光微微黯淡:「阿月,我是怕你出事。」
我也不想在這時候過多和他計較,揚眉示意一旁滾落在地、已經漸無聲息的秦安——
「出事的是他。」
秦晏拖著秦安的屍體,與我並肩走入朝元殿。
老皇帝端坐在龍椅上,神情木然地瞪著秦晏,等看清他手中的人是秦安後,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顫了顫,忽然暴起,指著他大怒:「秦晏,你怎麼敢!那是你親弟弟!」
「是嗎?」
秦晏不以為意,隨手扔了秦安的屍體,抹了一把濺在臉上的血跡。
一片瑰麗的紅深深淺淺擦在他蒼白又俊美的臉上,襯出幾分勾人的妖異。
他盯著老皇帝顫抖的手指,染了血的嘴唇一張一合,吐出兩個字:「皇叔。」
我眉心跳了跳,轉過頭,有些震驚地望著他。
「皇叔,你莫不是以為,殺了所有知情的人,忍著恨將我認作你的兒子,當年那些真相,就永遠不會大白於天下了?」
大殿冷清,秦安謀逆,早想辦法將伺候的人都支走了。
秦晏提著滴血的劍,一步一步走上臺階。
「秦子陽,你殺我父皇,將他的屍骨付之一炬,踩在腳下,又奪我母妃,令她在驚懼憂思中鬱鬱而終時,可有想過這一日?」
我知道了秦國皇室的秘密。
原來秦晏並非老皇帝的親兒子,而是秦國先皇的。
秦晏的母妃與老皇帝青梅竹馬,最終卻嫁與先皇。
老皇帝因愛生恨,便親手殺了先皇,又將已經懷孕的秦晏母妃強行接入宮中,謊稱她懷的是自己的孩子。
不承想,秦晏的母妃憂思過重導致難產,生下他後日漸虛弱,沒幾年便去了。
老皇帝心態扭曲,一邊養著秦晏,一邊又要捧殺他。
「皇叔可還記得林將軍?」秦晏道,「林家女將,戰功赫赫,就因為是我父皇的舊臣,你便命她一人挑千騎,脫了力,慘死馬蹄下——二十年後,她的兒子,做了你器重如山的右相,你還滿意嗎?」
「秦子陽,你知道秦安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嗎?」秦晏笑笑地看著老皇帝,只是冰冷的眼底並無絲毫笑意,「你要用我磨鍊他,怎麼不想想你的蠢貨兒子受不受得住?你派來殺我的那些殺手,他們身上的令牌與信物,我統統都收起來,還給了秦安。他倉皇失措,以為你要殺的人是他,要扶持登基的人是我——」
他每說一個字,老皇帝的面色就灰敗一分,到最後,已然面如死灰。
秦晏將長劍刺入他心口,然後猛然拔出。
鮮血飛濺裡,老皇帝的身軀轟然倒了下去。
秦晏轉過身望著我。
他踩著滿地碎落的月光,一步一步向我走來,又在距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阿月。」他輕聲道,「林遇辭在你身後,我在你眼前——我給你選擇的權利。」
我沒有回頭。
即便不去看,我大概也能猜出此刻的林遇辭是怎樣的神情。
他一定又是用那樣霧氣繚繞的清冷眼睛望著我,然後……然後大概會說:「我並未欺瞞於公主。」
他是如何一步一步迷亂我的心智,令我忘了,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秦晏,不是你給我選擇的權利。」我說著,晃了晃手裡的兩塊玄鐵令牌,「是我——給你選擇的權利:要麼信守承諾,替我找到我母妃;要麼,程副將是我遲國的人,他就在殿外,我今日將你斬殺於此,你秦國江山歸我。」
我說了謊。
程副將不在殿外。
我只是在賭,賭秦晏那天夜裡說的是真心話,賭他對我的那一點喜歡,能讓他信守承諾。
原本我是想趁著他去江南,將秦國都城掌控在手中,再與他談判。
可秦晏竟然及時趕了回來。
我手中的籌碼已經全部打了出去,只剩下這微不足道,卻又雷霆萬鈞的一張。
夜色迷離裡,秦晏忽然向前跨了一步,微微低頭,吻在我的眼睫上。
「阿月。」他輕聲說,「我知道那天晚上,你沒有睡著。」
19
立冬那日,秦晏登基為帝。
秦宣封了王,帶著妻子前往封地。
魏杭告老還鄉,帶著魏若雲主動離開了都城。
後來聽說,魏若雲半路掉進水裡,撈上來時已經凍壞身子,落下了病根。
林遇辭則辭官離京,去遊歷四海前,來與我告別。
我與他坐在醉金樓的濟楚閣兒中,窗外大雪紛紛揚揚,將蒼翠的青竹覆了大半。
