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就這麼互相對視著,各懷心事,不動聲色,晏明修試圖從周翔的表情裡看出些甚麼,而周翔則一副不解的樣子,鎮定地看著晏明修。
他絕不會讓晏明修發現他就是那個周翔,他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他周翔活過來了,卻還在走他以前走過的老路。
晏明修卻沒有打算放過他,而是執著地問,“你別問為甚麼,我問你,你答甚麼,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周翔決定裝傻到底,“問吧。”
“你是怎麼出意外的?”
“我媽說,是工作的時候被重物砸到了。”
“你以前是際年傳媒的簽約模特,你接觸過甚麼人?”
“晏總,我都說了我失憶了,我真的不記得了。”
晏明修臉色很不好看,他想透過周翔的表情判斷真假,他總覺得失憶這麼扯呼的事情不該發生在他身邊,但是調查資料顯示,他失去記憶這個症狀是經過醫院證實的。
這個人和周翔有太多太多相似得地方,他們身上有太多太多的巧合,多到晏明修絕對不相信這些緊緊是“巧合”,他感覺自己面前蒙著一層厚厚的紗,只要自己把紗掀開,就能窺見真相,可他卻偏偏無法做到。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無法做出有效的判斷,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太渴望周翔活著回來,而產生了幻覺。
晏明修又不死心地問道:“你……你昏迷的期間,有沒有做甚麼夢,你有意識嗎?”
周翔搖頭,“完全沒有,我的記憶就停留在我出意外那天。”
晏明修苦無證據,根本無法判斷周翔說得是真是假,他快被自己腦子裡詭異的幻想給弄瘋了。
周翔再次問道:“晏總,您問這些幹嘛?”他能猜到晏明修或許懷疑自己的身份,畢竟這種巧合實在詭異,但是晏明修的表情何至於如此扭曲?
恐怕,在一個活人身上看到了一個“已死之人”的影子,他也覺得很不吉利吧。
晏明修見無法問出更多東西,就有些沮喪地低下了頭去,沒有回話。
周翔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多年的演藝生涯,給他帶來的好處不僅僅是能夠養活自己,還有一定的演技。儘管他心中已經掀起滔天駭浪,可是隻要他人不慌,他就能讓自己看上去鎮定無比。
他相信自己能唬住人,但前提是,他自己絕對不能慌。
晏明修抬起了頭,嗓音透著濃濃的疲倦,“明天去貴州,你東西收拾好了嗎。”
“好了。”
晏明修指了指自己的臥室,“去給我收拾一下,箱子在衣帽間最上層。”
周翔正恨不得快點離開這裡,忙走進了臥室,把這個季節穿的衣服收拾了幾件放進箱子裡,山裡估計很冷,他多加了一件羽絨服,加了羽絨服他又覺得應該把保暖褲也放進去,但是在放睡衣的區域沒找到,這衣帽間裡三層外三層的,跟貨架似的,如果不熟悉,找甚麼東西還真不容易。
他放棄去問晏明修的打算,準備自己找找,繞了一圈沒看到,於是他拉開一個像是放內衣的抽屜,抽屜裡放的卻是一些飾品,其中一個黑絨小盒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遲疑地把盒子拿起來,輕輕開啟了。
裡面放著一對鑽石袖釦,這是他送給晏明修的。
他以前也喜歡送點小禮物給和他約會的男孩子,但是從來不會送太貴的,他不是大款,沒資本擺闊,那只是他的心意。這對鑽石袖釦當時花了他兩萬多,是他送過最昂貴的禮物,他絕不會以為這樣的東西能討好晏明修,他僅僅是覺得,不送好東西配不上晏明修。
結果在他眼裡的好東西,當時也並沒有得到晏明修的重視,他一度懊惱自己花了冤枉錢。
沒想到晏明修把它們帶到這裡來了,這是不是說明這東西他還是稍微能看上眼的?
晏明修久未聽到衣帽間裡的動靜,就走過來看了看,卻一眼就看到周翔拿著那個黑絨小盒子。
他臉色大變,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上去,一把搶了過來,厲聲道:“你幹甚麼!”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對方玷汙了這個小盒子一樣。
周翔嚇得愣了愣,“我……我找東西。”
晏明修氣得忘了是自己讓周翔給他收拾東西的,自相矛盾地說,“不準碰我的東西!”
