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明修既然不讓自己煩他,周翔自然不會主動去觸他黴頭。
剛才那一陣眼神的交會,已經讓他心神俱傷,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晏明修看出來了,透過他這層皮,看到了他的靈魂深處。
可是很快的,晏明修就自己否定了。是的,他看得出來,晏明修的眼神由迷茫變得清明,然後再陷入迷茫。
他不知道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之間,是不是真的能有所謂的感應,畢竟他們也曾親密無間、也曾達到肉體的結合,當晏明修看著他的時候,可曾有半點熟識的感覺?
周翔不知道,晏明修也不會告訴他,只是預料中的事沒有發生,讓他鬆了口氣。
他躺在晏明修旁邊,思索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想離開,但又不知道這時候走合不合適。
想了半天,他終於動了一下,想瞧瞧地從另一邊下床,只是他剛坐起身,晏明修就冷道:“你去哪裡。”
周翔一驚,遲疑道:“晏總,我能回去嗎?”
晏明修睜開了眼睛,皺眉看著他,“你不住這裡?”
“我媽身體不好,我不能天天住在這裡。”
“但你今天要住在這裡。”晏明修的語氣不容置喙。
周翔乾脆地躺了回去,誰叫晏明修包了他。
晏明修重新閉上了疲憊的眼睛。
周翔則瞪著天花板,倆人就在這種詭異的靜默中,消磨著時間。
突然,安靜的房間裡傳來晏明修悠悠地嘆息,“你用的是不是藍色的那瓶沐浴露。”
周翔愣了愣,樓下的浴室裡擺了好幾種沐浴露,他只是習慣性地用了他以前最常用的那個牌子,他道:“是。”
晏明修很久低聲道:“是這個味道。”
周翔不明所以,也就不說話。
晏明修再開口道:“轉過去。”
周翔又是一愣,隨即按照他的指示轉過了身去,背對著晏明修。
修長有力的胳膊突然環上了他的腰,炙熱的胸膛緊緊地貼著他的背,他的身體僵住了,晏明修將他摟在了懷裡。
晏明修用一種低啞的嗓音叫了一句“周翔”,便不再說話,可就是這兩個字,讓周翔久久不能平靜。那兩個字裡似乎蘊含著他理解不了的感情,儘管也許他只是無意之間叫了他的名字,那兩個字卻穿透了時間和肉體的阻礙,直直刺進了他的靈魂深處,他甚至有種晏明修在叫他——真正的他——的感覺。
只是,無數的事實告訴他,自己又再做可笑的夢。
當晏明修讓他轉過身去,從背後抱著他的時候,他清楚地知道,晏明修心裡想著的是汪雨冬,這便是晏明修肯為他花錢的原因。
他應該覺得慶幸,起碼現在他是在清醒的狀態下和晏明修建立的關係,而不是像從前那樣,稀裡糊塗地一腳栽進去,便再也無法抽身。
周翔閉上了眼睛,他想,今晚必須這樣睡覺了。
他真希望現在就能立刻睡過去,否則,晏明修的氣息、味道、溫度,一絲不落地進入了他的感知,他的心臟瞬間被洶湧而來的悲傷淹沒。
人如果能忘掉從前,肯定就不會再有煩惱了。這個時候,周翔多希望能忘掉他和晏明修那一年之中的點點滴滴,尤其是晏明修曾無數次和他相擁入睡的記憶,對現在的他來說,簡直是洪水猛獸。
