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明緒在那頭沉默了兩秒,“我大概猜出你在說甚麼,不過不是我做的,我今天只找了你。”
周翔冷道:“那還真是巧,你一把我叫出去,就有人上門找我媽了,這時間掐得怎麼這麼準呢。”
“這個我要查查,查清楚了我給你回覆。這種事,如果我做了也沒甚麼不敢承認的,不過這個方法不好,我不會用。對了,我正要打電話給你,我現在在家,我跟我爸商量了,他允許你見明修一面,初二,我派車去接你。”
“我不想去你家。”
“我爸不同意明修出去,所以你必須得來。怎麼,你害怕了?”
“你不用激我,我確實有點害怕,你們家三代都是部隊的,我怕我回不來。”
周翔說這話的時候是很認真的,晏明緒卻以為他在說笑話,還笑了一下,“你想太多了,真要收拾你,我來就夠了,不用把你弄家裡去。一會兒把地址發我手機上。”
弄成這個樣子,陳英和周翔都沒有心思去過年了,他給蘭溪戎打了電話,說陳英病情有變化,要留在家裡。
蘭溪戎聽了之後很失望,堅持要過來陪他們過年,周翔怎麼勸業沒用,只好讓他過來。
陳英聽說蘭溪戎要來,強打起精神把王阿姨的房間收拾了出來,讓給他除夕夜住。
由於受到了刺激,陳英的情緒一直很低落。蘭溪戎過來的時候,發現了她的不對勁,不過鑑於她是病人,也沒多心,只有周翔知道是怎麼回事,看著她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常常用一種愧疚痛苦的眼神看著他,他就特別難受。
這還僅僅只是開始,晏家甚至沒有真正開始對付他,以後呢?繼續走下去的以後呢?
周翔站在冷風嗖嗖的陽臺上,看著窗外的月亮。今天是除夕夜,外面熱腦非凡,這是一個不夜城,到處是鼎沸的人聲、車聲,把節日的氣氛推到了最高點。可他覺得自己完全無法融入其中,他的眼前不斷浮現晏明修的臉,每一個表情都讓他揪心。
很多時候他不敢承認,可他卻騙不了自己,從當年到現在,從始至終,他對晏明修的那種喜歡一直沒斷過。
只是有太多的情緒,已經超越並壓制了他對晏明修的感情,他沒有騙過晏明修,他是真的、真的不想再和晏明修好了。死過一次帶來的好處就是,上輩子得不到的,現在他已經不再執著。
他只想離晏明修遠一點,確保自己安穩地過下去。也許再找到一個喜歡的人並不像他想的那麼難,至少比再拿自己的未來去賭要簡單得多。
“翔哥?”
背後傳來了一聲輕叫。
周翔一轉頭,見蘭溪戎站在他身後。
“翔哥,你跑外邊兒吹甚麼風,外邊兒多冷啊。”
周翔笑了笑,掐滅了菸頭,轉身進屋了。
蘭溪戎看了一眼周翔扔在一個廢舊花盆裡的菸頭,滿滿一下子,足足十多根,他皺起了眉頭。
“翔哥,你怎麼了?”
周翔看了看菸頭,“好久沒抽了。”
“你以前抽菸沒這麼兇,有甚麼煩心事嗎?”
周翔搖搖頭。
“是因為晏明修嗎?”蘭溪戎定定看著他,明亮的眼睛裡寫滿了情緒。
周翔也沒避諱,點了點頭,“溪戎,在你眼裡可能很難理解我,我也沒法跟你解釋,反正……我和他糾纏這麼多年,可能冥冥之中真有點兒命運的味道,你說要是真有命運這東西,是不是不管我做甚麼,都已經是安排好的了?其實我做甚麼,都會導致一樣的結果”
蘭溪戎愣愣地看著他。
周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怎麼也來文藝範兒了,太瘮人了哈。走吧走吧,進去吃餃子去。”
蘭溪戎拉住了他,低聲道:“翔哥,我知道你喜歡他,其實我一直知道。你的眼神,你的行為,從頭到尾,我知道你喜歡的都是他,哪怕你說你不會再跟他好了,我都覺得你是在自欺欺人。可是翔哥,你自己也明白的,你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就算你能原諒他,你就能跟他廝守了嗎?”
