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猜到為甚麼吧,自然和明修有關。”
周翔深吸一口氣,“他……他在哪裡?”
“出來說吧,我在南禮士路的xx咖啡廳等你,你現在過來。”
周翔想了想,“好,我現在去。”
第103章
周翔跟陳英囑咐了幾句就出門了,他看了看時間,還算充裕,但為了保險,還是給蘭溪戎發了條簡訊,讓他晚一個小時再來接他們。
那家咖啡廳很好找,臘月二十九還開門的商店本就減少了一半,這家店的外牆顏色還是非常獨特的土黃色,很扎眼。
店裡幾乎沒人,一進店服務員就問他是不是約了姓晏的人,周翔答是,服務員把他帶進了一個包廂。
晏明緒一個人坐在裡面,他看了一眼周翔,表情深沉嚴肅。
周翔關上門,坐到了晏明緒對面,他想等晏明緒先開口,可晏明緒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都不錯眼珠,盯得他渾身發毛。
他只好硬著頭皮開口,“你找我是為了晏明修的事吧,可我跟他已經很久沒見了,我連他在哪兒都不知道。”
晏明修沉聲道:“你不用套我話,我也沒打算瞞著你,他現在在家。”
周翔坐直了身體,“在家”。
“對,在家,被我爸扣下了。”
周翔微怔,“扣下?”
“明媚回家把你們的事說了,明修索性就承認了,然後就鬧成現在這樣,眼看過年了,家裡家外都烏煙瘴氣,他被我爸關在家裡,不讓他出去。”
周翔低下了頭,手掌有些顫抖,他把手插進了兜裡,輕輕握成拳。
“我一個妹妹一個弟弟,一個找了個徒有虛表還不老實的廢物,一個乾脆找了個同性,沒一個讓我省心的。”晏明緒搖了搖頭,看上去又疲憊又煩躁。
周翔強壓下心頭的震撼,淡道:“不知道你找我幹甚麼。”
他萬萬沒想到晏明修真的會跟家裡出櫃,像晏家這樣的家庭,晏明修要頂著多大的壓力才敢說自己喜歡一個男人?如果晏明修真的能為他做到這種程度……
周翔的心動搖了,這是第一次,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心,他開始懷疑,也許……也許一切沒有他想得那麼糟,也許重走老路,也未必就一定還是死局。
晏明緒一直在觀察著他的表情,此時嘲弄道:“怎麼?很感動?如果換做三年前,我可能還心裡沒底,但是現在我可以明白的告訴你,我弟弟喜歡你的時候就死去活來的,過了那個勁兒,愛誰誰。”
周翔眯起眼睛,“我這人腦子不行,晏廳長說直接點兒吧。”
“三年前有個跟你同名同姓的人,跟明修好過,你知道吧?”
“我知道。”
“當年那人出事兒的時候,明修也很傷心,結果呢,早忘了吧。現在又開始為了你一倔到底了,說白了,誰離了誰活不了,不管有多少感情,時效過了也就那麼回事兒。只要我想,我有無數的法子讓你們一輩子見不著,總有一天他會把你忘了,但是我不想這麼做,因為明修會恨我。我還是喜歡你能理智一點,看清形勢,主動跟他斷了。”
周翔心裡五味陳雜,他現在特別想跟晏明緒說你錯了,我就是那個周翔。
他一直就覺得晏明修絕對過不去他家這道坎兒,其實現在他都不覺得晏明修能過去,可是晏明修肯去邁,就已經快要擊潰了他的心理防線。
他從很小的時候,知道自己是同性戀的時候開始,就想過,如果有一天有個人願意為了他跟父母坦白,頂著來自社會和家庭的壓力也非要和他在一起,他一定一輩子不負人家。
這個人真的出現了。
他們之間經歷了那麼多無法磨滅的傷害,最終卻是這個人成為了那個能為他不顧一切的人。
他的心情又複雜又酸楚,簡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該怎麼辦?他和晏明修,應該怎麼辦?