他無法視晏明修若無物,卻又比誰都清楚晏明修只把他當成另外一個人的替身,這種絕望和羞辱,長久以來從不間斷地折磨著他,在接近晏明修之後,這種折磨更甚。
他就是覺得老天爺在玩兒他,而且現在還在興頭上,否則,他怎麼會在重生之後,一步步又走回了老路?他獲得的一次新生,不是為了讓他擁有全然不一樣的生活,而是為了延續對他的戲弄。
身後火熱的胸膛,就好像是焚燒他的烈焰,將他的心燙得千瘡百孔。
周翔很早就醒了。他也不記得昨晚是甚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天才矇矇亮。
他動了一下,他以為自己還保持著側臥的姿勢,但是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平躺了,只是晏明修依然抱著他,那高挺的鼻樑就貼著他的臉,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面板上,倆人的距離幾乎是沒有距離。
那一瞬間,恍如隔世。
就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還是那個周翔,只是做了一個噩夢,再次醒來,他心愛的人就睡在身側,那些讓他寒心的記憶,僅僅是夢裡被無情打碎的片段。
如果是那樣的話,如果是那樣的話……
周翔漸漸清醒的雙眸盯著頭頂上華貴的燈具,那並不屬於他那個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一切都不是夢,是真的。
周翔眼眶一酸,嘴唇無法抑制地顫動著。
他側過臉,晏明修沉睡的容顏近在咫尺。那張臉是造物主的奇蹟,周翔每次看的時候都在心裡這樣讚歎。
晏明修睡得很沉,周翔恐怕不會知道,晏明修已經很久很久沒能睡得這麼沉過了。
他勉強收回心神,想拉開晏明修的手起床,他剛一動彈,攬著他腰的手卻猛然收緊,睡夢中的晏明修眉頭急不可查的輕蹙了一下,就好像抱著一樣救命稻草一樣,用更大的力氣抱著他,頭更是深深地埋進他頸間。
周翔又不想吵醒他,又想下地,嘗試了幾次,終於把晏明修弄醒了。
晏明修迷濛地眼睛盯了他半天,才漸漸找回焦距,他沙啞著開口,“是你。”
周翔無言地望著他,再一次試圖起來。
晏明修這次並沒有阻攔,而是抽回了手臂,愣愣地盯著自己的手。
周翔起身去了浴室。
晏明修身邊的位置瞬間空了,也帶走了那滿滿的熱量,那一瞬間,晏明修猛然體會到了兩年多前,聽到那個訊息時他身體被瞬間抽空的感覺,他慌了,他厲聲叫道:“你回來!”
周翔被嚇了一大跳,他一腳已經踏進浴室,轉過頭看著晏明修。
晏明修用血紅的眼睛看著他。
這個人,他越來越看不透了。
自從那次意外之後,他沒有一天能睡好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酣暢入眠是甚麼滋味兒了,可是昨天只是抱著這個人,卻讓他一夜無夢,就好像這一夜,把他失去的所有睡意都找了回來。他感到安心,感到舒服,他知道,他是憑著本能去抱著這個人的,他、或者他的本能知道這個人能給他帶來甚麼。
為甚麼!
他不是周翔,僅僅是有個一樣的名字,僅僅是有相似的外形,僅僅是……可他不是周翔!