周翔苦笑,“我知道,我比誰都知道。”
“翔哥,我知道咱們倆緣分已經過去了,當時是我沒抓住,現在我再怎麼努力,也沒法把你拽回來,我現在想想還很難受,但是我不會再逼你了。只是,我希望你能理智一些,我不想看到你痛苦。”
周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該說甚麼。
如果真的有命運這種東西,他還反抗做甚麼呢?
畢竟有甚麼東西在戲弄著他們,晏明修曾經把他當成汪雨冬的替身,等他重生到這個身體,一切的軌跡都重合了,相似的歷史再次上演,只不過,這一次他成了自己的替身,是有人拍了一出好戲,還是世上當真有這樣的巧合?
周翔覺得太累了,有時候人活得太明白,真不如稀裡糊塗的好。
三個人過了一個不算熱烈的年,他們吃完餃子,早早就睡了。
初一蘭溪戎有工作,一大早就走了,周翔起來做做家務打發時間,陳英則看著電視發呆,一天居然就這麼過去了。
初二那天晚上,他終於等待了晏明緒的電話,說車就在他家樓下。
周翔換上衣服,下了樓,坐上車,那個沉默寡言的司機從頭到尾都沒和他說過一句話,只是把他送進了使館區附近的一個軍區家屬大院。
車停在了三層別墅前。他下了車,門口有小兵站崗,有個管事一樣的人在等著他。
“周先生你好,請隨我來。”
周翔裹了裹大衣,隨這人進屋了。
屋裡坐著幾個人,全都嚴肅地看著他,這一天、這一刻,一點都不像過年,比較像是審犯人。
周翔來之前已經預料到這種結果了,表現得也很平靜,站在客廳裡等著他們怎麼安排。
他一眼掃過去,就看到晏明緒一個熟面孔,那對年長的夫婦,必然是他們的父母。
周翔客氣地點了點頭,不卑不吭。
晏明修的父親冷哼了一聲,扭過了頭去。他母親則皺著眉頭看著周翔。
晏明緒在他爸開口之前先抬起了手,“爸,你別說話,你答應了這件事我來處理。”
他爸被噎了一下,冷冷看了周翔一眼,轉過了頭去。
晏明緒站起來,“周翔,你跟我來。”
周翔跟著他往樓上走。
穿過客廳的時候,晏明修的母親突然站了起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走到周翔面前,輕聲說:“年輕人,你能讓我兒子吃點東西嗎?”
周翔不知道為甚麼,眼眶一熱。
她把托盤塞到周翔手裡,“你讓他吃點東西好嗎?”
周翔接過托盤,點了點頭,快步跟著晏明緒上樓了。
倆人走到三樓最裡面的一間房間,晏明緒敲了敲門,“明修,他來了。”
幾乎下一秒,門就開啟了,晏明修的臉出現在了周翔面前。
周翔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晏明修已經撲了上來,一把抱住了他,耳邊傳來晏明修委屈的叫聲:“翔哥。”
晏明緒皺了皺眉頭,他總覺得晏明修的那聲“翔哥”叫得太熟悉了,他心裡有種奇怪的念頭。
周翔好不容易才穩住托盤,心臟幾乎從嗓子眼兒裡蹦出來,他覺得鼻頭髮酸,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晏明修比周翔高了半個頭,此時彎著身子把臉埋在了他肩頭,拼命呼吸著周翔的氣息,試圖讓周翔的味道充滿他的鼻息、他的全身,以解他多日來的相思。
他早知道自己離不開周翔,卻無法想象再次被迫和周翔分開是一件多麼難以忍受的事,他每天都告訴自己冷靜、冷靜、再冷靜,這是他和他爸之間的較量,他絕不能認輸,可他好多次都想從樓上跳下去,他想去找周翔,馬上就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病態了,也許那並不是思念,而僅僅是一種恐慌。他看不到周翔,就會恐慌,擔心周翔再一次消失,他再一次陷入那種無望的深淵之中。所以只有當他能切切實實抱著周翔的時候,他才覺得安全。
晏明緒把他們推了進去,“進去說,別讓爸看著。”
三人進了屋,屋裡沒開燈,周翔看了一眼晏明修,他能聞晏明修身上沐浴的清香,應該是剛清理過自己,但是他臉上的憔悴卻無法清洗掉,他明顯瘦了一大圈,顴骨都微微凸了起來,看得周翔心裡非常不好受。
晏明修開啟燈,屋子裡乾乾淨淨的,有特意收拾過的痕跡。
晏明緒冷哼道:“他要不來,你還真能心安理得的住狗窩。”
晏明修已經恢復了冷靜,他認真地看著晏明緒,懇切地說,“哥,你要幫幫我。”
晏明緒諷道:“我可不是在幫你,免得你斷子絕孫。”
“只要咱們老晏家有你就夠了,我不在乎我有沒有孩子,我根本不喜歡女人,我不會跟女人結婚的,讓爸媽死了那條心吧。”
“淨放屁,你才活了幾年?你知道你現在要甚麼,你知道你三十四的時候要甚麼嗎?四十四呢?五十四呢?八十四呢?這些問題,已經活到那個歲數的人都給你答案了,你不能沒有孩子。一個人年輕的時候難免犯傻,難免糊塗,我們就來糾正你。”
晏明修平靜地說,“哥,你不相信我的感情,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我一直等著他來,然後當面告訴你,我想讓你知道,你太小看我了。”
晏明緒眯起眼睛,“甚麼事?”