周翔訕訕道:“我只是想找條保暖褲,山裡會很冷。”
晏明修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然後拉開左手邊的一個抽屜,抽出了一盒沒開封的保暖內衣,粗暴地扔到了他身上。
周翔不想跟他計較,也確實沒甚麼計較的資本,默默地撿了起來,轉身回到箱子那裡,繼續往裡塞東西,他一邊塞,一邊想,到這個時候還擔心晏明修進山凍著,自己這是照顧人習慣了,還是腦子進水了?
晏明修卻還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手裡的小盒子。
倆人隔著一排衣櫃,彼此看不到對方。周翔埋頭往箱子裡塞東西,嘴角掛著自嘲的笑容,晏明修的臉上卻浮現難言的痛苦,他輕輕親了親那個普普通通的小盒子,眼圈微微泛紅,像是無法承受那股錐心之痛般,身體越來愈顫抖,顫抖到他必須用手扶著抽屜,才能穩住自己的身體。
陳英千叮嚀萬囑咐,終於依依不捨地把周翔送下了樓。並非她杞人憂天,她的兒子曾經因為意外在床上昏睡了兩年,那噩夢般的兩年,她永生不想經歷,所以她一再叮囑周翔,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健健康康地回來。
姜皖安排的司機來接的他,送他直達機場。
劇組的很多人都已經在機場集合了,因為明星陣容客觀,儘管這次拍外景的日程沒有公佈,粉絲卻不知道怎麼得到了訊息,機場裡堵滿了人,大多都是年輕的女孩子,還有很多路人在看熱鬧,一時把安檢口外圍都圍滿了。
那些女孩子也不管是不是她們想要看到的明星,只要走過來一個帥哥就開始瘋狂尖叫,周翔也難得體會了一把“明星”的感覺。
劇組包了一個小飛機,正好夠他們一行三十多人乘坐,導演和大牌明星們自然是坐在頭等艙,周翔在後邊兒隨便找了個位置放好行李,然後坐進了靠視窗的位置。
正當他看著放行李的拖車發呆的時候,旁邊的座位有甚麼動靜。
他轉頭一看,譚殷俊俏白皙的臉就在他眼前。
周翔輕輕蹙眉,“早。”
譚殷穿了身休閒運動服,看上去青春洋溢,俊美動人,可惜從前這麼符合他胃口的美少年,卻讓他沒甚麼好感。
譚殷指指他旁邊的座位,“我坐這兒了。”說完也沒等周翔同意,一屁股坐了下來。
周翔揣測不透譚殷的心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譚殷明明是急需和他撇清關係的樣子,現在怎麼反倒黏糊上了呢?
譚殷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含糊地說,“整個劇組呢,好像只有你是我熟悉的,不管你記不記得,這趟我們要在大山裡呆那麼久,彼此關照一下吧。”
周翔淺笑道:“好。”說完就轉過臉去,繼續看窗外。
譚殷瞄了他一眼,眼裡放出難以解讀的光芒。
第71章
恐怕是顧忌到旁邊都是認識的人,飛行途中譚殷倒沒再說甚麼話,讓周翔難得清靜了一會兒。
飛機落地後,工作人員陸續往外走,他經過頭等艙的時候,見晏明修還坐在哪兒看書,見他過來了,就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座椅,“坐下。”
周翔只好坐下。
晏明修道:“我沒帶助理來,這幾天你充當一下吧。”
周圍聽到的小演員頓時拿羨慕的眼神看著周翔,恨不得能取而代之,緊跟在周翔身後出來的譚殷,更是愣了愣,眼神愈發不可思議地看著周翔,悄悄算計著甚麼。
周翔道:“為甚麼不帶姜助理來?”