晏明緒見他不說話,就平靜地看著他,“我不知道你們倆感情有多深,但是肯定不到你想象的程度,明修才24歲,他的未來長得很,他以後會遇到數不清的人,總有一天他會意識到一個帶不出去,沒法生孩子的男人是一個錯誤的選擇,如果你到那個時候再走,就已經貶值到你不敢想象的地步了,何不趁現在痛快點,你的一切損失我可以補償。”
晏明緒說話還算讓他舒服,不像晏家那個大小姐那般嗆人,但依然讓他渾身發冷。
何須晏明緒說,這些他全都考慮過,最開始他追求晏明修,根本不知道他就是那個晏家的人,如果知道,他從最初就會退怯,哪怕再糾結,他也會放棄,他當時還沒喜歡晏明修到非他不可的地步,不至於幹那種飛蛾撲火的蠢事。
後來知道了,也太晚了。
知道今天回顧過去,他能清楚的發現,他和晏明修這一路走過來,簡直是困難重重,甚麼逆境險境都經歷了,就連地府他都走了一遭再出來,他敢打賭沒人能談個戀愛比他們還曲折、還令人絕望了。
如果一個人在前進道路上充滿了挫折和痛苦,他還能堅持走完,那他是一個勇者,可有幾個人是真正的勇者?至少周翔很早就萌生了退意,那種疲倦和對未來的恐懼,逼得他現在依然不願意前進,生怕多走幾步,又會跌入深淵。
留在原地或者往後退至少安全,往前走也許是地獄也許是桃園,這樣折磨人的選擇,誰能淡然?
周翔感到頭痛欲裂,眼前都有些模糊了。他擺了擺手,啞聲道:“晏廳長,我能先見見他嗎。”
“不行,不是我不想讓你們見,是我爸不讓,他現在出不來的。”
“那你們打算關他到甚麼時候?”
“到他屈服。”
周翔彎下身,手肘拄在膝蓋上,兩手用力抹了把臉,由於搓得太用力,他臉都紅了。
他沉默了好久,才道:“我和他的關係,不是我說了算的,你逼我也沒用,你想讓我怎麼辦。”
“拿錢走人。”晏明緒乾脆地說。
周翔冷笑一聲,“不可能,我家在這裡,我的事業在這裡,除非你把我扔護城河裡,不然我不可能走。”
“只要有了錢,哪裡都能安家,哪裡都能有事業。周翔,我跟你接觸過幾次,對你印象不錯,你不是那種淺薄愚蠢的小明星,你是個有頭腦有見識的男人,我調查過你,知道你因為你母親的事缺錢,所以才和明修在一起,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明修不是個好的選擇。聰明人就該做聰明的事,你們繼續下去,你可能甚麼都得不到。”
周翔低聲道:“你用不著威脅我,你說的話,我心裡有數,但是有些事,我跟你解釋不了,我就是要見見他才行。”
“這個我做不了住,我要跟我爸商量。”
“那你去商量吧,我要回去過年了。”周翔站了起來,站直身體的那刻有些暈眩,他感到自己嚴重地腦缺氧了。
他想盡快離開,晏明緒的氣場非常壓人,在他面前自己好像沒穿衣服一樣,那些話也句句都坎在他心上,他需要些時間,他要好好想想。
晏明緒依然坐在椅子上,微微抬起下巴,盯著他看了半晌,開口道:“好吧,今天你也先回去,我會隨時和你保持聯絡。”
周翔含糊地點了點頭,飛快地拉開包廂門走了。
第104章
周翔從咖啡廳出來後,心情一直無法平靜。
他出門往家的方向慢慢走了十多分鐘,才打了一輛車。
在路上他想了很多。雖然他跟晏明緒說他想見晏明修,可他又有些害怕見到。見到之後該說甚麼呢?他是不是真的能拋開締結,重新接受這個人?晏明修又怎麼處理家裡的壓力?一系列的問題橫在他們眼前,周翔覺得特別累,有多少感情都能被這種日積月累的疲憊感給消磨沒了,周翔覺得自己就處於這種狀態。晏明修為他做的,觸動了他的心,他卻停留在原地,困頓不已,因為他不知道往前邁一步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又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不過,不管甚麼後果,也不會比丟了命還可怕了,周翔自嘲地想。
周翔嘆了口氣,看著北京上空灰濛濛的天,心裡無比地壓抑。
他趕回家後,離和蘭溪戎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時間很充裕。
開門進屋,他看到陳英坐在屋裡,低著頭不知道在看甚麼。聽到動靜後,陳英抬起了頭來,眼圈發紅,周翔立刻感覺到氣氛不對勁。
“媽,我回來了,你怎麼了?”他不過出去了兩三個小時,發生甚麼事了?今天陳英明明一整天都很樂呵,現在怎麼看上去好像哭過一樣。
陳英指著她旁邊的沙發,“你坐下,我有話問你。”
周翔很是詫異,陳英幾乎沒用如此嚴厲的口吻跟他說過話,在他印象裡,陳英一直是那種溫柔慈愛的女性,會嬌慣孩子超出應有的界限,而且幾乎沒甚麼脾氣。
他走過去坐下,擔憂地看著陳英,“媽,你究竟怎麼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剛才有人來過了。”
周翔一怔,“誰?誰來過?”