落雪終至無聲,我為他斟了一杯酒,全當送行。
並肩走到城門口時,我從袖中取出那柄竹嵌玉的摺扇,交還至他手中。
林遇辭微微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沒有接。
「公主若不想要,便扔了吧。」
我輕笑一聲:「這樣貴重的東西,好歹救了本宮一命,怎麼能扔了?林相受三皇子——現在是皇上了,林相受皇上所託,一直以來陪伴本宮身側,本宮也甚為感激。」
林遇辭眼中終於掠過一絲痛。
他伸出手來,似乎想要握著我的手,可伸到一半卻又僵住,只有幾片雪花落在他白皙修長的手指上,又很快化成水滴落下去。
「公主。」他忽然叫了我一聲,一字一頓,說得很慢,又很用力,「我從未騙過你。」
「我從前對你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說完這句話,他閉了閉眼,收回手去,轉身上了馬,迎蕭蕭風雪而去。
這時我尚且不知道,這是我此生最後一次見到林遇辭。
來年春天,冰雪消融時,我帶著秦晏給我的十萬兵馬,一路打回了遲國。
臨走前一夜,秦晏拎著一壺流霞酒到我房裡來,為我踐行。
兜兜轉轉,我與他之間原本不死不休、如履薄冰的局面,竟然微妙地走到了這一步。
我與秦晏睡過一張床榻,也曾藉著酒意共赴巫山,情慾綿長。
情最濃時,我的手就停在他喉嚨最脆弱的部分,強迫自己從慾海中一點一點抽離。
秦晏睜開眼,定定地看著我。
「阿月,你現在還不能殺我。」
舊仇新恨,歡愛糾葛,身份籌碼,無數紛擾的東西橫亙在我們之間,一點一點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將我與秦晏都籠在其中。
似藤蔓般互相糾纏,又不能斬斷。
秦晏說的沒錯,我還要用他的東西,就不能殺他。
秦晏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隔著一叢跳動的燭火望向我:「公主現在,還想擰斷我的脖子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想。」
他眼中光芒暗了暗。
「既然如此,公主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后,便回來殺我吧。」
我帶兵回遲國,騎的是秦晏從前送我的那一匹,四蹄踏雪的絕世良駒。
從前某個醉酒的夜裡,情慾褪去,他伏在我耳邊,字字句句,眷戀深切:
「我十五歲那年見公主縱馬飛馳過長街,便下定決心,要將這世間最好的良駒尋來送給公主。」
「我想讓公主肆意飛馳,無拘無束。」
我勾了勾唇角:「你想的事情,已經實現了。」
這世間沒有東西能拘束得住我。
遲國的律法如此,秦國的皇權如此,秦晏本人亦如此。
我走的這大半年,我父皇越發昏庸無道,甚至迷上了修仙和長生之術。
若非秦國內部正值儲君之爭,怕是遲國的河山早就被秦國的軍隊踏平了。
我不由想到老皇帝生前,讓秦安來邊疆練兵。
想來也是為了將蕩平遲國的功績,安在他頭上,為他繼承皇位增加籌碼。
只可惜秦安是個蠢貨。
我領著十萬精兵,勢如破竹,攻到遲國都城門外時,這個春天都還沒有過去。
我那昏庸無能的父皇,派了從前唯一與我關係還不錯的五皇子遲九暮,出來談判。
他站在城樓之上,喏喏地問我:「緋月,父皇說,你想要甚麼,儘管提……只要你把這些人都撤回去……」
語氣裡滿是倉皇。
我騎在馬上,仰頭望著他,微微眯起眼睛,一字一頓:「你讓他,把我母妃交出來。」
發覺自己的皇位已然岌岌可危後,我父皇的動作真是快極了。
不出兩個時辰,我整整五年未曾見過的母妃,已經安坐在馬車中,被送出了城門外。
可是她形銷骨立,站在風裡,單薄得像是一片紙。
如同曾經的遲纖月一樣,她的指甲也被拔掉了,曾經柔軟濃密的頭髮,有著滿頭珠翠掩不住的蓬亂稀疏。
我抱著她時,竟然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氣。
她用顫抖的、血肉模糊的手來撫摸我的臉,一下又一下:「我的緋月長大了。」