“他還要幫我處理其他事。”
“那……你一個人都沒帶?”汪雨冬一個人帶了九個,女主角也是個大牌明星,也帶了四個隨行人員,晏明修居然一個人都沒帶。
晏明修淡淡地說,“我不習慣陌生人跟著。”
見人都下得差不多了,晏明修才道,“走吧。”
周翔自覺地把晏明修的行李也拎上了,一個人提著兩個行李箱下了飛機。還好男人的東西少,他就隨身帶了兩套衣服,晏明修似乎也沒甚麼作為大明星的自覺,連行李都是周翔給整理的。
出機場後,他們直接坐上了大巴,往拍攝地點趕去。
儘管所有人都已經很累了,卻沒有過多時間休息,在外地多呆一天時間就要多付出一天的成本,導演要求今天內必須抵達拍攝地點。
他們一共坐了七個多小時的車,開進了貴州和廣西交界處的山脈裡,到達地方之後,已經是半夜兩點多了。
這裡並沒有完全封閉。因為景色綺麗而且條件優越,前後已經有三四個劇組曾經來這裡拍過外景,也把當地的旅遊產業帶動了起來,前年這裡修建了幾個賓館,他們下塌了當地最新的一個。因為物資運輸困難,這裡最好的房間也勉強只能夠上三星級的標準,所以有限的幾個好房間給了導演、晏明修、汪雨冬還有女主角。
當劇務在哪兒扯著嗓子分房卡的時候,周翔正在從箱子裡面掏衣服,山裡果然非常冷,一下車就凍得人受不了。
劇務把周翔和一個攝影組的大哥分在了一起,周翔剛要去拿房卡,晏明修突然開口道:“等一下。”
他音量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晏明修指著周翔,“他是我的臨時助理,跟我一起住。”
劇務愣了愣,為難道:“晏總,那是大床房。”
“我睡地上就行。”在晏明修開口之前,周翔搶先道,他這麼做是為了防止晏明修說些不該說的話,但聽在別人耳朵裡,就好像周翔生怕晏明修反悔一樣。
劇務只好把晏明修的房卡交給了周翔,並說,“不用睡地上,我讓客房給你加床。”
周翔跟著晏明修回到了房間。
房間裡果然只有一張兩米二的大床,裝修雖然很普通,但是非常乾淨,最重要的是特別寬敞,這裡的土地還不值錢,而且都是農業用地,農民隨便建也沒人管,這個最好的房間的大小至少有三四十平米。
晏明修坐在床上休息,指揮著周翔,“把我的衣服掛起來,把東西都收拾好。”
周翔從小生活自立,照顧自己和照顧別人都是一把好手,晏明修剛一開口,他已經利落地開啟倆人的箱子,把衣服掛好,洗護用品歸位,一會兒就把箱子裡的東西收拾好了。
這時候,客房的門被敲響了,周翔道:“誰呀?”
“你好,先生,我們來給您加床。”
周翔剛要張嘴,晏明修道:“不用加了。”
門外猶豫了一下,“先生,您確定嗎?”
晏明修道:“不用,你們回去吧。”
周翔也不吭聲,這本來也不是他能決定的,再說有那大床不睡豈不浪費,他沒那麼矯情。
晏明修起身去洗澡了,他出來之後周翔進去洗,等周翔出來的時候,晏明修已經躺在了床上,看樣子挺累的。
奔波了一天,誰都累了,周翔也打算趕緊睡覺,明天還不知道要怎麼忙呢。
周翔爬上床,把燈熄滅了。
燈一滅,屋子裡一片漆黑。
晏明修慢慢地把手伸了過來,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溫熱好聞的味道飄進了周翔的鼻息裡,他想,如果甚麼都不去想,不去想以前也不去想以後,單純就這麼和晏明修相擁著,就好像他們是一對親密的情侶,這種感覺還真讓人陶醉。
周翔打算讓自己放空,他現在需要的只是一個好好地休息。
晏明修卻在這時候說話了,他的聲音很輕、很低,“周翔,你有沒有甚麼事情瞞著我。”
周翔不知道他問這句話甚麼意思,謹慎地問,“我不明白晏總甚麼意思。”
晏明修說:“你給我的感覺太熟悉了,就好像我曾經認識你,曾經跟你相處過,這是為甚麼呢?”
周翔硬著頭皮敷衍地說,“有緣吧。”
如果不是有緣,他們也不會出現今天的局面,前世今生,牽扯不清。
“周翔,你說一個人如果失蹤了兩年多了,他還可能活著嗎。”
周翔的神經繃緊了,他笑道:“多半是不可能吧,要是活著,早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