“一個律師,給我了這些東西。”陳英用通紅的眼睛看著他,把桌上的材料推到了他面前。
周翔拿起來一看,手微微抖了起來。這些是他銀行賬戶的收支表,最開始開設賬戶的時候,有一筆兩百萬的現款大喇喇地躺在那裡,異常地刺眼。往後翻,還有一套房子的過戶的相關檔案,清清楚楚顯示著從晏明修那裡過戶到他名下。
這些極其隱私的東西,原來在某些人眼裡,都是全然透明的。
周翔把檔案摔倒了桌子上,他實在不敢看陳英質疑的眼神。
陳英用顫抖地手指指著那些雪白的紙,她的臉色就跟那些紙差不多,“那個兩百萬的存款記錄,我記得很清楚,就在我生病之後不久,你說你找人借到了錢。周翔,你媽老了,但是不糊塗,這些錢是晏明修給你的吧?房子也是他給你的吧?你為了我跟他……你覺得你媽就能高高興興地活下去?!”陳英越說越激動,到最後基本是吼出來的,這麼瘦小的女人,很難想象她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周翔深吸了一口,他試圖解釋,“媽,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他早就認識,我是……跟他借錢。”
“你還想騙我!”陳英厲聲叫道,“人家都找上門來了!周翔,你是個男人,你怎麼能做這種事?我就是死我也不要你這麼得來的錢!你……你不覺得丟人嗎!”
周翔心裡一緊,無言以對。
陳英看著周翔煞白的臉色,立刻就後悔她說了那麼重的話,她一下子抱住周翔,心疼不已,“阿翔,對不起,我不該怪你,不是你的錯,是媽不爭氣……”
周翔哽咽道:“媽,別說了,這些事你都不該知道。”
陳英哭道:“你怎麼能不告訴我,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差點兒就死了,我發生甚麼事,我也不要你受委屈,我不要你受半點委屈,我要你堂堂正正地做人。”
周翔的心揪成了一團,眼前有些模糊。
他沒想到晏明緒跟他來這手,把他叫出來,又找人給陳英施加壓力,以陳英的倔強,很可能再也不肯治病了。
他這個人抗打擊能力強,汪雨冬讓他那麼憋氣,他也沒做過沖動的事,可如果晏明緒現在站在他面前,他一定要揍他一頓!
周翔又氣又急,,眼前都有些發黑。
他當初怎麼會那麼自不量力,以為只要他和晏明修兩情相悅,就一切問題都解決了,事實上如果當年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卻恰巧是重重困難的開端。如此說來,他是不是應該慶幸他死得早?否則後面還不知道發生多少事,或者,他該怨他死得太早,如果能再晚個一年半載,他就會知難而退了。
所有的事情都無法重來,他也不知道如果換做當初的自己,會如何選擇,是為了晏明修死心塌地,一條路走到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臨陣退怯?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如果沒有發生後來汪雨冬的事,他會繼續對晏明修一往情深,也許一個不小心做了個大情聖也說不準。
可是他知道,換做現在的他,他恐怕做不到。
這件事果然帶來了他最擔心的後果,陳英堅持要求他把錢和房子都退回,否則不肯再繼續治療。
周翔沒有辦法,只好答應。可以他現在的積蓄,按照陳英那樣的花錢法,根本也無法支撐太久。他想到向蘭溪戎借錢,可陳英未必同意,而且這個人情債怎麼還?
想來想去,他又想到了自己的那套房子。
只要把房子賣了,一切難題都解決了。
周翔沒有想到,繞了一圈,廢了那麼大的勁,他還是要走到那一步。
可現在就連那套房子都還不在自己的名下,除非晏明修同意過戶給他。
說來說去,必須見到晏明修,可晏明修怎麼可能同意……周翔煩得想拿頭撞牆。他已經許久不曾抽菸,今天卻躲在陽臺抽了好幾根菸,菸頭燙到了手,他都毫無知覺。
他抽了七八根菸,掏出手機給晏明緒打了個電話。
那頭很快接了,周翔沉聲道:“晏明緒,你來這手我真他媽瞧不起你,你找我就算了,一個六十來歲生了病的女人,你去為難她,有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