晏明修指著周翔,“他是周翔。”
晏明緒怒道:“廢話……”
周翔臉色一變,想要阻止晏明修卻已經來不及。
晏明緒的腦子轉了個彎兒,立刻意識到這句話不對勁。
晏明修異常冷靜,續道:“他是周翔,他就是那個周翔,那個你以為已經死了的周翔。”
晏明緒瞪大了眼睛,咬牙道:“你……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你是不是餓傻了你!”
第105章
晏明修顫聲道:“哥,你一定很好奇寂空大師究竟跟我說了甚麼,現在在你面前的就是答案,因為周翔活著。”
晏明緒震驚地看著周翔。他雖然心裡明白自己的弟弟對眼前這個人執著,肯定是因為周翔,雖然他嘴上說晏明修也能三心二意,其實他明白,晏明修自始至終都沒有擺脫周翔的影響,但他打死都不會想到如此離奇的事情上去。
這個人明明不是周翔,他見過周翔的照片……不是,重點是周翔確實已經死了!
那麼眼前這個被自己的弟弟說還“活著”的是甚麼東西?
“你,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在說甚麼。”
周翔眼看話已經收不回來了,認命地低下了頭。得了,現在這個他本來打算帶進墳墓的秘密,該知道的人基本都知道了,他只剩下深深的無力感。
晏明修看了周翔一眼,啞聲道:“哥,你也許不相信我,但是你會相信你師父吧,周翔確實出事了,那具屍體也確實是周翔的,但是他在別人的身體的醒過來了,一個跟他同名同姓,並且在同一天同一個時段發生意外的人身上,醒過來了,你現在看到的就是他。”
晏明緒後退了一步,倒吸一口涼氣,不敢置信地看著周翔,他顫聲道:“你怎麼能確定?世界上有很多巧合,萬一他騙你的呢,萬一他……”晏明緒沒有再說下去,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晏明修雖然被愛情衝昏了頭,但還不至於蠢到會被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騙倒的地步,而且,他隱隱記得他師父當時說過一些很模糊的話,看周翔的眼神也很不對勁,現在回想起來,那些話意有所指,剛好能跟整件事聯絡上。
晏明緒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一個普通人光是聽到這種事,已經是匪夷所思,何況是親眼所見。
他不是沒想過晏明修是誆他的,因為他曾經賭氣地親口對著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弟弟喊過,如果那個周翔活過來,他就祝他們倆百年好合。也許晏明修就是為了過他這一關,才編了這麼個謊話騙他……
可是他師父呢?他是不是應該問問自己的師父?師父是絕對不會騙他的。
晏明緒想打個電話問問,可是在他心裡,他已經相信了。
他不認為晏明修會拿這種事騙他,事實上,儘管他為了讓周翔知難而退,說晏明修有一天也會像忘了那個周翔一樣忘了他,但這三年來,他是親眼看著晏明修走過來的,他知道晏明修從來沒有忘記過周翔,哪怕再找的這一個,都是因為周翔。晏明修不可能會被騙,也不會拿這樣的事騙他,這個人,真的就是那個周翔。
晏明緒想到這裡,簡直沒法抬頭看周翔了,這一切的一切,都太過詭異了。
晏明修啞聲道:“哥,你會幫我嗎?你說過的,如果周翔真的活回來了,你就同意我們。”
晏明緒臉色特別難看,“媽的,我怎麼知道他真能活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