我咬著嘴唇,把眼淚逼回去,一字一句地問她:「這些年,母妃去了哪裡?」
「我一直都在月影宮,看著我們緋月一點一點長大。」
我的動作陡然凝固,落在她肩上的手忍不住發抖:「……你說甚麼?」
我的父皇,在我與母妃從前住的月影宮下面,修了一間密室。
他不但要日日折磨她,還要她親眼看著我受苦。
而起因,不過是因為我母妃進宮前,曾有過一個兩情相悅的青梅竹馬,已經拜堂成親,甚至懷了他的孩子。父皇看上了她的美色,強搶她入了宮。
後來那人戰死沙場,母妃哭得無比傷心,父皇察覺出不對,命人暗中查證,發現了我並非他的血脈。
盛怒之下,他將母妃囚禁,又冷眼看著旁人折磨我。
憤怒與仇恨蕩在我心口,直至焚燒出一片滔天的烈焰。
三日後,我安置好母妃,帶兵攻入遲國都城。
守城將領已然不知所蹤,街道門戶緊閉,門窗縫隙後露出一雙雙黯淡無光的眼睛。
我父皇無能,又沉迷煉丹修仙,一層一層地加重了賦稅,臣民的日子並不好過。
我吩咐下去,命軍隊直搗皇宮,不許傷到遲國百姓。
殺入皇宮時,我父皇還龜縮在他的煉丹房裡,頂著一張虛浮又蒼老的臉,幻想著長生不老的美夢。
我拎著長劍,一腳踢開大門,煉丹爐滾落在地,濺起幾點火星子。
父皇嚇得面無人色,跪在地上,一邊求饒一邊倉皇地問我:「不是說好,我把你母妃交出去,你就把這些人都撤走嗎?」
「是啊,我把他們都撤走了。」我歪了歪腦袋,笑著看他,「我是來親自殺你的。」
他色厲內荏:「遲緋月,我可是你的父皇!」
「哦。」我點了點頭,「那我今日,便是來弒君弒父的。」
「你……大逆不道!」
我嗤笑一聲:「父皇,我究竟是不是你的血脈,你比誰都清楚。你還沒有你的皇后有骨氣。她起碼大罵了我一句娼婦,兩句小賤人,而你只會說些冠冕堂皇的廢話,徒有一顆昏君心。」
他瞪著眼睛看著我。
「我殺她時,割了她的舌頭;殺你時,便剜掉你的心臟吧。」
將手中長劍刺入我父皇心口時,我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
命運流轉,我與秦晏的生命軌跡,在某一刻分離,又在某一刻重合。
這一瞬間,竟然又有著驚人的微妙相似。
我將染了血的劍猛然拔出,父皇仍然瞪著眼睛,身體向後倒去。
我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緩緩道:「你此生最後悔的一個決定,大概就是送我去和親吧。」
只可惜他已經魂歸黃泉,大約是聽不到了。
20
遲國曆三百四十九年,遲宣帝歿,皇五子遲九暮登基為帝,加封撫寧公主為長公主,追封曾經連封號也無的二公主遲纖月為長樂公主。
她這一生過得那樣坎坷痛苦,若有來世,我只希望她長命百歲,平安喜樂。
我扶持遲九暮為帝,他向來懦弱,不敢不從,便安安心心聽命於我,做我手中的傀儡皇帝。
遲國的朝政大權,牢牢把控在我手裡。
那一日下了早朝,我回到月影宮,剛關上寢宮大門,身後忽然覆過來一具灼熱的身體,還有落在我耳側溫柔又纏綿的吻。
「阿月,說好你要回來殺我,人呢?」
我笑笑,將藏在袖中許久的鎖鏈扣在他手腕上:「我在等你,自投羅網啊。」
秦晏被我囚禁在月影宮中。
我握著鋒利的匕首,一步一步走近他,垂下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動作一頓,微微仰頭看著我,笑道:「阿月,你要動手了?」
我不說話。
他卻驀然以心口致命處朝我手上的匕首撞了過來,神情決絕,沒有絲毫猶豫。
刀尖淺淺刺進他血肉的那一瞬間,手上傳來微微的阻力,我意識到秦晏是認真的,於是幾乎是下意識的,向後躲了躲。
隨即反應過來,咬牙不語。
他卻彷彿贏了我一般,抬起眼望向我,笑著道:「你遲疑了——阿月,你不想再殺我,你心軟了,是不是?」
是,我心軟了。
這個瘋子,他在用命跟我賭。
為了混進宮來,秦晏穿了一件遲國侍衛的衣服,此刻倚在床邊,衣襟微微敞開,倒多了幾分勾人的風流豔麗。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他看我的眼神不復初見時的狠絕,反而遍佈交織的愛與欲。
可我呢?