晏明修臉色蒼白,眼裡的傷痛遮都遮不住。
他已經淪落到要在一個代替品身上尋找那個人影子的程度了,這是對他的懲罰,當他自以為是的用周翔替代汪雨冬的時候,卻沒有察覺到,真正走進他心裡的人是誰。
這個方法曾經讓他一敗塗地,可是他還是忍不住試了。沒有別的原因,僅僅是他太痛苦了,他快撐不住了。
他死咬著周翔沒有死,可是沒有任何人能證實,他心底那個懷疑的聲音,越來越大,卻被他粗暴地壓制著。
要堅持這一點需要多大的耐受力,他比誰都清楚。哪怕這個周翔能夠帶給他一絲絲地慰藉,他也想要靠近,他想靠近他,就像一個久凍之人想要靠近一個火柴棒。
那救不了他,但他卻阻止不了去攝取那一點溫暖。
他疲倦地看著愣在浴室門前等著他說話的周翔,低聲道:“我要吃飯,給我做飯。”
第64章
周翔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下樓,然後進廚房做飯。
冰箱裡面堆滿了食材,估計都是姜皖買的,周翔心想這些人沒一個會過日子,兩個人怎麼可能吃這麼多?有些菜隔一天就壞,他看著都發愁。
周翔圍著圍裙在廚房忙活,他速度很快,幹活兒又利落,不到一會兒屋子裡就開始飄香。
晏明修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下樓了,他像塊石雕一樣一動不動地看著在廚房忙碌的周翔,那繫著圍裙的寬闊的背、緊窄的腰身和修長的腿,那微微露出的半截白皙的脖子,那短短地頭髮茬子,那熟練地、麻利地動作,讓晏明修彷彿一下子回到了三年前。
他不知道曾多少次坐在飯桌前,看著周翔做飯,聞著廚房裡飄出來的香味,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很多次,他都會因為等得不耐煩而走進廚房,從背後抱著那個人,催促著快點,而他會得到一個特別溫柔的笑容。
他鬼使神差地站了起來,一步步往廚房走去。
面前的人猛地回過了頭來,卻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張臉。晏明修的心猛地一顫,身體瞬間就垮了下去。
周翔道:“晏總,你坐那兒等會兒吧。”
晏明修重新坐了下來,他深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要跟這個周翔在一起,整個人就不能平靜。
又過了一會兒,周翔把米飯和三菜一湯都陸續端了上來。
晏明修剛剛平復下去的心又猛地跳了起來。
左邊是飯碗右邊是湯碗,葷菜放在中間,素菜放在兩邊,在他面前一字排開,湯放在另外一邊,飯菜擺放的方式,也跟那個人一模一樣!甚至就連菜色都是以前餐桌上常見的。
晏明修顫抖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兒萵筍塞進嘴裡。
然後他猛地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眼睛狠狠地瞪著周翔。
周翔剛拿起碗,被他嚇了一跳,皺眉道:“怎麼了?不合胃口?”不應該吧,都是晏明修平常吃的。
晏明修越來越無法接受這一切。
如果閉上眼睛不看他的臉,跟周翔坐在對面又有甚麼區別?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多的巧合?巧合到能讓兩個人做出幾乎一樣的飯菜。
這個味道,他做夢都忘不了。
晏明修咬牙道:“誰教你做飯的?”
周翔愣了愣,“我媽。”
“你媽是哪裡人?”
“本地人。”周翔疑惑地看著他,“晏總,您甚麼意思?不合胃口我重做,冰箱裡東西很多。”
晏明修依然直勾勾地盯著他。
難道是自己想太多了?還是有了先入為主的概念,覺得他做甚麼都像周翔?
他們畢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這個最大的矛盾,他根本解釋不了。
晏明修對著那一桌子極合他胃口的家常菜,卻怎麼也吃不下了。他只是把每道菜都嚐了一遍,越嘗越心驚,然後他就放下了筷子。
周翔猜不透他在想甚麼,也不想去猜。他最後一次吃飯是昨天中午,他已經二十個小時沒吃東西了,餓得前胸貼後背,晏明修拿起手機去陽臺外面打電話的時候,周翔只是埋頭把大部分菜都捲進了肚子裡。
“喂,王隊長,是我。”
“哎,晏總,你好你好。”
“王隊長,有甚麼進展嗎?”
“我真想給您打電話呢。是這樣,因為你要求不能驚動周圍鄰居,這可真是給我們的工作出了個難題,你不知道啊,我們局裡的人過去查案,反而跟小偷似的,要偷偷摸摸的,哈哈。”
晏明修沒有任何心思跟他開玩笑,單刀直入地說,“王隊,你直接說現在的進展吧。”
王隊碰了一鼻子灰,也就不再試圖套近乎,而是換了個比較專業的口吻說:“趕緊目前得到的報告,我們發現一個特別大的疑點,那就是現場有被二次破壞的跡象。”