我看不到自己的眼睛,我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噹啷」一聲,我將匕首丟在地上,淡淡道:「秦晏,我不殺你,我放你回去。」
「你欠我兩條命,而我借你的勢力殺了我父皇,救出了我母妃,我們兩清了。」
「我不想跟你兩清。」秦晏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忽然道,「阿月,我留在遲國,做你的駙馬好不好?」
這話太過荒唐,以至於我險些笑出聲來。
「秦晏,你別忘了,你可是秦國的皇上!」
「我不是了。」
他驀然截住我的話頭,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是了,我把皇位交給了秦宣,來找你了。」
「阿月,你就當我是秦國送來遲國和親的王爺,好不好?」
一字一句,明明說得那麼輕巧,卻好像有著攝人心魄的力量。
我怔怔看著秦晏,一時搞不清楚,究竟是他瘋了,還是我瘋了。
第二日,遲九暮鬼鬼祟祟地來找我,遞給我一封信,說是秦國國君送來的國書,指明瞭要我開啟。
我開啟那封信,是秦宣寫的。
他在信中氣急敗壞地表明,自己一點都不想做皇帝,原本答應了小嬌妻,要帶她去江南定居,以後還要乘船出海,這下全泡湯了。
遲九暮心驚膽戰地望著我:「他們……他們不會又要皇姐去和親吧?」
「誰敢?」秦晏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他從我手裡抽走那封來自秦宣的控訴信,一目十行地看完,隨手揉成團扔掉,然後直直望著我,「秦宣不想做皇帝,那就讓遲國將秦國吞併了吧。」
輕描淡寫。
但我知道,秦晏這個瘋子,向來說得出做得到。
他是認真的。
於是我也笑:「好啊。」
遲九暮站在一旁,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在我的示意下,他封秦晏為鎮遠大將軍,指派了一支兵力給他,幾日後,秦晏帶兵一路向西出發,以摧枯拉朽之勢,飛快地制服了常年在遲國西部作亂的西夏人。
東山一帶山匪猖獗,亦是秦晏帶兵踏平。
我大辦科舉,任人唯賢,和秦晏一起,把這個被我父皇折騰得千瘡百孔的國家,一點一點復甦起來。
他是天生的君王。
如果他繼續做皇帝,秦國會比老皇帝在位時更加繁盛,甚至蕩平宇內,一統四海,也絕非難事。
所以我竟看不透,也猜不出,秦晏究竟想做甚麼。
直到他將遲國周邊大大小小的國家收歸麾下後,矛頭終於對準了秦國。
這一次,他執意要帶上我一起。
對秦國的吞併,比我想象得要輕鬆順利許多。
每到一處要塞或關鍵城池,對方竟然不戰而降,大開城門迎接。
直至我們攻入國都,重新站在這片冰雪消融的土地上時,仍未損耗一兵一卒。
秦宣最後留下一封信給我,迫不及待帶著他的妻子跑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之中,想到不過幾年前,在這個地方,秦晏、秦安與老皇帝,還曾為了皇權的歸屬遍佈殺局,血流成河,而我也被迫參與其中,成為了棋局的一部分,又做了一段時間的掌棋人。
「阿月。」
秦晏的聲音忽然在一片空蕩中響起,我驀然回神,轉頭望去,看到他一身玄衣,踩著殿內斑駁落下的光影向我走來。
一瞬間,好像穿越過無數交疊的時光長河。
他的手裡,拿著秦國的傳國玉璽。
然後他託著那方玉璽,在一步之遙的地方衝我跪下。
微微低頭,神情順從。
「阿月,我以秦國江山為聘,請你允我,成為遲國的駙馬,你願不願意?」
那些散落在時光裡零星的碎片,在這一刻漸漸串聯成完整的脈絡。
我腦中閃過那一日鮮血染紅的大漠,冬去春來的都城街頭,醉金樓濟楚閣兒外蒼翠的青竹,圍獵場的滿湖荷花,秦晏跳下來救我時倉皇失措的臉,被我妥帖收好再也沒開啟過的竹扇,化在林遇辭手上的雪花,那日宮變時秦晏踏月而來的身影……
最終定格在這一刻,順從跪在我面前的他身上。
這種複雜的心緒究竟是愛是恨,我仍然不能很好地辨清。
我只知道,這一次,我仍然不願放手。
他為我蕩平四海,對我俯首稱臣。
而我衝他伸出一隻手,低聲道:「願意。」
秦晏似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仰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我:「臣,領旨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